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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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一年的除夕夜颇为寡淡无味，原本嫔妃们都盛装打扮了列席团年宴恭候圣驾，不想边关突有急报，皇帝连晚膳都不曾用，哪里还有心思享乐？内务府传皇帝口谕令众人散去，回各自宫里守岁，众嫔妃皆难掩失望之色。
皇后独坐于灯前出神，一直等到半夜，宫婢来报：“万岁爷去了穆妃宫里。”她点点头，挥手命宫婢退下。大宫女烟红忙端了一碟子易消化的酥饼又筛碗杏仁露上来，软语劝慰：“娘娘好歹用点小食，过午还不曾吃过东西……”
“罢了，也不饿，”皇后摆摆手，“送去大公主房里，看看她睡了没有。”皇后入宫十四年，只育有二女，长女今年十岁，因尚无封号，众人皆称她“大公主”，随皇后住在坤宁宫西殿。次女六年前已夭折。
少顷，烟红来回禀：“大公主已歇下了。”皇后看看沙漏，已近二更，便道：“打水来罢，明儿还要祭祖请神，都是大阵仗……”
“娘娘不等万岁爷了么？”烟红小声道。按规矩，初一十五大小节庆，帝后都该合寝。皇帝与皇后十数年的夫妻，往年不管专宠哪一宫嫔妃，除夕夜必定歇宿在坤宁宫。
“今时不同往日了，”皇后低叹一声，“边关军情紧急，穆氏正得力。她又身怀龙嗣，愈发招人疼爱。”她自嘲的一笑，“哀家掌管后宫十数年，穆氏算是一朵奇葩，模样手段都是拔尖的，运道也好，虽是莽夫之女，却赶上了兵患之年。”穆氏是武将之女，大晋朝素来重农轻商重文轻武，若不是这两年颇不太平，她岂能有此等造化？
“若让她诞下皇子，只怕哀家这凤印都要拱手奉上了。”皇后淡淡道，倒把烟红吓了一大跳，手上一抖，差点将那九尾凤钗掉落在地。“按时辰已算是大年初一，娘娘快别说此等言语。万岁爷与娘娘情深意笃，绝不至如此。”烟红服侍皇后已有十年，是老宫女，在皇后面前说话不比别人拘束。
“情深意笃？呵，帝王都是无情之人。”妄语议上是大罪，皇后不再多言，转了话题道，“这些日子延曦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烟红摇头，“苏淑妃与那王氏相处甚为融洽，看来确是旧识。多亏娘娘不曾栽培她。”皇后叹口气，“今年进宫的这一批也忒不争气了些。李氏愚笨，屡次着了人家的道儿。王氏其实不错，样貌好，又是商贾之女，偏与苏氏结交。苏氏本身就是个不争气的，整日只知道躲在自个宫里，十日里倒有五日在病中。”
苏妃入宫之初，皇后曾视其为心头大患。翰林院文官之女，姿容美丽，身段婀娜，更兼舞技了得，皇帝一见，十分倾心。由昭容到淑妃不过短短半年，渐成固宠之势。当时后宫只有一个丽妃堪堪能与其争锋，两人若是相争，皇后倒也乐得坐山观虎斗。
不想二人竟十分和睦，丽妃善歌，苏妃善舞，分外契合。皇帝常与二妃一同嬉乐，国事渐废。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这才又栽培出一个穆妃来。皇后眼光甚好，穆氏不若苏妃貌美，不若丽妃有才，却硬生生让她圈出一片地来。其后，丽妃病殁，苏妃竟就此偃旗息鼓，时常称病，极少在宫里走动。穆氏一时风头无两，后宫无人能及。因此，便有初秋选秀之事。
“奴婢听小丫头们念叨，有个姜昭容颇得万岁爷宠爱。”烟红替皇后除衣，“模样跟苏妃相似，性子可要灵活许多。惯常在宫里走动，有几回在御花园遇上奴婢，和气得很，还不忘让奴婢向娘娘致意。”
“哦？”烟红一说，皇后便想起来，当日在金殿，是有个容貌身段都肖似苏妃的女子，弹了一首古曲《平沙落雁》，琴艺倒是精湛。后来晨昏定省，有几次都比众人先来，只是自己素来不喜苏妃，连带着对那女子也不甚留意。“外省知府之女，倒也妥当。出了十五，传她过来坐坐。”
（二）
一直到过了初九，天气方略略好了些。白日里红日当空，虽无暖意，倒比凄风苦雨让人舒服。难得的是，至晚间，月明星稀，北风也止住，一片清朗。王敏君突然起了信步走走的念头，连青芷也不带，披了斗篷，悄然出门。
恐御花园里有旁人，便往浩水湖边走。愈近，听得水声潺潺，湖上还是有风，吹得湖面碧波荡漾，寒意逼人。王敏君略站了站，只觉神清气爽，数月蛰在宫里的烦闷略为淡去，正待回转，却猛然瞧见一抹瘦削身影伫立在湖边的凉亭之上。
虽说暗夜里，瞧不太清楚，王敏君却认得那身段，湖风拂起她的衣袂，一头秀发亦随风乱舞，她竟是动也不动。王敏君微一踌躇，还是轻步走了过去。她脚步虽轻，却踢到湖边卵石，叮咚轻响，那身影并不曾回头。王敏君隔着两丈远停下，出声道：“怎么？站在这里扮鬼吓人么？还是想不开要自寻短见？”
身影似受到惊吓，猛地回头，模糊里瞧见是王敏君，愣了一愣，才低声道：“本是卑贱之人，岂敢再犯这自裁的大罪？以往总怕来这里，生恐再有人推我下去。”慧娘顿了顿，续道：“如今是不怕了，我的生死早已无人在意。”
她语声低微，满含凄惶，王敏君虽瞧不见亦能想到她脸上的神情，必定又是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她不由得有些气恼，走近一步，沉声道：“皇帝的恩宠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么？”
慧娘垂头不语，似在沉思，王敏君索性走到她面前，淡然道：“何必去争抢这虚名？后宫里明哲保身闲适自得的大有人在，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些？自古帝王无情，何况男人本就是声色之徒，能有多少真心交付？一届一届的秀女便如这湖里的水草，一茬枯萎便有一茬冒出来，新旧交替是四时常景。你难道不懂么？”
她身上有极浅淡的药香，随风拂到慧娘面上，令她微微一窒。记忆里，王敏君总对她不假辞色，一脸漠然，今日这番话倒透着几分亲热之意，竟令慧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话一出口，王敏君自己亦有些吃惊。原该不管她死活才是。她这般争强好胜，一心想博得皇帝的恩宠，就该让她去，死活与她无尤。她愤恨的转身，或许是因这夜色遮蔽，或许是想起共眠的那一晚，或许是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爽滑的暖意，总不甘心看她踏入歧途。
看王敏君转身离去，慧娘蓦地惊醒。并非完全无望，听王敏君的口气不像要害她，王家巨富，她那日看都不曾看过自己脸上的印痕，兴许她有法子，只是不肯罢了……她伸手拽住了王敏君的衣袖，哽咽道：“我岂会不懂……”
浩水湖上只有这一座亭子，四下里无人，又有湖风水声掩盖，便赌上一赌又有何妨？她略一思索，低声道：“姐姐有所不知，慧娘乃是代选入宫，家中尚有老母，留在义父府邸。爹爹早丧，娘亲辛苦拉扯我成人，倘若不能博得一番恩宠，我与娘亲再无相见之期。慧娘并非贪图荣华富贵，便是老死宫中，到底衣食无忧，只可怜我娘辛苦一世，老来无人依傍，义母又极厉害……”
王敏君不曾料到慧娘会坦诚相告，一时愣住。过得片刻，转过身去，暗夜里，只瞧见慧娘一双眼睛亮若寒星，满溢晶莹之色，显然是哭了。她不由得伸出手去，却又停在半空，低声道：“你且别哭，我最看不得女人在我面前流泪。”
慧娘趁势抓住她那只手，紧紧握住手心，窘声道：“并不求姐姐救我，我只恐姐姐误以为慧娘是那贪图富贵之人……更生嫌弃……因此冒死相告，姐姐若是可怜慧娘，还望不要对外人言道……”
唯今之计只有软语相求了。偌大的后宫，她一无惊人的美貌，二无出众的才艺，三无权贵提携，四无家世相助，只有那些看不见的陷阱、理不清的是非、查不出的灾祸，眼前这个女子是慧娘唯一的希望。
虽然她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对自己的示好也不屑一顾，可慧娘总能捕捉到她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灼热。她到底救了她。何况，她拥有慧娘所没有的一切，美貌、才艺、家世……慧娘紧紧握住王敏君的手。
良久，王敏君轻叹口气：“罢了，你且安分些，别的事情我自会替你料理。”
（三）
王敏君回到延曦宫偏殿，苏妃正坐在桌畔等她，见她进来，扬扬手中拇指大的茶盏：“快过来尝尝，青芷沏的好茶。”青芷听到声音，从外屋奔进来，疾声道：“小姐去了哪里？也不说一声，让奴婢好找。”眉头微皱，一张娇俏的脸庞上满是焦急。
“就在这宫里，还能丢了不成？”王敏君淡笑着，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去外头守着，顺道替我把墨化开。”这是二人要说私房话了，青芷不满的撅撅嘴，掀帘出去了。
“有话要说？”苏妃不动声色的品茶。
“也是时候了。这几日你找个理由，让皇帝过来延曦宫一趟。”王敏君正色道。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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