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
-
(一)
慧娘情知是跑不掉了,索性掸了掸衣袖,从从容容的自树后转出身来,先给苏妃行礼:“余庆宫李氏给苏妃娘娘请安。”又向王敏君福了一福:“见过王贵人。”她极力自持,生怕被二人看出半分慌乱,只一双手绞在一块隐在袖子里头。
“余庆宫李氏?难道你不知道这园子是不许擅入的么?”苏妃的声音显然极为不快,慧娘慌忙伏下身去,哀声道:“娘娘息怒。奴婢知罪,只因奴婢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找王贵人,又因有禁足令在身,不便从宫门入,情急之下坏了娘娘的规矩,还请娘娘饶恕一二。”
虽说同属后宫主位,但慧娘不过一介贵人,自然不敢与皇后、穆妃、苏妃姐妹相称。何况今日又是有求而来,愈发的谦逊。
“哦?”苏妃略一沉吟,“你找王贵人何事?”慧娘料不到苏妃竟然丝毫不避讳,直接出语相询,不由得抬头去看王敏君,却见王敏君已侧过身去,瞧着一树梅花出神,似不曾听见她的言语。
慧娘只好垂眸道:“回娘娘的话,前些日子奴婢不慎落水,头痛旧疾发作,幸得王贵人赠药。今日奴婢又身染怪疾,宫中太医亦无良方,所以奴婢斗胆想来求求王贵人……”
自染怪疾,皇后也曾传太医为她诊治,太医望闻问切了半日,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推说‘恐是寒毒发作’,几剂草药服下来,不见半点功效。皇后情知是有人弄鬼,但眼看年关将近,诸事繁琐,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查办?心里多少有些责备慧娘大意才着了人家的道儿,又听太医说无治,愈发淡了心思。
慧娘眼见乏人问津,恩宠无望,自是心急如焚。偶然想起青芷那日来送药,自夸王家“珍奇药草多不胜数”,便如同捞到救命稻草一般,顾不得皇后的禁令苏妃的规矩,一心要来求救于王敏君。
王敏君救了李慧娘的事情苏妃早有听闻,却不知还有赠药一节,转目去看王敏君,见她一脸淡笑自顾自的赏花,也不出声否认,可见确有此事。心中生了疑惑,便向慧娘道:“到底是何怪疾?你且说来。”
慧娘微一踌躇,一面羞声道:“恐惊吓了娘娘。”一面将头上蒙着的纱巾解了下来。只见她一张瓜子脸上浮着块块红斑,铜钱大小,色泽嫣红,好似自皮肤下渗出的团团鲜血一般,令人望之生怖。
苏妃走近去细瞧了瞧,再回头去看王敏君,却听王敏君淡笑道:“你回去罢,我帮不上你。”慧娘大急,还要出言相求,却见王敏君施施然转过两三颗梅树,径自远去了。又见苏妃还立在这里,自然不好起身去追,愣愣的跪伏在那里,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方听苏妃道:“你且起来。”她谢了恩,盈盈站起,却见苏妃一双妙目凝在她面上,忙把纱巾复又戴上,窘声道:“娘娘受惊了。”苏妃不答话,步履轻盈,绕着慧娘转了一圈,方曼声道:“她既肯赠药予你,你与她是旧识?”
慧娘微微一愣,才醒悟过来苏妃口中的“她”是指王敏君,忙摇首道:“奴婢在家时节虽听闻过王贵人的大名,入宫之后才有幸识见。”慧娘不是傻子,心思电转间已猜到其中的稍许关窍,自然谨慎答话。
苏妃叹口气:“是了,前几日恍惚听谁提起过此事,你便是那个时运不济的贵人?如此说来,”她幽幽道:“你初秋进宫,至今还不曾见过万岁爷了?”
慧娘大感窘迫,迄今为止,今年新晋的二十八名秀女里头,博得封号者已有十八人,小仪者居多,另有四名虽有幸侍寝,却并未博得封号,但比起她这个尚不曾得睹天颜的贵人还是要强一些。“尚无此福分。”她低声道。
“不必沮丧,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苏妃忽然展颜一笑,“你今日且回去,待我帮你想想法子。”慧娘再料不到一向孤傲的苏妃竟肯许诺帮她,受宠若惊之余,忙不迭的躬身施礼,待要再说几句感激之语,却见苏妃已转过身,莲步轻移着远去了。
(二)
晚间,青芷正伺候王敏君梳洗,忽见苏妃散着一头乌发,披着紫貂皮的大氅,掀帘进来。身边一个服侍的人也没带,她自个解下大氅搁在一旁,接过青芷手里的雕花木梳,替王敏君梳发。她里头就穿了一身白绢中衣,好在屋里烧着火塘,并不见冷。
青芷识趣的退下,王敏君回身捉住苏妃略带凉意的柔胰,低笑道:“怎么掌灯的人也不带一个?磕着碰着又要招人心疼。”苏妃冲她柔柔一笑,也不答话,只管拿木梳理着那一头青丝。冬夜安宁静谧,油灯晃晃悠悠,映照得镜前的人影如玉。苏妃的葱葱玉指有意无意的在王敏君的耳畔颈前流连。
王敏君到底按捺不住,一个回身一把将她搂住,埋首在她胸前,贪婪的汲取那些柔软馨香。苏妃娇媚的低笑,欲拒还迎的微挣。渐渐纠缠不休,情浓似火。唇齿相依间,苏妃低声的笑问:“你既出手救了那个李慧娘,为何又对她下毒?”苏妃与王敏君份属同门,李慧娘脸上的印记,苏妃一看便知端的。
王敏君一怔,却不答她,只管去拉扯那些细绢腰带。苏妃也不推拒,却不肯罢休,喘息微微道:“难不成……你中意她?不想让她……被那皇帝染指?”王敏君一把扯掉她的大红色肚兜,狠狠啃噬,间隙里,涩声道:“没有的事。”苏妃吃痛,弓起身子承欢。身体愈来愈热,她的眼眸中却一片清明。我还不了解你王敏君?你要是无缘无故对谁好,说不定是你心情好;你要是无故对人使坏,其中必有缘故!若果真如我所想,我岂能让你如愿?她猛地翻身,轻压住王敏君,在她唇畔柔柔一吻,低笑道:“只有你我,再无旁人,须得尽兴。”
延曦宫的偏殿,温馨香暖,二人欢好正浓,自是无心睡眠。共这夜色的另一处,余庆宫冷如冰窖的偏殿里,亦有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慧娘在暗夜里睁着一双眼睛,白天窥见的那一幕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苏妃难得的笑颜和询问的话语以及王敏君脸上的神情,着实的惹人深思。莫非她二人间果真有些隐情?
虽说如此猜想有些匪夷所思,但当时那场景,任谁瞧见也要生疑。若果真如此,则难怪以王敏君的姿容至今也未曾传出喜信;难怪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一脸处之泰然的神情;她素日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凭谁都不放在眼里,白日里对着那个苏妃却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有苏妃,虽说遇见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没有哪次不是板着脸,一副孤高自诩的神情,今日说话却那样和气、那般温柔……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敏君虽性情讨人厌,一副皮囊倒是颇具风华,苏妃亦是貌美非常,二人站在一块,的确是赏心悦目。王敏君弹的那两首曲子,比起金殿献艺时弹的那曲《阳光三叠》,技艺高出不知几多倍。如此看来,当日在金殿,她是在深藏不露了?她既然入宫,却不肯花费心思邀宠,难不成……她是为了苏妃而来?若果真如此,莫非她与苏妃原是旧识?
慧娘在心中暗叹一声,若如自己所料,那么,王敏君对这个苏妃可真算得一片痴心了!倒也不奇怪,苏妃的美貌众嫔妃一向望尘莫及,今日看她散着一头乌发,着一袭月白裙裳,披着大红色的斗篷,真真恍如降落凡尘的仙子一般,难怪王敏君肯为她费尽心思。
慧娘微微抬身将滑落炕下的衣裙扯回被面,手脚缩作一团,仍止不住发抖。实在是冷!往年冬日还可与娘亲一处取暖,如今身在深宫,孑然一身,更感寒意逼人。也不知道娘亲在李府,可有人照拂?入宫已有数月,却不曾博得半分恩宠,义父义母想必失望万分?
她忍不住长叹一声,睡在耳房的香兰朦胧里出声:“主子醒了?可是要茶水?”慧娘只好含糊着声音答道:“不必,你且安心睡。”自从自己沦为后宫的笑柄,留在身边的,只剩香兰一个。她每日殷勤伺候,软语劝慰,并无半分怠慢之举。慧娘却仍满心里踌躇,到底该不该信她?
后宫一派祥和面纱下笼罩的凶险,她已初识端倪。两番遇难,无从查起,慧娘直觉与香兰脱不了干系。可如今,自己已然落魄,怪疾若医不好再无翻身之理,她又何必不离不弃,殷勤相待?
慧娘蓦地想起,今日在白梅林,竟不曾见到一个宫女侍婢,可见王敏君与苏妃之间必有不为人知的瓜葛!自己虽未表讶异,也不知她二人信还是不信?若她二人一时生疑,恐我多嘴……慧娘“腾”的坐起,若果真如此,我命岂不是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