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女人》鲜衣怒码

5、第四章

　　（一）
　　慧娘悬着一颗心带着香兰忐忑不安的走到长春宫门口，只一眼，就被宫门口搁着的两盆珊瑚树镇住，足有一人来高，枝柯扶疏，光彩溢目。长春宫位于整个后宫的东侧，不与其它宫室相连，慧娘一向谨言慎行，是以不曾来过，不想竟富贵若此。

　　珊瑚树边各站着一溜儿的小太监，见慧娘走近，有个尖嗓子的公公过来躬身道：“可是余庆宫的李贵人？穆妃娘娘等候多时了。”

　　慧娘随他走进庭院，止不住咋舌。如今已是浓冬，院子里头却争奇斗艳的摆了数十盆叫不出名儿的花草，一派春光弥漫的景象。廊下一溜鸟笼，数只羽彩斑斓的鹦鹉在里头闹腾，看见有生人来，一只鹦鹉咋着嗓子叫：“有客到！有客到！”倒把慧娘吓了一大跳。

　　廊上十来个着同色宫装梳麻花辫子的小宫女，恭恭谨谨的站成一排，看见慧娘进来，为首的一个言笑晏晏的过来托起她的胳膊肘子，柔声道：“贵人这边请。”

　　又上来两个替她打帘。慧娘之惊诧好比八岁那年进了王家府邸的后花园。如此看来，皇后娘娘的坤宁宫虽说位处中宫，殿室宽敞殿门高大，但若单论富贵奢华，倒有些不及这长春宫。难怪香兰说如今宫里穆妃最受皇帝宠爱。

　　宫女打起帘子的时候，穆妃正准备服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搁在玛瑙托盘上，旁边同色的碟子里头盛着几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贴身宫女执了银针试药，将那针尖没入药碗里头，又拿面干净的调羹量取了少许放入口中吞下，年迈的太医半跪在榻下絮絮叨叨的向穆妃说着什么。

　　看见慧娘进来，穆妃撇下太医，亲自下榻相迎。慧娘受宠若惊，赶忙抢上前去行礼。“妹妹快别多礼，我身子重早丢了这些繁文缛节。”穆妃的身孕已近六个月，肚大如罗，穿件朱砂色的绸衣愈发遮不住身形，领口的盘扣之上一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衬得她脸色莹白里透着红润。

　　天冷日头短，她已有好几日不在宫里走动，是以只梳了个简单的圆髻，鬓旁插了数只珠钗，却依旧难掩其艳丽的风姿，一双杏仁眼分外清亮有神，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慧娘好几眼，展眉笑道：“妹妹果然好模样儿，怪道招人喜欢，来，妹妹这边坐。”她拉了慧娘在炕上坐下，炕上铺着极厚实的羊毛毡子，上头铺一层明黄色的缎垫，一望便知是御用之物，慧娘不敢造次，只斜签着坐了个边角。

　　外面风吼吼的，里头却极暖和，银骨炭特有的木香味儿萦绕不散。慧娘走了会路，又穿得厚实，背上竟出了一层汗。

　　“妹妹可是葵亥年的？”

　　“娘娘猜得极是，奴婢正是葵亥年丑月的。”虽然穆妃一口一个妹妹，慧娘可不敢真与她姐妹相称，极恭谨的答话。

　　“哟，可巧，正好比我小四岁，还是同月的。”穆妃挥手让太医下去，“就是京城人氏？倒也近便。”闲话了几句，宫女送上香茗，慧娘忙起身接过。

　　“这几日我偶感了风寒，躲在宫里养病，不曾出门。昨儿才听说了妹妹的好信儿，怪不得皇后娘娘另眼相看，我今儿一见你也是喜欢得很，妹妹这样的人物，原早该蒙受恩宠才是。”

　　“好……好信儿？”慧娘有些结巴。

　　“怎么？妹妹还不知道么？”穆妃笑起来，“皇后娘娘不是赐了妹妹下个月初一漪莲池汤浴么？下个月初一是上上的吉期，按规矩又是帝后合寝之日，娘娘特特的赏赐了这一日的汤浴，可不是煞费了苦心么？”

　　看慧娘依旧一脸茫然，穆妃便止了笑，柔声道：“妹妹也别多想，横竖是喜事。漪莲池还不曾去过罢，引的是后山上的温泉水，冬日里泡上一两个时辰倒也舒坦，咱们宫里姐妹虽然不少，有此殊荣的却是屈指可数，可见妹妹讨人喜欢。”又转头吩咐宫婢，“还不快把送给李贵人的见面礼端出来？！”

　　姿容秀丽的宫女端着红绸布蒙着的托盘出来，穆妃掀开来，却是一个金闪闪的手炉，茶盏大小，花纹精致，色泽黄润，外壳极像是纯金锻造。“这天愈发冷了，姐姐想着这礼妹妹倒是用得着。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妹妹不要嫌弃才好。”

　　“哪里，奴婢空手而来，还不曾向娘娘致意，娘娘一番厚礼，奴婢如何敢当？”到底推辞不过，只得命香兰收下。

　　穆妃看一眼上前受礼的香兰，带笑道：“这个就是妹妹的身边人么？瞧着就是个极稳妥的样子，模样也周正，”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戴到香兰手上，“好好服侍你们主子，伺候得好，娘娘跟本宫都有重赏。”香兰忙磕头谢恩。

　　慧娘见穆妃微露困倦之色，忙起身告辞，穆妃亲自送她到宫门口，一路调笑：“妹妹的好信儿迟了这多日子，可不要怨怪万岁爷。这几日边境颇不太平，万岁爷的心思不在后宫上头，烦心的事儿也多。不过等得了妹妹这样的美人儿，凭它天大的事，也丢脑后头去了。”

　　“娘娘说笑了。”慧娘不自觉的红了脸。回宫这一路便有些怔怔的出神，下个月初一？那末还有十日，果真有这样的福分么？难得皇后娘娘与穆妃都如此抬爱……

　　“主子在想什么？”香兰跟在她身后问，“可是……可是在想皇上？”

　　“去去去，少没正经。”慧娘红了脸，香兰俏皮的吐吐舌头：“都说了准是好事，主子偏不信，穆妃娘娘自打怀了身孕可是益发和气了，今儿还赏了我一个镯子，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

　　“穆妃娘娘以前很凶么？”“那倒也不是，外人看着都还好，只听说对她自己宫里头的未免严厉了些。”

　　“她对我倒是很和气……”

　　“那是当然，穆妃娘娘当年全靠皇后娘娘提携，如今她已固宠，皇后娘娘看得起主子，她自然也跟着看主子看得重了。”香兰十分替慧娘欢喜，“主子在这宫里的路是愈来愈好走了。”

　　（二）
　　过了几日，风吹得愈发大了，隔着纸糊的窗子在外头呜呜咽咽的叫嚣，好在内务府将今冬份例上的棉袄子送了来，再不用左三层右三层的穿夹袄了。新棉袄子穿上倒也暖和，到底是新作的。只是花色是墨绿底上挑几大朵黄菊花，未免有些不美。慧娘翻箱倒柜的翻出一件秋香色的袍子，打算改大一些，罩在棉袄子外头。

　　还不曾动工，香兰来报：“李小仪来了。”慧娘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云霓。赶忙丢下袍子迎出去：“外头风这么大，怎么就来了？我还不曾去看你。”因着天冷的缘故，皇后传下话来，让后宫诸位定省随意，慧娘已有几日不曾出门。

　　“就是盼你不来，所以才顶着风出门的。”云霓解下灰鸭羽的斗篷，交给贴身侍女珍儿。她里头穿一件明蓝色的锦袍，显得十分清丽。

　　“这么冷的天你在家做什么？你这里倒有些冷，没有燃炭么？”

　　“哪里有炭？香兰，快上壶热茶。”慧娘牵她在桌前坐下，“也没做什么，正打算做点针线活，可巧你就来了。”按后宫旧例，没有封号，即使是贵人，在冬日也是没有炭薪供给的。

　　云霓歉疚的拍拍慧娘的手背，“那正好，前儿我娘家托人捎进来几匹布，我不爱这花色，就想着送给你做件衣裳。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云霓打开珍儿拎着的提篮，拿出一匹黄裱纸包着的花布来，摊开来，极厚实的锦缎，花色也好，榴红色底子上泛着些水波纹路，却不显眼。

　　这样好的料子怎会不喜欢？分明是特意送给自己的了。慧娘心内感激，推辞几句，便道声“生受了”命香兰收起。

　　“姐姐可别觉着受了妹妹的礼，等姐姐受了万岁爷的恩宠，万岁爷的赏赐各宫的贺礼姐姐怕是接都接不过来，还要嫌妹妹的这点子东西占地方了。”云霓笑着啜一口香茗，“早说了姐姐是个有福分的，皇后娘娘就不用说了，连穆妃娘娘都这样看重姐姐可是难得。”

　　这宫里果然藏不住事，这才多久的事情，今日就已经合宫皆知了。慧娘有些讪讪的，云霓赶忙劝慰她：“穆妃娘娘排场大，她抬举谁宫里自然比风还传得快些。姐姐不用害臊，这可是好事，旁人盼还盼不来的。”慧娘方才略略展眉。

　　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慧娘便忍不住问：“妹妹，我有一句话……”未曾开口，便先红了脸，忸怩了两回，到底低声道：“妹妹，我是说皇上……万岁爷，他可好么？”

　　云霓一愣，低笑起来：“自然是好的。”略停一停，又道：“岂有不好之理？”

　　“我听小宫女们说……万岁爷近来很宠爱姜昭容？”姜昭容是与她们一道进宫的临川知府之女，柔弱袅娜大有西子遗风的那一位。

　　“这倒是真的，”云霓压低了声音道，“十日里头倒有五日翻她的牌子。不过，”云霓挥手示意香兰跟珍儿到外头去守着，略一犹疑道，“我倒听说万岁爷如此宠爱姜昭容，是因为苏妃娘娘，你不觉着姜昭容跟苏妃娘娘有些挂相么？”

作者有话说

　　两日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