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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一)
      天黑之后,北风愈发的张狂起来,肆意的卷起残雪往后宫的各个角落里钻扑。紧紧闭合了门窗,狂风却似要穿窗而入一般,拍得薄窗纸“哗哗”作响,亏得皇后赏赐了一领番邦进贡的蚕丝毯,慧娘将它披在身上倒也不觉得如何冷。

      她今日懒动针线,早早的卸了妆容,裹了棉被围了丝毯蜷坐在炕头。神思低迷间,祥瑞宫里的那一幕幕总在眼前萦绕不去,想起掀帘而入时,那扑面而来的暖意和微带的一点甜香,熏人欲溺。那个上天格外宠爱的女子,穿得那样单薄,极慵懒的蜷在热炕上,手执一卷纸书,面上的神情无比专注而惬意。

      即使如今位分相同境遇相似,二人之间,仍旧云泥有别。一如八年前的第一次相遇。

      恍惚里又想起作绣娘时住在东大街尾,每到冬日最是难熬。赁来的两间屋子光线本就黯淡,一到冬日,过午便黑擦擦的,别说穿针引线,就连人影都瞧不甚清楚,活计自然做得少,吃食也就不多,往往两只馒头一碗寡汤便是一日。

      娘亲免不了要长吁短叹一番,叹爹爹早死,叹她自己命苦,叹世道艰难,慧娘缩在那三层薄被下,仍觉得遍体生寒,只恐那暗黑冰冷的日子永无尽头……好在终有春暖花开那一日!慧娘不由得攥紧了丝毯,王敏君,你不过运气好罢了,可以投生在巨富之家,等有朝一日,我李慧娘飞黄腾达了,看你还会不会如此的冷漠嚣张!

      香兰沏了热茶进来,见慧娘坐在那里发呆,柔声道:“主子要是还不困,就在房里散动散动罢,当心积了食。”

      慧娘回头看她一眼,“懒得动弹,香兰你冷不冷?一块上来坐下罢。”见香兰迟疑,她又招招手,“没事,横竖没有外人,过来罢。”香兰只得依言放下茶盏,脱了绣履,上炕去挨着慧娘坐着。

      慧娘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腕,“你的手这样凉,”她将它放进热被窝里,低声道,“香兰,你跟着我受苦了,等我博得一番恩宠,必定不忘你的相扶之情。”香兰纤长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一颤,“主子言重了。”慧娘假作不知,面上的柔和笑意不减分毫。

      浩水湖一事,慧娘怎会想不明白里头的蹊跷?一环一环扣得那样恰到好处,想要将她引上黄泉路的又岂止那个绿衣宫女一人?只是眼下,她并没有追究的资本。偌大的后宫里,她不过是一个连皇帝的面都不曾见过的小小贵人,那只覆雨翻云手想要将她掐死便如同碾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装傻充愣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再有三日,三日之后便是十五,汤浴之日侍寝之期。过了十五,且看我李慧娘的手段!

      她轻轻的抬起头,舒口气,却见一旁的香兰怔怔瞧着她,面上神情惊恐万分。她微微蹙眉,“怎么了?”香兰伸出一只手,颤巍巍的指向慧娘的面颊,“主子……主子的脸……”

      慧娘的心头倏地升起一团乌云,她掀开被子跳下炕,奔到铜镜前,却什么也瞧不清楚。她返身掌过油灯,再凝神看向铜镜,只觉得眼前一黑,似有千斤的重量自头顶压下,饶是光线昏暗,仍瞧得见那白皙面庞上浮起的颗颗嫣红,在豆大的油灯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蓦地,听窗外“噗啦”一声,肆虐的北风到底将那层薄窗纸捅破,呼啸着直贯而入,将最后一丝暖意卷走。

      (二)
      后宫的嫔妃们想要涤净身体,除了皇后与受宠的妃子可以享用漪莲池的活水温汤外,余者皆只能使用桶浴。而且这木桶的大小与嫔妃的位分有着莫大的关系,后宫之中无处不体现着森严的等级。

      王敏君对这半人来高仅够她折身坐下的浴桶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旁的还可以想想办法,这件物什却委实难办,总不能把府上的汤池搬到这偏殿来。每每洗浴,她总免不了要腹诽一番。好在青芷这丫头勤快,每隔两日便熬上药材,烧足汤水,任她浸泡一个时辰。于是王敏君高挽着乌发,一手搁在桶侧,以腕支颔,微合双眸,在一片热气腾腾中倒也觉出几分闲适自在来。

      听见身后珠帘轻响,料是青芷来添水,她便不睁眼,懒声道:“把那装木樨露的瓶子拿来,这药味也熬得忒重了些。”片刻之后一只玉手托着那玲珑剔透的小瓶子递到她面前,王敏君回头,却是苏妃一身素服巧笑倩兮的站在她身后。自那日一番争执后,王敏君已有十几日不曾去过延曦宫。

      “是你。”王敏君滴了几滴木樨露到木桶里,微缩了身子,将整个人都埋入水中,过了片刻才冒出头来,抹去脸上的水渍,“出去罢,让人瞧见,多有不便。”

      “有何不便?你我共浴又非一两遭。”苏妃俯身低声在她耳畔道,“那一日,我可不曾叫你出去……”那一日,亦是大雪初晴的午后,静谧的府邸后花园里,苍苔皑皑的曲径深处,温汤池里眉目清冷的女子仿若谪仙。半池散开的乌发,赛雪欺霜的肩背,雾气缭绕里隐约可见的玲珑身段,令纵马归来莽撞闯入的少女羞红了双颊。散落的衣物,急促的喘息,滚落的汗珠,颤抖的双手,湿润的红唇,迷乱的呻吟……那一日,是二人之间共有的一场梦境,隐藏在彼此心底最深处,暗暗的心悸,平日却唯恐避之不及。

      王敏君略怔一怔,轻吸口气,遏制住心头升腾起的怒火,偏头笑道:“你果然长进了。怕是那皇帝的功劳?可见那昏君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这tiaojiao人的手段就算得高明。清水似的人也能教得有如青楼dangfu一般。”

      “你!”这话忒重了些,苏妃柳眉竖起,过了片刻却又舒展开来,把玩着手中的一缕秀发浅笑道:“何必出口伤人?你爹让你进宫,可不是让你来跟我置气的。”

      “呵,”王敏君撩起一掬浴水,午后的微光里那温水泛着浅浅的棕色,“你深知老头子为何让我进宫,你入宫三年,不但一无所出,安插的耳目亦十分有限,他早已不耐烦得很。不过巴望着我将你取而代之,博得恩宠诞下皇嗣,好让他早日一偿夙愿。你既唯他马首是瞻,在那皇帝的龙床之上便该努力些才是,无需再来我这里浪费光阴。”

      广有京城巨富之名的王员外,世人都道他是一部传奇,白手起家,商海沉浮多年,累积得家资丰茂,平日里乐善好施,赈灾济民,颇有义名。却无人知他平生最推崇的人乃是秦朝吕不韦,“亦是商贾之流,却能被始皇帝尊为‘相父’,实乃奇才!”为了仿效先贤,王员外已苦心筹划,经营多年。

      苏妃的眸色黯淡下去,呆了片刻方低声道:“你还在怨我,你父亲于我有大恩,他的差遣我岂能不听?当初我入宫亦是百般不甘,你是知道的,可又能奈何?这都是命……”

      王敏君截住她未尽的话语,“你既已认命,何必多说?”说罢就待起身。

      苏妃却伸手,将她按回桶中,徐徐叹口气,低声道:“我替你父亲卖命,难道不是为了你么?你果真是狠心人。”她莲步轻移,行至窗边。这间偏房隐在殿后,回廊之外有青芷看守,一扇偏窗,窗外树木葱茏,十分清幽,微光从暗黄的窗纸后透入,愈发予人静谧之感。

      “我若不是为了你,岂会盛宠多时,亦无所出?我若不是为了你,今儿我也就不来了。”苏妃一双美目看向窗外,低声道,“我且问你,你明知你爹寄望周定坤凭清剿匪乱立功晋升,为何又让周玉婵寄信去,让他放走那匪首胡三?莫非……”

      王敏君大感讶异,挑眉道:“这事你从何得知?”与周玉婵打赌胜出,命她书信一封寄往关中,亲眼看她执笔写就,火漆封印,实在隐秘,缘何还被旁人知晓?

      “如何瞒得我过?你爹将周定乾周定坤两兄弟收入彀中已有数年,他们那个胞妹的来历底细我自然深知,”苏妃转身,隔着窄窄的水面与王敏君相望,“就连她对你的那点小心思,我也清楚得很……”王敏君避开她的目光,冷声道:“我的事你少管!”

      “我怎么就管不得?你我相交这么多年,生死与共,祸福相倚。”苏妃愤然道,“我要是不管你,你如今安有命在?”总角相交,同门习艺,太多太多的纠葛一时之间数之不尽。

      王敏君垂目道:“你所料不错。对于老头子而言,胡三不过棋子一枚,死活无关大事。我却视他为一员猛将,轻易不能折损。你既已知道这事体,也就无需瞒你。就算你要报到老头子那里,我也是不怕的……”

      “如今你连我都防着了?”苏妃叹口气,“我这心里只有谁,旁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明白?!”

      二人静默了片刻,苏妃的纤指轻敲着桶沿,转而柔声道,“怎么?还在生我气?原是我不对,不该说那些话怄你,不过你该知道,”她涂着朱红蔻丹的指甲轻划过王敏君的削肩,“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已深陷污浊,怎舍得再让你去踏足那淤泥之地?你知道,就算要我死,我也是不肯伤你分毫的。”她的语声低微,却能钻心入肺。

      王敏君略呆了一呆,湿透的乌发散开来顺着肩头滑落,缀着的数颗水珠,无声的滑入木桶之中。“师姐。”过了片刻,她低声唤道。两情眷眷的时候,她总这样唤她。苏妃暗暗心喜,捧过一旁的浴衣,舒开双袖,王敏君踏出浴桶,伸手穿上。

      苏妃执起她腰间的系带,细细打了个同心结。玲珑腰身不盈一握,她的身量比她略高,湿润的长发披在脑后,特有的药香萦绕期间。苏妃趁势靠在她肩头,柔声道:“你别生我气。这人世间,我只有你。你要生我气,我……我怕得很……”

      早已立定要铁石心肠,却总敌不过她的柔情万千,王敏君叹口气,良久,伸手搂住了苏素梅的纤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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