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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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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晋朝乾元六年,帝三十有一,年富力强,然,后宫嫔妃匮乏,一后二妃二昭容四小仪若干贵人,不足以慰藉圣心,遂选秀女二十八名充掖□□。
待到这场选秀了结,已是深秋。这一日,秋阳颇好,温温热热的却不晃人眼睛。偏殿堂前种着几株矮松,苍翠着静默而立,斜斜的几道树影交错着影映在小花园的甬道上,慧娘浓睡方起,用青盐漱了口,清水净了面,仍有些止不住困意,曼声道:“香兰……”
梳着麻花大辫子,穿着宫裳的侍女闻声而来,手上捧一杯温热的香茗,轻笑道:“主子可是要用茶?”慧娘微伸个腰,笑起来:“就你机灵,拿过来罢。我困得很,懒得起身了。”虽说相处不过月余,慧娘跟内务府分派给自己的宫婢香兰已经颇为熟稔。
香兰年方十八,身段虽窈窕,眉眼却只能算是端正,不过不失,入宫三年始终在宫女册。好在她也安分,无宠亦无灾,再熬得两年便能放出宫去。她年纪比慧娘长两岁,行事稳重,性子却机灵,慧娘十分中意她。到底是内宫,宫婢们都比应选之时在行宫所见的要灵活些。
慧娘接过茶盏,掀起茶盖,轻抿一口。香兰想起一事低声禀道:“主子午歇的时候,云主子打发人过来了一趟,急匆匆的,估摸着有啥事体,奴婢说唤醒您,却又拦着不让,只说主子若是醒了,还盼过去走动走动。”
云主子是户部宣判李大人家的三女儿,闺名叫云霓,当日选秀,验身之时与慧娘排在一处,又一道雀屏中选,入贵人册,分在清河宫的偏殿,与慧娘所住的余庆宫相隔不远,惯常走动,是以熟稔。“哦?”慧娘沉吟片刻,抿嘴一笑,“别不是有了好信儿吧?”于是起身,香兰忙拎了香帕盒子跟上去,低声道:“主子是说……云主子可是要……侍寝了?”说到最后三个字,声音几不可闻。
慧娘亦红了脸,蓦地想起中选的秀女觐见之时,黑压压跪伏的人群之上,那抹立于堂前的挺拔身影,那道清冷的声音:“都起来吧。”四下里寂静无声,无人敢抬头一觑。现在想来,仍不觉心头一凛。进宫已经十余日,仍然恍若在梦中。对于慧娘来说,从寄居的李府到这守卫森严的皇宫,从一介绣娘到如今的贵人主子,不啻是翻天覆地,饶是这些都是心中所盼,仍需要一些时日来适应。
“若果真如此,倒是喜事。”慧娘轻声道,“这过五关斩六将的,好不容易中选……能不盼着这一日么?”
将秀女应选称之为过五关斩六将绝非夸张,朝廷择吉日,将各地的秀女们按户籍分别聚集在宣武门崇德门坤岳门外的行宫,由掌管选秀的嬷嬷们通过纸尺的测量和查证,将过高过矮过胖过瘦、五官有失端正行动有失规整、耳不聪目不明言语不畅体有异味或贞洁有失者一律剔除,留下的朱笔点数,载入禁宫,分配屋舍,教习礼仪,三日后由后宫各主位亲自考校,礼数有失言语不合者剔除,留下者皆入宫女册。
一旦入册,便算是皇帝的女人了,不得上谕不得离宫。然而,能否从宫女册录入贵人册,关键在于十日后的才艺呈示。宫里大摆筵席,由皇后牵头,各宫主位陪座,按常情,皇帝自不会露面,由贴身服侍皇帝的太监代为监管,中选秀女于琴棋书画女红一道,择擅者上呈。无才艺或才艺低微者,仍在宫女册,却是仆婢之身了,若无别的机缘造化,五年期满后可领俸银离宫还家。才艺出众令众人叹服者,由现今掌管后宫的皇后娘娘朱笔亲点,入贵人册,半主位。
入册的女子便能称一声“主子”了,择吉日,一同面圣,得睹天颜之后,此生此身皆为皇帝所有,无上谕终身不得离宫。至于入贵人册之后的造化,则看各人的缘法了。
眼下看来,云霓的造化显然比慧娘略高一筹,她满面喜气的迎出来,攥了慧娘的手径直往她居住的偏殿去,清河宫尚无主位,倒省了不少礼数。“姐姐可真够懒的,睡到这会才起,妹妹都等得心焦了。”
云霓是个肌肤微丰的美人,生得圆脸盘儿,眉眼略弯,一笑便露出两个极深的酒涡。更妙在她有一副好嗓子,当日金殿展才,一曲《秋浦歌》,婉转悠扬,举座皆惊。她虽说自小生在富贵家,但是庶出,待人也就分外和气些。
“听说妹妹有喜事?”还不等坐定,慧娘便笑着调侃云霓。云霓所居的偏殿,分外清幽,两人临窗而坐,殿门口若进来人一眼便能瞧见,两个婢女又在外间煮茶,说话倒也不用顾忌。云霓满面绯红,羞声道:“若姐姐也这么笑话我,我可真要恼了。”
“好好好,我不笑就是了,你且说说,”慧娘轻拍她手背,“夏公公来过了?”夏公公是七宝局的大太监,专管各宫侍寝之事。云霓轻点下头,脸上红润欲滴,咬唇道:“说是明儿夜里戍时三刻会派人来接……”
“果真如此?恭喜妹妹,妹妹到底福泽深厚,方能有此恩宠。”慧娘按捺住心头升起的那一丝焦躁,向云霓道喜。虽说中了选,可若不能博得圣眷也是枉然。后宫的女子自然都明白这个道理,觐见之后,整个后宫一片春心荡漾,风景无边,无奈皇帝却是不急,召唤得最多的仍是苏妃与穆妃这两个宫中的“老人”,召中选的秀女侍寝不过偶一为之,博得正经封号的亦只有当朝吏部尚书之女张氏,封昭容,太傅之女魏氏,封小仪。
饶是慧娘沉心静气也不由得有些焦躁,论相貌,她在中选的秀女中不过中上之姿,论家世,亦是居中之选,原本倒也不该心急。可如今景况与她不相伯仲的云霓都先她一步蒙受恩宠,怎不令她心焦?
云霓抬眼看看外头的天色,欣然道:“听说御花园里新进了几百本婪尾春,咱们一块瞧瞧去?”慧娘还待推辞,云霓已经捉住她的手:“去罢,日头都下去了又不热,散动散动,老闷在屋里作什么。”慧娘只好跟她相携着摇摇摆摆的踏出清河宫。
远远的便瞅见一副美景:夕阳的余晖里,一丛开得热烈的余容花前,数名穿着华丽体态窈窕的女子凑在一处轻声低语,令人觉得分外的赏心悦目。“哎呀,是跟咱们一块进来的几个。”云霓低声嚷道,“哟,那个京城第一美人也在呢,她可是从不出屋的。”
慧娘微愣,低声道:“妹妹也听过这个王敏君的名头么?”云霓点头:“她与家姐相交甚厚,只是……从不拿正眼看人的。”当日在金殿,王敏君弹奏了一曲《阳关三叠》,虽说琴音悦耳曲调讨喜,却也不十分拔尖,加之她低眉敛目,神色木然,众人都道她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有些名过其实。果然,中选月余,并无王敏君的半点喜讯传出。云霓微一犹疑,到底拉了慧娘的手走过去。
“给几位姐姐见礼。”云霓和慧娘福了一福。王敏君左侧的娇媚女子转过身来,退开半步,用团扇遮住半边面颊柔柔笑道:“妹妹客气了。”慧娘认得她,是临川知府之女姜氏,生得花容月貌,体态轻盈,大有西子遗风。只是神情有些倨傲,既不受礼,又不回礼,便连那笑里亦透着几分疏离。
倒是她旁边面相端方的女子回了一礼,朗声笑道:“云霓妹妹无需多礼,才听说了妹妹的喜信,还不曾去道喜,在这里撞上倒好。”她眼波一转,看向慧娘,柔柔笑道,“这位妹妹虽不曾相交我倒记得,她那幅《蟠桃贺寿》称得上技惊四座了!端的好绣功!却不知妹妹府上哪家?”慧娘认得这个女子是京兆尹之女肖氏,只是两人不曾相交,肖氏不认得她。她倒是好记性,连金殿展才之时自己呈上的那副绣作之名都记得,忙躬身行了个礼:“京城翰林编修之女李氏慧娘见过各位姐姐。肖姐姐过誉了。”
“你也是京城人氏?”肖氏显得有些惊讶,“那么,你参加过我们姐妹间的花会么?我怎么从未见过你?上回宫宴见着你,我还道你是外省人氏。”京城官宦之家众多,女儿多骄纵,又因着些盘根错节的瓜葛,逢年过节女儿们聚在一块玩耍是常有的事,外人都把这种官宦女子间的聚会称之为花会。
“家宅在京郊,不曾有缘识得各位姐姐。”慧娘不慌不忙。便在此时,一直侧身而立的王敏君转过身来,慧娘一抬头,正好对上一双剪水秋瞳,丹凤眼,然而眸色纯黑,便有些深不见底之感。这双眼眸长在一张白皙红润的鹅蛋脸上显得十分合衬,瑶鼻挺直,双唇却并非小巧的樱唇,稍薄却又极为润泽,夕阳里闪着些微的晶莹之色。
这是慧娘第一次这样近的看清楚王敏君的容貌,觉得有什么直往心底里坠去,她果然是这样美……怎比得过她?微风拂过,吹起她鬓旁的一缕丝发,她今日显然没有过多妆扮,梳的是最简单的流云髻,露出光洁的前额。一袭浅色的裙裳,袖口缀着淡绿的草纹,说不出的清丽动人。绣娘暗暗攥紧了绣帕,的确不是泛泛而谈的美人,看来传闻非假,这王敏君果然有些名动京城的本钱。
“我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你。”她的声音说不出的好听,低沉却柔和,不甜不糯,极为清爽。
慧娘既惊且喜,忙柔声道:“姐姐大概记错了。姐姐名动京城,我若见过,自然是不能忘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