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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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因苏妃称病，尔后又是年关，皇帝已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她。接到贴身伺候的太监送上来的帖子，做成花笺的样式，边角缀着几朵新鲜白梅，打开一瞧，写得词情并茂，盼他“过府一叙”，落款是苏妃的闺名“素梅”，这是闺阁小儿女的把戏，皇帝大感新奇，散了午后的进讲，便领了仪仗急匆匆的往延曦宫来。
苏妃亲自领着一班宫女在宫门外候他，隔着老远就向他施礼。皇帝见她一扫病色，神情娇媚，妆扮华丽，一袭鱼尾宫裙勾勒得身段分外窈窕，心中大喜，忙急急将她扶起：“爱妃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朕该给太医院打赏。”见苏妃穿得单薄，又笑道：“这才好了，又穿这样少。”转头吩咐随身太监，“去把乌斯新贡的孔雀羽大氅拿来，赏给朕的爱妃。”
苏妃喜不自禁的模样，“谢万岁爷厚赐。”帝妃二人相携着走入房中，若梅沏上一壶皇帝爱喝的雨前龙井，苏妃又命她端上数碟亲手做的糕点，“万岁爷近来国事繁忙，也要保重龙体。这些点心粗糙得很，好歹将就着用一些。”
提起国事，皇帝剑眉微皱。与大晋朝国土接壤的是北胡，胡人虽彪悍善战，但好在十三个部落零散而居，各部落间也是战火不断，所以边境虽时有滋扰，并非大祸。不想，前年伊始，北胡突然冒出个领军人物，自称“巴尔斯可汗”，统领了九大部落，在大晋朝边境频起事端。
年末，更集结了数万骑兵，攻克了大晋朝三座城池，公然向大晋朝发难。皇帝除夕夜接到边关急报，急怒交加，连晚膳也不曾用。大晋朝休养生息已多年，国力原本不可谓不强盛。只是近年来，关中颇不太平，各地常有起义之师，每镇压一处，便又爆发一处，正是应接不暇之际，想不到小小北胡竟在这当口公然发难，到底有些措手不及。
皇帝略表愁态，蓦地听裂竹之声兹然响起。他先是一惊，正要发问，那琴音却已舒展开来，极清新优雅，悦耳流畅，大有珠圆玉润之感、六马仰秣之势。待到一曲终了，皇帝方回过神来，皱眉道：“弹琴者何人？不知御驾在此么？”
苏妃忙道：“皇上恕罪。正是为此人，臣妾才斗胆请万岁爷过来呢。万岁爷有所不知，臣妾与京城王家的小姐乃是闺阁之交，去岁她选秀进宫，皇后已恩准她与我同住。她于琴律一道颇为精通，常为臣妾配乐。臣妾听闻万岁爷近来诸事繁多，特地请万岁爷过来听琴赏舞解闷。”
嫔妃交情深厚者在圣驾前互为引荐，是后宫常有的事情，皇帝了然一笑：“自丽妃去后，爱妃已少有此等兴致。也好，朕今日就偷半日闲，在你这延曦宫里好好享乐一回。”
苏妃一副大喜的模样，向宫婢道：“快去偏殿请王贵人过来面圣。”
过得片刻，一抹高挑修长的身影掀帘而入，一阵极清淡的香风扑面而来。皇帝微一抬目，不由得大惊，慢慢挺直了脊背，定睛细瞧：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眇兮。一时间脑海里只想起曹植的《洛神赋》：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王敏君盈盈施礼：妾身王氏给皇上请安。”声音不疾不徐，温和清爽。她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薄施脂粉，梳九鬟仙髻，着逶迤拖地烟纱裙，飘然若仙。不止皇帝呆住，便连苏妃亦是心头一震。
过了片刻，苏妃方回神低唤：“皇上。”
皇帝这才醒过神来，却又上前亲自将王敏君扶起，笑道：“朕竟不知朕的后宫还藏匿有如此佳人。”一双星目一瞬不瞬的盯着王敏君。皇帝皮相不差，虽三十有余，然保养得宜，气态雍容，眉目亦算得清朗。只是乍见美人，便如此作态，未免有失轻狂。
王敏君忍住心头厌恶，微微挣开，举袖掩面，佯装娇羞。苏妃深知她感受，忙上前解围，扯着皇帝在花厅中的太师椅上就坐，娇笑道：“臣妾已有些日子未曾为万岁爷献舞了，万岁爷不要见弃才好。”
（二）
青芷一整日都闷闷不乐，晚间又为琐事跟小丫头拌了两句嘴，径自跑回自个房里，将头埋在被子里，“呜呜”的低声哭起来。王敏君听见动静，掀帘进去，将她扶起，用绣帕替她拭泪，低叹一声，却不说话。
青芷心酸难抑，夹杂着些许激动，低泣道：“那个皇帝真可恶！小姐为什么要弹琴给他听？为什么要对着他笑？青芷心里……难受得很！”青芷自小服侍王敏君，十七年来，几乎是寸步不离。正经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随行服侍的总有十数人之多，金贵娇宠丝毫不逊色于后宫得势的妃嫔。何时卖力讨好过旁人？
“如今别无他法，社稷已岌岌可危，再拖下去，败局势难挽回。”王敏君将青芷搂入怀里，“如何是好？你这样厌恶他，往后如何成事？”从决定入宫，到入宫以后要走的每一步，是早已议定的事情。可这条路布满泥泞，要青芷这样的弱女子来替自己承受污浊，王敏君心头五味杂陈。
青芷听出王敏君话语里的惆怅，泪如泉涌，却又慌忙以袖拭去，带笑道：“小姐放心，青芷明白自个进宫所为何事，一刻也不曾忘记老爷的吩咐。”她半是撒娇半是依恋的靠在王敏君肩头，“奴婢只是不愿看小姐受委屈。”
她强颜欢笑的样子令王敏君颇为不忍，单手搂紧她，欲要开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恍惚里抬头，却见苏妃立在门口，已不知站了多久。
“唉，这原该怨我，肚子不争气，”苏妃娇声道，“要是我早日怀上龙嗣，倒省了你们主仆二人在这里悲悲切切哭哭啼啼。”
青芷深知苏妃素来善妒，早慌张的直起身来，正待开口辩白两句，王敏君已止住她：“不必多说，夜深了，你早些歇息。”转身，拉了苏妃回延曦宫主殿苏妃的寝宫。
“怎么？我不过这么一说，你就生气了？”苏妃冷笑道，“王敏君，你不觉得你心疼的人也忒多了一点么？咱们不过三年不在一块，你变化不小！往日那个冷面冷心的王敏君哪去了？你瞧瞧你现在，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连个丫头也捧在手心里，舍不得让人染指，如何能成大事？”
王敏君深深的瞅她一眼，转身去镜前卸妆，半晌，方低声道：“变的是你，素梅，要成大事，固然不能有妇人之仁，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倘若失了情义，就算赢得这锦绣江山，又有什么趣味？”她将钗环一一取下，一件件整齐排列于首饰匣中。殿内遍点了双芯的油灯，照得堂前亮如白昼，更映衬得王敏君眉目如画。
苏妃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烦乱，上前将那首饰匣子拂落在地，珠玉钗环跌落在青砖地上“叮咚”作响，她尖声道：“我自然无情无义，怎比得你，向来就是多情之人。不过一个丫头，你竟把情义二字挂在嘴边！这都罢了，她到底跟随你多年。为何连那无亲无故之人你也要去照拂？还别提那个跟着你进宫的周氏……”
“哪个无亲无故之人？”王敏君站起身子，不悦的皱眉。苏妃的脾气自小便是如此，她不放在眼里的人便罢了，要是她看重的人有半点不肯顺她的意，她别扭劲一上来便要闹腾好一阵，不哄着宠着赔小心不能完事。王敏君大感头疼。
“你少给我装！不肯认是吧？好，我且问你，那个李慧娘跟你沾什么亲带什么故？你为何要书信一封，差人去李府照看她娘？”苏妃得理不饶人。
王敏君一怔，冷声道：“为何我的大小事情你都要插手？我照拂谁、心疼谁，自有分寸！不必事事跟你解释！”她转身便走。
“你！”苏妃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看那抹身影掀帘而出，消失不见，她随手拿起脂粉盒子，狠狠砸向梳妆镜。那脂粉盒子是官窑御制，分量颇重，只听“咚”的一声，那琉璃贡上的西洋玻璃梳妆镜应声而裂。
（三）
半夜三更，后宫栖凤台，王敏君披着狐裘大氅，孤零零的站立其上。北风已不若年前嚣张，温柔的拂起她的黑发。夜空里飘荡着淡淡的花香，春已不远。
栖凤台孤单的立于整个皇宫的西北角，巡夜的禁卫军便在栖凤台外的城墙底下值守，不时传来“哐当哐当”的步伐声，夹杂着简短有力的号声。
一抹黑影踩着漆黑的夜色悄悄向王敏君靠近，徐徐向她肩头伸出一只手，尚未触及，王敏君已警觉的回头，低声道：“没功夫陪你磨蹭，说，约我来此何事？”
周玉婵解开风兜，低笑道：“这都吓不到你！”
日暮时分，王敏君接到周玉婵送来的书信一封，约她二更在栖凤台一见，信末浓墨重彩的一句：“尾生之约，君当相赴！”相交近三载，王敏君甚为了解周玉婵，必定是有要事相商才会如此隆而重之。于是欣然应约。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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