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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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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敏君半夜醒来发现慧娘在发烧,触手烫人,点亮油灯眯眼细瞧,一张芙蓉玉面已经烧得通红,眼睫处湿湿的,像是要哭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嘟嚷道:“原该不管你死活才是!”
她不惯伺候人,待要叫来青芷,又恐动静大了惹人生疑。好在房里还有半盆清水,将巾帕浸湿了敷到她额上,不想慧娘迷糊里伸手攥住了王敏君的衣袖,嘴里喃喃的,她不由得低下头去,却听她语声低微道:“娘救我。救我。娘……”
王敏君一时怔住,任她攥住衣袖,顺势在炕边坐下。窗外北风呼啸,她仅着了层中衣,竟不觉得冷。蓦地想起极小的时候,老头子新娶了小妾,娘在人前强颜欢笑,晚上躲在被子里眼泪淌了她一脸。
又想起六七岁上头,她和素梅在木真居士的门下习医,木真居士不是凡俗中人,与她们虽有师徒之名却无师徒之情,教导起来分外严苛。她失手弄死了那株凤尾草,素梅代她受罚,数九寒天跪在冰雪地里,面孔雪白嘴唇乌紫……彷佛从心底深处弥漫而出的那种酸软经久不散……
慧娘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忍不住捧着头呻吟一声。“贵人可好些了?”这声音却不是香兰,她勉力睁目一瞧,高挑个儿,姿容秀丽,这是哪宫的侍女?
青芷扶她坐起,轻轻笑道:“怎么?贵人都忘了么?昨儿在浩水湖边……”是了,浩水湖!慧娘蓦地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是了,自个在浩水湖边晕了过去,如何又到了这里?举目四顾,这间屋子收拾得分外雅致,明窗净几,桌上蓝花瓷瓶里插着数支白梅,炕上暖和如斯,决计不是自己居住的余庆宫偏殿了。
“我家主子昨儿路过浩水湖,正好看见贵人在湖里头扑腾,想是不小心失足落水了?”青芷细细观她面色,“幸亏我家主子会水性,又不惧这寒天冻地的,要再迟一刻,只怕救不及了呢。”
慧娘大震,喏喏道:“这救命的大恩……”
“既是大恩,你待如何回报?”王敏君掀帘进来,一双眼眸冷冰冰的睇向慧娘。
慧娘再料不到是她,脱口而出:“是你……原来是王贵人,救了区区贱命。”挣扎着就待起身行礼,王敏君已厌恶的偏过头去:“我本不该救你!只恐已惹祸上身,你快起身,速速离了我这里。”又转头对青芷道:“给她找件衣裳。横竖她穿过的我是不要了,一并送她罢。”说罢就待转身出去。
“且慢。”慧娘出声唤住她,柔声道:“姐姐救命的大恩,慧娘若有来日,定当厚报。只是……”她泫然欲泣,“慧娘并非失足落水,乃是为人所害。自认一向谨言慎行,不敢有失,不想罹此横祸,不知姐姐可有看见,是何人欲加害于我?”
“不曾。我若看见,岂能任她逃脱?”王敏君冷笑道,“你又不曾白长一颗脑袋,自去思量。”说罢,径自扬长而去。
青芷赶忙赔笑道:“贵人不要放在心上,我家小……我家主子脾气一向不大好。”又从箱笼里头翻出一件夹羽的棉袍服侍慧娘穿上,“这件衣裳我家主子不爱这花色,一次也不曾穿过,贵人拿去改小一些倒是正好。”
藕荷色的锦缎,厚实绵软尤胜云霓送她的那匹,两只衣袖上头绣着几朵五彩祥云,说不出的精致雅观。慧娘垂首摩挲着那纹路,低声道:“怨不得贵人怪我,我本是卑贱之人,如今更带累贵人救我。”
(二)
周玉婵过来的时候,王敏君正在桌前写字,青芷在一旁替她磨墨。她似笑非笑倚在门边上,也不进来也不走开,如此足有一炷香的功夫,王敏君权当没瞧见,青芷却到底忍不住,皱眉低嚷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站在这里傻瞧着我们家小姐做什么?回你自个屋里去!”
周玉婵不理她,对着王敏君笑道:“你何必救她?她横竖是要死的,你还不知道那穆妃的手段么?这回只怕连你也要拖下水呢。”王敏君兀自低头挥毫泼墨,半晌方道:“鹰鹫岂惧蛇蝎?!”
“好!”周玉婵道声好,径直走进房中的圆桌前坐下,随手执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茶,突又举起茶壶细细瞧那壶底,哑然笑道:“王敏君啊王敏君,我道你果真改了那豪奢的性子,甘愿来这宫中受苦,缘何连这把壶子都带了来?你就不怕那皇帝老儿哪日兴之所至到你这屋里来饮茶,瞅着这壶子惊叹,‘噫!朕访这滇墨白玉茶壶多年而不得,竟在卿手里么?’”
她故意装模作样又怪腔怪调的,逗得青芷笑出声来,王敏君搁下大毫,到那桌前坐下,又吩咐青芷:“去洗了笔,再泡回‘大红袍’上来!”
周玉婵“啧啧”叹道:“真是死性不改!你如此穷奢极欲,就算再不与这宫中的娘们往来,也是躲不了多久!”
“你如今不说我逢迎巴结等人残食了么?”
“谁让你隔三差五的往延曦宫跑?瞅见那苏妃的影子就把一张臭脸笑得跟哈巴狗儿似的,”周玉婵“啐“一口,不以为意的掸掸桌面,“不过青芷这丫头说得对,你要是真想要那皇帝老儿垂青,用得着去巴结苏妃么?所以我就琢磨着……难道你跟那苏妃是旧识?”
她瞄一眼神色如常的王敏君,低声道:“琢磨来琢磨去,也弄不清头绪……后来,我就花了点功夫去打探……嘿,这世上果真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何必费那个神思?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王敏君举手替自己倒了杯冷茶,不去看周玉婵。
“问你你肯说?当初我问你为何要进宫,你可有半句答话?就连我追到这鬼地方你也不肯透露分毫!”周玉婵越说越激动,“多大的事?你就不能爽爽快快的跟我说么?非把人这么吊着!你直说你跟那苏妃是同门之谊不就完了么?少多少事!害我几宿都没睡好!我还道你入宫就是为了重会老相好……”
“嘴巴放干净点!”王敏君白她一眼,“事无不可对人言!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言的,关键是看对什么人言。”
周玉婵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意思我是不能说事的人了?”她的肤色若蜜,脸盘也略为方正,原本算不得出挑的美人,可这么涨红着脸,略有些结巴的样子倒也颇为可人。
王敏君笑道:“你我两三载的交情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何况你平日里也是个守口如瓶的,只是……”她悄悄将凳子移开半步,“只是沾不得那杯中之物,略一沾点,就出乖露丑疯言疯语,连那积年的糗事也要告诉人……”
“啪!”周玉婵果然挥手来打,王敏君早跳开去,拍拍衣袂,隔着桌子向她笑道:“怎么?我说错了?”
“你……我就醉过那么一两次,成天价的被你拿出来笑话!那酒还是你让我喝的,谁知道是不是你耍了什么手段?我一向酒量甚好……”
“是是是,你一向自诩酒量如海,大罗神仙也是喝你不过的……”两个人绕着桌子转悠,差点把前来上茶的青芷撞倒。
青芷不满的冲周玉婵喝道:“你要是撞翻了这壶好茶可得叫你赔!”
周玉婵不以为意,低笑道:“你昨儿偷了我的鱼我还没叫你赔呢!你道那几条鲤鱼来得容易么!一条鱼抵你一壶茶你还赚了!”
“谁偷你鱼了?”青芷嘴硬,“许是你数错了混赖别人!”却到底放下茶壶,自去下边忙活了。
周玉婵止住笑,一双乌黑瞳孔看向王敏君,低声道:“哎,你到这鬼地方来的心思,我估摸着猜到一点了,就这么信不过我,不想我帮你一把么?”
王敏君只是摇头笑:“瞎说什么,少在这捕风捉影,我知道你路子广,找个机会溜出宫去罢。横竖你们周家小姐多,这宫里头贵人也不少,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打紧。”
她本是一番好意,不想周玉婵听了这话,竟大怒起来,柳眉倒竖,怒眼圆睁,一个箭步冲到她先前写字的桌前,将那纸熟宣朝她一掷,低吼道:“王敏君!你就这般瞧不起人?!就你是千古风流人物,旁人都是凡夫俗子?!”那熟宣上赫然是苏东坡的半阙《念奴娇》。
王敏君叹口气,懒声道:“你又发什么神经!我可是有些困了,先去歇个午觉,少陪!”说罢就待转身入内,周玉婵愈发怒不可遏,竟三步奔到门帘边,一把攥住王敏君的手腕:“把话说清楚再走!”
王敏君微一用力,却挣不脱。这周玉婵旁的本事都不拔尖,一身力气却是不小,只怕寻常男子也吃她不住。王敏君无奈苦笑道:“你要怎的?非要我编个子丑寅卯来唬弄你么?”
“你少给我装!爽爽快快认了,万事好商量。这回再不肯说清楚,我绝不罢休!”
“悍妇!放开!”王敏君大为光火,“略让一让你,你倒越发得了意了!再不松开……”
“你待怎的?”周玉婵嘿嘿笑道,“告诉你!这儿可不是你王家府邸,你少给我发号施令,她们怕你我可不怕……”
“咚!”话未说完,身上已挨了一记。这一拳打得其实不重,打的地方却巧,刚好打在周玉婵的胳肢窝里,她猝不及防,猛地缩手跳开去。王敏君瞪她一眼,“滚!你愿意出去就出去,爱呆着就呆着!少来歪缠我,烦人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