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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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妃嫔们调换寝殿是后宫常有的事情。位分升迁、上位者提携或是犯下过错被打入冷宫，内务府都会劳师动众的着人来搬运箱笼，王敏君的行头分外多些，四五个小太监来回搬运了七八趟才把大件安置到延曦宫的偏殿。
“不搬我还不知道，竟让你偷了这么多东西进来，瞧那箱子沉得，两个人都扛不动。”一应物什都是青芷在打理，王敏君看小太监们忙活得大冬天的竟出了一头热汗，忍不住打趣青芷。
“哪有？这些都是恩准携入的，”青芷嘟嘴道，“平日里总怨怪我少记性，这个没带够那个没拿足，这会子又来心疼起不相干的人来。”王敏君笑着敲她一记，“啰嗦。”
柜里案上的一些精细物件青芷亲自收拾，王敏君绕着这居住了数月的寝殿转了一圈，回头对青芷叹道：“原先嫌狭仄了些，如今看来倒也清净。”
青芷瞄她一眼，笑道：“延曦宫的偏殿多敞亮，房舍多两间，服侍的人也多些，而且又可以跟素……苏妃娘娘朝夕相伴，主子该欢喜才是。”又瞧瞧四处，见没人，便小声道：“想不到皇后竟有成人之美，原本听她把小姐夸到天上去了，我还道她是不肯轻易应允苏妃娘娘了。”
“李慧娘那事一出来，我就料到她要把算盘打到我身上。只是想不到素梅把时辰掐得那样精准，皇后刚把那层意思露出来，宫婢就来报苏妃求见。”
王敏君顺手将案上摆着的和田玉镇纸搁进箱里，“她一听苏妃说我与苏妃是少小相识的闺中密友，自然就断了栽培我的念想，索性送苏妃一个顺水人情，恩准我迁去延曦宫偏殿与苏妃同住。我就料到她查不出这层底细，她平素也是个不动声色的，今儿都颇表惊讶。”
“不过这皇后果真不傻，苏妃娘娘的延曦宫她一准早就布好眼线了的，如今把小姐也放进去一块看着，倒也方便。”青芷接过话茬，“更何况，她料想女人总是善妒，日后小姐要是为了皇帝的恩宠与苏妃窝里斗起来，愈发让她称心如意。”
“我的小丫头真是聪明，”王敏君笑着伸手捏捏青芷白嫩的面颊，“把案上的书都收了，一本也别落下。我困了，进去歇一会，过半个时辰再来叫醒我。”青芷甜笑着应是，手上忙活着从地下堆着的杂物里拽出一双绣鞋，便唤住王敏君，“小姐，这鞋，要还是不要？”
黑金缎鞋面上绣着两朵缠枝牡丹，十分精美，正是慧娘送来的那双。“扔了吧。”王敏君掀帘入内，却又回过头来，“算了，搁箱子里头也不碍事。”
（二）
周玉婵隔着庭院看对面寝殿人来人往的好不心焦，眼巴巴的等到那些太监们散去，便一个飞奔，穿过东一摞西一垛堆着杂物的厅堂，就要往内室去。却又听王敏君的声音在身后唤她：“周疯子，你干嘛去？”
她一回头，却是青芷从一堆书中站起身来，瞅着她笑。周玉婵恼火的拍一下身旁的木桌，“你干什么又学你们家小姐的声音说话？我说呢，刚明明看她进里屋去了，还以为大白天的见鬼了。”
青芷得意洋洋的冲她摆手，示意她看看零乱的厅堂，“哎呀，我们可是要搬走咯，往后就你一个人住在这宫里，要是再瞧见什么人影，可说不准就是鬼呢。”
“什么？搬走？”周玉婵好似听到一个猛雷在她头顶上炸响一般，急切的冲到青芷身边，疾声道：“你们要搬走？搬去哪里？我怎么不知道？难道……难道她果真跟那皇帝睡觉了？”
“呸！你真是粗俗！”青芷瞥她一眼，低声道：“连我们自个都是今儿才知道呢，晌午皇后娘娘传召，正好苏妃也来坤宁宫恳请皇后让我们家小姐搬去延曦宫的偏殿，皇后娘娘人好，就恩准了，今日又是上上的吉期，再拖就年关了，便索性今儿就搬过去。”
“延—曦—宫？”周玉婵咀嚼着这三个字，猛然醒悟过来，“啊，是了，我就猜了，她们岂会单有同门之谊？她只不肯认，我今儿一定要问准她！”说罢就要往内室去。青芷急了，一把拖住她，低声嚷道：“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来，我跟你说。”推搡着把周玉婵扯到庭院里。
天仍旧是冷，好在有好几日不曾下雪，院子里头倒也干爽。周玉婵入宫之初，费了不少心力亲手扎就的秋千架子在北风里孤单单的晃悠着。因不必晨昏定省，她整日里总是一袭素色夹裙，系着同色腰带，外头罩一件湖水绿的长比肩，总穿着深色的厚底马靴，长发整个束起，脸上没有半点脂粉的痕迹，其实也颇为清爽可人。
青芷见她一脸的焦灼担忧，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来，拉她在那秋千架上坐下，低声道：“你就别去烦我们家小姐了，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小姐好，可是，”她微一踌躇，到底咬牙道：“不管你怎样说怎样做，她也是不会跟你好的了。”
青芷清楚的瞧见周玉婵因着焦急而泛红的面孔在一瞬间血色尽失，她只好低下头去，双脚乱踢着秋千架下的几颗碎石子。“你是说……她果真……果真跟那个苏妃好？”周玉婵的声音虚虚的浮在半空里。
青芷微一犹豫，觉得长痛倒不如短痛，便侧转了身子，贴着周玉婵的耳朵道：“我们家小姐与苏妃是打小的情谊，当初为了苏妃进宫，小姐还跟老爷闹了好大一场。如今小姐也进了宫，好不容易解开心结，你就不要再去掺和了。我这也是为你好。”
可周玉婵并不听劝，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叠声道：“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进宫？决计不可能！你在骗我，”她抬起泛红的双眸看向青芷，“我跟她相交不是一两日，我们曾一块纵马上连云山，站在山顶她挥着马鞭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辛亥年的冬天，关西冰灾，国库无支，我们花会凑了几千两银子，她与我两个偷着出京，日行数百里去赈灾，冻殍满地，她说‘安得广厦千万间……’”
青芷跳起来，“难怪小姐不见了两三日，竟是跟你一块出京去了。老爷还发火，关了小姐半月的禁闭。”
周玉婵点点头，“她有如此胸怀气度，你且说说，她……她怎么会是为了那个苏妃进宫来？她怎么会是为了一己私情来这鬼地方？若果真如此，是我看错了她！如今国势颓微，边境胡人作乱，彪兵悍将时有压境，关中烽火四起……”
“这些事你别跟我说，我可不懂……”青芷滑下秋千架，瞅瞅四下里无人，低声道：“我只说小姐跟谁好，可没说她为何入宫。”她走开几步，又折回呆怔的周玉婵身边，“或许，你真是我们家小姐的知己，不过，也仅此而已。”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对于一个痴情的女人来说，一点点念想也不给她留，才是当真为她着想呢。
（三）
年关将近，整个皇宫都开始忙碌起来。太监宫婢们忙着打扫屋舍、清理门户、糊墙裱窗，内务府用大红绸子蒙了许多灯笼，命婢女们剪了一整屋的喜庆剪纸，涤净了各式祭器，又备下许多精巧果品，静候吉期祭神祭祖。嫔妃们忙着挑选布匹裁制新衣，打磨几件精巧首饰，好使自己在一年一度的团年宴上可以盛装而出，艳惊四座。于是，谁也没有留意，一个被禁足的贵人在一个冬阳弥漫的午后，偷偷溜出了自己的寝殿。
关于这个倒霉的贵人，后宫里头哗然过好几日。原本再有三日，便是这个贵人的侍寝之期，七宝局连绿头签都做好了。不想一夜之间贵人原本白皙光滑的面庞上竟长满了大大小小的嫣红肿块，虽不痛不痒，却十分有碍观瞻。太医说不清楚病因，只说此疾有传染之兆。一时间，合宫皆知。皇后亲往探视，深感痛心，但虑及其她嫔妃，只得暂命这个贵人在寝殿安心养病，不得随意外出。等于是禁了足，众人唏嘘了一番，都道这个贵人时运不济。过得几日，便无人再提起。门前雪尚且扫不及，哪有闲情去管旁人死活？
慧娘警觉的查看着四周，步伐既轻且快，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从御花园的侧门穿过，绕过一段曲径回廊，打浩水湖西侧掠过，那片开得正好的白梅林近在眼前。不远处隐隐传来宫婢的笑语，慧娘不敢再迟疑，深吸口气，飞快的隐入了白梅林深处。
她紧绷的一颗心在愈来愈浓烈的梅香愈来愈宁静的氛围里渐渐舒展开来。这片白梅林位于延曦宫西侧，三里地大小，株株梅树都有一人来高，一到冬季梅香扑鼻，更妙的是花无杂色，一色雪白，苏妃甚爱之，特请了上谕，筑园题名，未经她允许，旁人皆不得擅入。
据传，皇帝初见苏妃，便是在这片白梅林。苏妃貌美且善舞，一段凌波舞，翩翩裙裾飘扬于数树繁花间，令帝惊为天人，进而爱若珍宝，对苏妃的恳请自然是欣然应允。
慧娘此番贸然闯入实属无奈，但愿苏妃娘娘能够体谅一二，不要苛责。她深吸口气，摸出一片面纱覆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路。如今这幅面容自己偶尔瞧瞧铜镜都要吓一跳，不要还未开口就惊扰了贵人。
梅树间的间距不窄，阳光透过树梢带来片刻暖意，慧娘裹紧了身上的夹袄，小心避让枝桠，往里前行。穿过这白梅林，应是延曦宫的偏殿，王敏君轻易不外出，千万不要扑空才好。
有琴音悠悠从梅林深处传来，慧娘凝神静听，是一曲《关山月》，音色极美，曲调悠扬不失欢畅，予人以心旷神怡之感。她微一踌躇，便循着那琴音去。愈近，隐隐有笑语传来。
“……要我弹曲《胡笳十八拍》倒不难，你先跳个胡旋舞给我瞧瞧……你原先不会，哪里学来……”是王敏君的声音，清亮爽脆，似有女子呢喃了数语，惹得她轻笑起来。琴音渐渐止了，王敏君的声音愈发清晰起来：“今日罢了，起风了当心着凉，来，把斗篷披上。”
慧娘只觉得北风扑面而来，晃得梅树梢尖乱舞，她再也按捺不住，小心的拨开一丛花枝，只见薄阳映照处，数株梅树间，一桌数椅一张琴，一双璧人相对而立。
王敏君低头替苏妃将颈间的结带系上，一向神色漠然的苏妃竟然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二人对望，各自的嘴角都绽放出一朵温柔的笑来。
慧娘大惊失色，手上一紧，一小枝白梅应声而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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