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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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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主子,夜深了,安歇罢?”香兰瞅瞅兀自低头纳绣的慧娘,将桌上的油灯稍稍移近桌边。慧娘略停一停,轻叹口气,笑道:“可要赶着点呢,肖小仪的那个香袋还没完工,又该给姜昭容预备贺礼了。花样还不好相重,可让我伤神。”
皇帝临幸了户部宣判之女李氏云霓之后,封其为小仪,紧接着,又临幸了京兆尹之女肖氏,亦封为小仪,临幸了临川知府之女姜氏,封为昭容。一时间,后宫热闹非凡,喜事迭起。既有喜事,便得有贺礼,虽说慧娘入宫之初李府不曾薄待她,中选之后亦有皇恩赏赐,可她素来节俭,手里有日想着手里无时,贺上一幅绣品再适合不过,一来她颇擅此道,二来不需多费银钱。
“主子连着三个晚上都这么赶了,不止伤神,还伤眼睛呢。”香兰开箱找衣裳,翻出一件半旧的布斗篷,给慧娘披上,“白日里好歹出去走走,清河宫热闹了几日,眼下可算空爽些了,今儿我在湖边碰上珍儿,她说云主子念叨了好几回,还盼着主子过去坐坐呢。”
慧娘搁下绣绷子,叹口气,“也是,月初都赶着往她那挤,这会大概又都往肖小仪跟姜昭容那去了。明儿我去看看她。”她起身踱到窗边,墨色的天际挂着一轮圆月,数数日子,又是月中。这日子说快也真是快,须臾,又是一月有余。她支起半合的木窗,北风鱼贯而入,香兰在她身后低嚷:“再过几日就要立冬,天冷,当心着凉呢。”
“香兰你看那月亮,当真圆得好,你熄了灯,咱们一块赏月。”慧娘并不回头,香兰只得依言搬了把方凳放在窗前,虽说要伺候慧娘的起居,香兰却深知她和气,无人处并不重规矩,何况眼下这余庆宫尚无主位,偏殿又只住了慧娘这么一位主子,尚无封号,主仆二人间倒添了些姐妹情份。
“主子要是觉得闷,何不多出去走走?”“走?逛了这两个月还嫌不够么?御花园里头种了多少株乌桕树都数清楚了呢。再说了,也不好走远了,上回清河宫的彩霞被罚跪掌嘴的事你忘记了么?气得云霓两顿没吃饭。”
“彩霞进宫的日子短不知道规矩,苏妃娘娘那个梅园便连皇上也不让进呢……”香兰略一迟疑,“有句话,奴婢自知不当说,可是主子的心思奴婢多少也知道一点……要是有暇,皇后娘娘那儿多去走动走动倒是无妨的,皇后娘娘信佛,人又和善,主子有闲暇便去陪她说说话儿,她必定欢喜,每日里就随着大伙晨昏定省,就那么一会子功夫,她怕是连主子的名儿都没记住。何况……每逢初一十五大小节气,万岁爷总在坤宁宫的……”香兰在宫里待了三载,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多少少的知道一点。
慧娘明白她的意思,摇头咬唇道:“皇后娘娘又不是傻子……”后宫摆宴的时候拜见皇后,慧娘印象深刻。三十如许的年纪,气度雍容,周身华贵,神色矜持,一双杏仁眼内暗含精光,虽说这双眼睛在看到慧娘呈上的绣品时露出了些许的赞许,但慧娘仍直觉皇后娘娘不是个简单人物,精明爽利比之她的义母李夫人只怕有过之无不及,身份更是尊贵无比,慧娘怎敢到她跟前去弄鬼?每日里晨昏定省都跟在姐妹们后头,同进共退,半句话也不曾多说过。
香兰将头伸出窗子,四下里瞅瞅无人,方才低声道:“主子见过穆妃罢?穆妃与奴婢是一同进宫的,当时亦是个贵人,合宫上下只有苏妃跟丽妃最为受宠,可穆妃娘娘常去坤宁宫走动,博得了皇后娘娘的喜爱,有皇后娘娘照料,很快便得到了万岁爷的宠爱,堪与苏妃、丽妃争锋,丽妃去年殁后,都说穆妃比苏妃还要受宠些呢。前儿还听内务府的小幺子说,今年新贡上的锦缎都是先送到穆妃的长春宫里,就连裁制棉袍也是除了皇后宫里,就紧赶着做穆妃宫里头的呢。”
穆妃,慧娘也是见过的,合宫觐见的时候见过,每日去皇后那晨昏定省的时候偶尔也能碰见。的确是个美人,眉目精致,身量高挑,颇有艳光,是搁在人堆里也能熠熠生辉的主。华裳包裹的身段下,小腹微微的隆起。她已有四月的身孕,皇后恩准她不必每日去请安,所以碰见的次数并不多。
然而若论美貌,慧娘觉得穆妃比起苏妃仍是稍逊一筹。苏妃有一张极为精致的脸盘,肤若凝脂,眉若新月,眼泛秋波,樱唇红润,身段也窈窕,立冬的天气里,穿一袭藕荷色的裙裳,纤腰不盈一握,袅袅婷婷尽显女儿之态,然而神色却极为清冷,数次碰见,皆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就好似云霓说那王敏君一般,也是不拿正眼瞧人的。香兰曾在苏妃的延曦宫里听使唤,虽是粗使奴婢,却也经常远远的窥见苏妃。据说,整整一年,不曾听闻过苏妃的半句笑语。
“苏妃是极美的,难怪万岁爷爱重,只是瞧着性子有些高傲,不太好相与。”慧娘岔开话题,虽说进宫快三月尚不曾蒙受恩宠,心内焦灼好似油煎,但若让她去逢迎皇后,着实有些踌躇。
“主子这话说得对,只是说反了,苏妃虽然性子高傲不好相与,却也受宠,所以,”香兰低声在慧娘耳畔道,“宫里头去向苏妃示好结交的大有人在,听说,那个王敏君隔日就要去趟苏妃娘娘的延曦宫,走动得可勤呢。”
“哦?”慧娘大感诧异,“当真?”香兰点点头。慧娘轻叹口气,半晌方低低道:“她何至如此?不说她家富甲一方,单论貌美,这偌大的后宫里只怕无人能及。”
“话虽不错,可主子难道还不明白么?这宫里貌美的女子多了去了,万岁爷的女人也多了去了,说到底,她不过一介员外郎之女,若想有出头天,也少不得要借人为梯呢。”香兰虽为宫女,却也出身书香之家,在宫里头看得多听得多了,识见倒也不浅薄。
慧娘微怔了片刻,放下木窗,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过了片刻,低声道:“明儿你从箱笼里头拿块银子,去找找内务府的公公,看能不能多要些五彩丝线来,我有大用处。”
(二)
祥瑞宫的格局与后宫其它宫苑相同,入门是一个小小的庭院,一条青砖甬道通往正中的主殿,两侧是偏殿,有东西厢之分。主殿原为丽妃娘娘所住,自她去岁病殁后,按例空置三年。东厢的偏殿住的是先朝的神武大将军之孙女周氏,身份倒是尊贵,只是神武大将军已故,后辈无能丢了袭爵,只得弃武从商,颇赚了些家私又捐了个员外郎,今朝的皇帝原就不待见周家,所以周氏入宫,虽然中选,却一直未曾受宠,寝所更被内务府惯会捉摸风向的太监安排在已故妃子的偏殿,与另一员外郎之女同住。
周氏倒是毫不在意,她一向以先辈行武为傲,本性也是野惯了的,这日午后出了些太阳,她便不午睡,跟贴身的奴婢咋呼着两个小太监在庭院里蹴鞠玩。
青芷听得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便赶紧回屋,果然主子被吵醒了,正起身着衣,忙抢上前去替她穿戴,皱眉低声道:“这个周玉婵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害小姐午歇都睡不好,早知如此,小姐倒不如答应了素梅小姐,搬到她那儿的偏殿去,图个清净。”
“不必理会她,她只想我跟她一块闹腾罢了。你不知道她的性子么?宁可湿了自个也要把别人拖下水的。她只管恼我,我偏不理她。”王敏君在梳妆台前坐下,“还有,再别让我听见素梅小姐这个称呼,她如今已是皇帝宠爱的苏妃娘娘,不比从前。”青芷忙上去帮她梳髻,点头柔声道:“是奴婢一时疏忽,再不敢错的。”
青芷是王敏君自小的贴身丫鬟,只是王府仆婢众多,打小起伺候王敏君寸步不离的便有四人,此次入宫却只选了她一个,编排了身份,入选了宫女,一通银钱使下来,她如愿分在祥瑞宫,伺候新晋的王贵人。何其有幸。
“主子午歇的时候,内务府打发人送了新陶簏的胭脂香粉来,只是……”青芷将白玉钗轻插在乌发之上,低声道,“连咱们府里奴婢们家用的都比不上,只好搁在箱笼里,不过还是打赏了送来的太监一块碎银子。”
王敏君微一蹙眉,“这些事情你估摸着办就是了,不必向我禀报。只是要记得老头子的吩咐,万事勿招摇,这宫里不比咱们府里,一时行差踏错倘若惹来大祸,如今我可保不得你。”她执黛画眉,“份例上的东西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坤宁宫那边这几日可有动静?”
“旁的倒没有,只有一个贵人,住在余庆宫里,唤作慧娘的,殷勤走动了两三回,还献上了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品,据说皇后很是喜欢,赏了她一柄玉如意,还赐她漪莲池汤浴。”青芷一边替王敏君理好垂落的裙摆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小姐……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难得今儿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