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女人》鲜衣怒码

15、第十四章

　　（一）
　　王敏君瞅瞅黝黑的夜色和城墙外时隐时现的灯火，低笑道：“怎么约在这里？要不是怕你‘抱柱而死’，我还真不来了。”

　　周玉婵拉她到栖凤台中为观赏而砌的石凳上坐下，“这里出入较为方便，再有一个时辰，我便要出宫去了。”她在夜色里翘起嘴角，“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你每次约我，我何时爽约过？你要还有点良心，自然不会让我空等。”

　　“出宫？都打点好了么？”王敏君微感讶异，这尊小瘟神，前几日赶都赶不走，今夜怎么如此爽快？远处有火把微微一晃，王敏君一眼瞥见周玉婵竟是打扮成侍卫的模样，看来的确是要离了这皇宫了。

　　“这个你放心。约你来，一是向你道别，二是要问你个事，”周玉婵肃然道，“你到底为何进宫？告诉我一句实话。”王敏君沉吟不语，周玉婵又道，“我近来听闻，皇帝每日下了朝，必去延曦宫。宫婢们都说，他往常宠爱苏妃，也不见这般殷勤，想必是垂涎你的缘故，难道你进宫果真是为了博得圣宠？我是绝不信的。”

　　“你既然不信，何必还来问我？”王敏君淡笑道，“你且说说，你又为何想着出去？”

　　“我出去？我出去是为了咱们大晋朝的大好河山、黎民百姓！”周玉婵愤然道，“你近来常伴那昏君左右，难道不知道北胡已向我大晋公然开火挑起了战事么？半月之间，连克三座城池，若不是我大哥带领一班将士们浴血奋战，‘嘉溢关’都险些失守。”周玉婵的大哥周定乾因平匪乱有功，晋升为副将，大晋与北胡的战事一起，他受命赴边陲迎敌。

　　‘嘉溢关’乃边陲重镇，城墙高达数十丈，坚固无比，更是一座北方商贸集镇，人口众多，倘若失守，则关中数十座城池危矣。王敏君“倏”的转身，看着周玉婵道：“莫非，你预备……”

　　“正是。”周玉婵抓住她的手，“我已说服我两个哥哥，今夜出宫，明日便奔赴疆场，与我哥哥一道斩杀敌贼。不把胡人驱除出我国土，我誓不还家！”

　　王敏君皱眉道：“我知道你胆识超群技艺过人，可到底是一介女儿身，上阵杀敌多有不便。”

　　“我自然是做男儿妆扮，保准除了我哥哥，旁人再看不出的。”周玉婵气恼道，“一介女儿身又如何？难不成只有男子才能保家卫国么？你这见识与市井匹夫何异？”

　　王敏君拍拍她的手，“莫生气，我不过担心你。若被人识破身份，罪责且不去说它，怕那些兵士对你不利。行伍之人皆是粗莽之辈，多事之秋，难免罔顾法纪。”

　　周玉婵听王敏君说关心自己，早抛了怒火，低笑道：“你放心，我自然有法子。何况有我哥哥照应，”她顿了一顿，“我比不得你，诗词歌赋不通，琴棋书画不懂，金殿献艺时呈上的那副画都是请人代劳的。我有的，不过是一身力气一颗虎胆，不去上阵杀敌还能做什么？”

　　王敏君“嗤嗤”轻笑道：“一身力气一颗虎胆，留在家中嫁个夫君，做做河东狮也是绰绰有余了。”

　　“你！”周玉婵听了这话，不由得松开王敏君的手，背过身去，过了片刻，方低声道：“我这辈子也不会嫁人了……”她叹口气，“若是运道好，上苍当保佑我凯旋而归。再不济，也不过埋尸沙场……”

　　王敏君一把扯过她，低声道：“别说这话。原是我不好，不该与你顽笑。”她自随身的锦囊里掏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塞到周玉婵手中，“这个你且收好。当日我师傅仙去之时给了三丸给我，前年我爹遇刺用掉了一丸，还剩这两颗，”她正色道，“既然你意已决，我便将它赠予你，你贴身收着，危难之时或许可以救你性命。”

　　周玉婵攥紧瓷瓶，“是何药？难道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世间哪里有起死回生的仙药？不过可以守住血气，度得一时罢了，跟那千年老山参的功效别无二致。这药名就叫‘固血参丸’，配药的方子极繁琐且磨人，我师傅二十年才炼出几颗，你别浪费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不要动用。”王敏君细细叮嘱她。

　　周玉婵见王敏君竟将这般珍贵的药丸赠予自己，大为感动，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又想到王敏君自身，便将那瓷瓶塞还给她。王敏君知其意思，摆手道：“你不必担心我，我在宫中，难见血气。再者，素……苏妃那里还有，她与我师出同门你是知道的。”后宫之中，便是要杀人，也是不必见血的。

　　“你……”周玉婵虽觉无望，却到底忍不住相询，“我知道你想要这江山，你可愿与我一道……”

　　王敏君摇头：“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必再瞒你。”她瞅瞅夜色，四下无人，这栖凤台高达数十丈，且台壁光滑不便攀附，二人的言语非人听力所及，便低声道，“你可知，为何从古至今各地起义之师，若不是一朝气数已尽便终究难登大宝？”

　　“起义之师？”周玉婵想起淹没在镇压之中的前朝以及本朝的各地起义军，摇首道，“不知。”

　　“起义军皆来自百姓，顺应了民意，里头也不乏智勇双全的将士。究竟难成大事，只因缺一个名目。”王敏君徐徐道，“如今关中的起义军，大多是我爹在捣鬼，皇帝虽昏庸，不喜朝政偏宠奸臣，大晋朝却气数未尽。百姓不是傻子，数人为一己或一方之私，纠合民众，想要改朝换代，比登天还难。”

　　“但……”王敏君低笑道，“若是宫变，天家自改门户，掌权者在上位之初，宽柔礼下，颁布一批轻税免赋的法令，显示自己的爱民之心，百姓便会乖乖听话。更可以免去血肉之争，使生灵少遭涂炭。这便是我入宫的原因。”

　　周玉婵一怔，半晌方道，“如此说来，我即使建功立业，也是帮不到你了？”王敏君入宫的心思，周玉婵一早便已猜到，如今决意出宫去疆场，一则想为百姓谋福祉，另一方面则是想为王敏君搭桥铺路。

　　“傻瓜，”王敏君轻敲她一记，“现今穆妃如何敢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只因她娘家手握重兵。兵权在手，就连皇帝也要忌惮她家三分，穆太师方敢图谋社稷。”

　　“穆家的作派已是司马昭之心，我大哥上头那个徐将军便是在穆将军帐下听令，我二哥曾去边关传皇令，听大哥说那徐将军对今上常有不敬之语。”周玉婵含首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想成大事，需得内外夹击。”

　　王敏君点点头，“你此去需谨言慎行，杯中之物千万沾不得。”

　　“都说了叫你放心。”周玉婵拍拍她的肩，解下随身的一枚玉珏递给她，“我二哥如今仍在禁卫军中当差，他手脚散漫，笼络了一圈人，你要有事找他，派人拿着这玉珏去神武门说找‘周二哥’即可，我会跟他交待清楚。另外，太医院赵吉昌是可信之人。”

　　王敏君接过那玉珏放入袖中，看看天色，已近三更，便道：“你保重，待你凯旋之日，我们再相约。”她走出几步，又想起一件事来，折身向周玉婵道，“你明日先去城西‘普陀寺’中的净水潭，找一个叫‘胡三’的游客，带他去边关，或许能帮衬你一二。”

　　“他如何肯去？”

　　“你说出我的名字他自然就肯了，他有一班弟兄，都是跟着他的。只要降服了他，必然对你有些好处。”王敏君低叹一声，转身便待离去。

　　周玉婵攥住她衣袖，低低道：“倘若我回不来……”

　　王敏君也不回头，只曼声道：“倘若你回不来，三年两载之后，我便忘了周玉婵是何人了。”

　　（二）
　　皇帝这几日下了早朝，必定是先去延曦宫。先到主殿转一圈，与苏妃私话几句，便往偏殿来听王敏君弹琴。王敏君不多话，皇帝也并不呱噪，只拿一双眼睛盯着她看，脸上神情也是迷迷瞪瞪，令人望之生厌。

　　皇帝一现身，青芷都是回避的，另换小宫女上茶伺候。这一日，皇帝一进门便唉声叹气，愁眉紧锁。王敏君便软语相询：“皇上有事烦心？”

　　“无妨。”皇帝摆摆手，“且弹曲《高山流水》给朕听听。纵有什么烦心事，一听你的琴音也就散了。”

　　王敏君便道：“可奴婢却是不忍心，不为皇上解忧，反而自顾弹琴。”她尚无封号，在皇帝面前也只能自称奴婢。

　　皇帝见她今日不比平日冷淡，面庞上满是关切，不由得动容道：“还是美人体贴朕。近来战事频繁，各处军饷早已超支，国库空虚，朕恐前方战事有断粮之虞，所以烦恼。”

　　皇帝即位已有十数年，他热衷修葺楼台殿宇并各处行宫，且力求富丽堂皇，到处搜罗奇珍异宝。因此赋税虽重，税银却渐渐不够他花销。皇帝既重奢靡，大臣们自都仿效，每家府邸无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因此百姓颇有怨言。王员外暗地里掀起数番起义，倒也并非师出无名。

　　王敏君候他这番话久矣，当下淡淡一笑：“原来是为这点子事，皇上何须忧心。国库虽空了，民间商贾众多，豪富之家更不在少数。如今国事当前，命他们解囊相助并非难事。”

　　“哦？”皇帝大喜，“美人有何妙计？”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更得很慢，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