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书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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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慧娘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次选秀上头看见王敏君！
她轻移莲步走到储秀宫外厅镂空雕花的木窗边，透过那些龙眼大小的间隙看向窗外：秀挺的身姿，繁复的衣饰，夕阳掩映下的半边侧脸明媚动人。不会错，的确是王家大小姐，那个艳名名动京城的女子。
她竟然也会来应选？富贵有如王家，岂会想不出应卯的法子。何况偌大的王家，小姐众多，王老爷就舍得这颗掌上珠？难道……难道是皇家亲点的么？若果真如此，倒有些不妙。慧娘暗暗的攥紧了绣帕。
慧娘能够一眼认出王敏君，倒并不是因为王敏君的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的缘故，也不是因为她那久负盛名的容颜，毕竟隔着几丈远，又是侧面相对，何况，慧娘从来就没有很真切的见过王敏君。然而，慧娘笃定，那个站在芍药花前拈花微笑的女子，的确是她。她自有一种与众各别的气势。
李慧娘第一次知道王敏君这号人物，是在七八岁上头。娘亲靠一手好绣活养活孤寡的母女俩，京城西街各府的夫人小姐们都爱娘作的活计色清线密针脚齐整，有头脸的大家府邸绣活多，但都讲究，不派到外头来做，所以常有府上唤娘进府去作活。
慧娘七八岁上头已经得了娘的一些真传，绣法娴熟针脚细密，作些香囊扇套的不在话下。第一次出工便是跟着娘亲到号称京城首富的王家府邸，直把年纪小小还没见过世面的慧娘惊了个目瞪口呆。
从边角的小门进去，穿廊绕柱的走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方才进了一间四面开窗的绣房。各色丝线大小绣针篾筐笸箩齐齐整整的摆在屋子中央的插屏上，好几个绣娘坐在窗户边的亮堂处飞针走线，不闻半点人声。
慧娘跟着娘亲在指定的小几子上坐下，便有个穿着光鲜看上去年纪也不大的管事姑娘将活计的清单派下来，尺寸花色图样列得清清楚楚，看她年纪小，管事的姑娘特意在她耳旁轻声细语的嘱咐：“看清楚了再慢慢绣，千万别错着了。错了一星半点的都得重做，各房都有例的，马虎不得。”
贫家小女娃看惯了傲慢轻蔑的嘴脸，管事的姑娘这样和气，慧娘很有些受宠若惊，赶忙细声细气的答话：“姐姐放心，慧娘虽小但绣活是做熟惯了的，决不敢错的。”
管事的姑娘见她这样伶俐老成，也添了几分喜欢，软语道：“累着了就歇歇，无妨的。只有一件，这是内府，轻易不要出这绣房去，要是冲撞了夫人小姐可就不大好了。”娘亲在一旁听了赶忙帮着点头应承：“姑娘放心，这个省得。”
如此五日，天明进府赶活，日暮还家歇宿，直把年纪尚小的慧娘累得腰酸背痛，头昏脑胀，但看娘日夜操劳家计，而且王府阔绰，工价不菲，虽是按半工算，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只好强自忍着。第六日早起，便觉得有些头痛，这是小时感了风寒大病一场留下的旧症，也没有放在心上，依旧跟着进王府去作活。
低头绣了半日就有些眼冒金星之感，脖颈处针扎似的疼，还是管事的姑娘心细，看她面色不对，动了些恻隐之心，偷偷唤她出了绣房，叹口气道：“累着了罢？你年纪还小，这活又重，真是有些难为你了。”略一思付，犹疑道：“哎，这样罢，现在是晌午，夫人小姐们都在歇午觉，我带你去这绣房边上的后花园里头转转，只是得悄悄的，万万不可出声。”
慧娘虽说身子有些重，但管事的姑娘显然是一番好意，推却不得，忙连声应是。初秋时节，日头倒不毒，只是地气有些重，慧娘小碎步的跟在管事的姑娘后头，闷声不吭的往里走。渐渐就觉得光景开阔，亭台楼阁画廊水榭扑面而来，彷佛是镇上私塾的夫子手里徐徐展开的画卷，直让人目不暇接。更有鸟语花香沁人心脾，慧娘不由得深吸口气，连日来劳作的辛苦顿时减去几分，就连早起的头痛之症亦有所缓解。她怔怔的抬起头，呆看着园中美景，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忽然，却听管事的姑娘疾声道：“糟糕，大小姐今日竟然才出书房，这，这可如何是好？”管事的姑娘一脸慌乱，四处张望着，声音里隐然透着惧意。
“啊？”慧娘也吓了一跳，“大，大小姐这样可怕么？那姐姐，咱们，咱们，要不找个地儿躲起来？”
“来不及了，而且大小姐最恨人鬼鬼祟祟的了，要是被见着了反而不好。”管事的姑娘微一皱眉，低声道：“你跟着我行礼就是了，只别出声，若是大小姐心情好，多半不会怪罪。”说罢低眉垂目，敛手站在麻石铺就的小径旁。极轻微的衣袂翻飞的“悉索”声伴着清淡的脂粉香气由远飘近。管事姑娘躬下身去，垂头敛目，双手合成一个方盖儿搁在腰侧，慧娘忙依样照做。
花团锦簇的一堆人拥了过来，先是两个穿着莲青色比肩的丫鬟，手里各执一把满月大小的团扇，沿路隔开略有伸过路径的花树枝桠。再是一双藕白的手，轻托着一只微抬的手腕，手腕处是花纹颇为繁复的衣袖，不过匆匆一瞥，慧娘还没看清楚那花纹的样式，已经被那皓腕上的两只水头十足的镯子晃花了眼睛。
极清雅的梅花香气轻拂而过，垂下去的眼眸瞄见的只是一袭微扬的裙角，裙摆处绣的是缠枝牡丹。一双双的丫鬟跟在那裙角后头轻移着莲步，不闻半点足履之声。然而跟随者似乎太多，一袭袭的裙摆轻晃而过，始终没有尽头。
慧娘只觉得弓起的膝弯在微微的发颤，头痛的症状似乎又在一瞬间迸发出来，钻心似的痛，一阵天旋地转。
在倒地之前，她慌乱而匆忙的一瞥，路径的拐弯处，丫鬟装扮的女子们众星捧月一般护着一抹秀挺的身影，那身影腰背笔直螓首高昂，眼眸一扬冷冷的睇了过来。这是慧娘第一次见到王敏君，在她昏过去之前。
后来的事情平凡无奇，她醒转之后，王府给她们母女结算了工钱，并额外多算了半两，只是从此再也没有请她们母女做过绣活。为了这事，此后的几年娘埋怨过她好多回：“唉，都是你这小蹄子不懂事，捅了篓子，到哪里找王家这么阔绰的主顾呢？！”在日子艰难的那两年，这埋怨听得尤其多。
在很多年过去之后，慧娘回头看那个初秋的午后，躬身在花园小径旁衣衫简陋的自己，那双冷冷的眼眸，那长长的随从队伍，那个被众星拱月般捧着的女人，仍然觉得十分的震撼，夹杂着些许的心酸。彼时年幼的自己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什么叫云泥之别。
一晃就是几年过去，慧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姿容秀丽，身段窈窕，虽然身着粗布裙裳，发无珠翠钗环，却难掩其渐渐显露的风姿。她跟娘亲的运程竟突有改善。
在爹爹去世以前偶然连过宗的一位本家忽然找到她们母女，大赞娘的贞洁隐忍慧娘的伶俐懂事，执意要认慧娘作义女，并接她们娘俩过府居住。
慧娘不是没有想过这里头的玄机，不过，衣食无着的孤寡母女靠做绣活艰难度日，难道还能更辛苦么？灰蒙蒙的日子出现了一丝转机，终归不是坏事。何况迫于生计，她免不了抛头露面，那些登徒子苍蝇逐肉般的目光早已令她生厌。于是好言劝慰了娘亲，安心搬进李府去居住。
李府名正言顺的千金瑶娘养在深闺，慧娘自然不敢真把自己当李府的小姐看，却也比以往做绣娘的日子好了许多。吃穿不用愁，李夫人还替她裁了几件新衣，又指了一个粗使奴婢给她娘俩。瑶娘虽说不太待见她们，见过两回都是言语冷淡举止轻慢，但她独居在绣楼，平日里甚少相见，慧娘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日子流水一样的淌过，一直到秋分这一日，李夫人带着亲生的女儿和刚收养三个月的义女去护国寺进香。慧娘第二次见到了王敏君。
李府在京城近郊，所以母女三人同坐一辆宽敞的马车前往护国寺，刚入城就觉着有些不对，街道似乎分外的拥挤，马车行得极慢，喧哗声不绝于耳，随侍的丫鬟掀帘进来禀告夫人：“今日真是不巧，谁知道那个王员外家的千金也去护国寺进香，还约了京城另外几大家的小姐一块，引得大伙都去看，一大班闲人挤在那里，只怕还要两炷香的功夫才能进寺了。”
李夫人嫌丫鬟不会说话，皱了一下眉，淡然道：“这也没什么不巧的，反倒热闹些。你出去跟车夫说，京城商贾众多，不比咱们是读书人家，让他谦和些让路，咱们不争这一时半会。”丫鬟答应着掀帘出去了。
大晋朝素重诗书轻农商，李老爷虽说只任了个编修史册的从四品小官，却也是翰林子弟，王姓一族虽说富甲一方，到底是商贾之流，李夫人话里的意味不言自明，瑶娘掩嘴一笑：“娘亲，这王家既然是一方巨富，难道子弟们都不读书入仕么？”
李夫人微微一笑：“读书人自然是有的，他们自家就有个私塾，就是女儿家也有西席先生，只是入仕么……我们妇道人家，谈论这些个做什么。”她轻拍一下瑶娘的手背，“话说回来，王家的小姐倒是个个不错，正经的大家闺秀，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尤以她们家嫡出的大小姐为最，王夫人膝下五个儿子，女儿却只得这么一个，大家说的王府千金，都是单指她了。庶出的全是一溜儿的小姐，都生得貌美……”
慧娘忍不住插话：“只听说这王家小姐如何如何了得，娘亲见过这位小姐么？”
李夫人点头：“自然是见过的。前年，张府的老太君八十大寿，我过府去拜寿，王家的媳妇呢大多是张家的女儿，所以王府的几个小姐那日碰巧都在，个个花容月貌举止娴雅，那个大小姐更是出类拔萃些，说话温婉有礼，做派也大方，闺名就唤作敏君。”
瑶娘瞟一眼慧娘，娇声道：“是了，那日我染了风寒未能同去，娘回来还念叨过好几回的，我怎么就忘了？真正的千金小姐嘛，做派自然跟市井妇人大不相同。不过娘亲，都道那个王敏君生得极美，果真如此么？”王府千金的美貌在市井颇负盛名，就连养在深闺的女儿家也听说过一二。
“那倒未必，市井流言岂能当真？只是说大家闺秀气度生得雍容些，至于美不美则是各花入各眼了。”李夫人慈爱的拍拍瑶娘的肩背，“豆蔻女儿家，哪一个不美？再说了，德容言工，女儿家最要紧的是德行，修德比修容更为紧要，你们两个可要记住了。”瑶娘跟慧娘都赶忙应是。
果然过了足有两柱香的功夫，马车才进了寺门，许是在车上呆久了，慧娘只觉得心慌气闷，一年总要犯数次的头痛之症又隐隐有些发作之势，下了马车，她慌忙伸手扶住一边的香樟树，方才渐渐的缓过气来。
李夫人正在给两个丫鬟分派烧给各路神仙的香火，却蓦地听得山道间响起几列整齐而疾速的步伐声，一抬眼，却是两列穿绿裳的家丁在向人烟偏少的那一边清道。慧娘靠着树，极力踮起脚尖，只见那云蒸霞蔚树木葱茏的半山腰里，一群丫鬟仆妇簇拥着一抹秀挺的身影缓缓而来。
身姿窈窕、身量略高，面容有些模糊，只隐隐窥得见凤目修眉，那目光似乎有向人群这边微微一转，大红色的风兜轻轻扬起，身影转身沿着另一边铺就的锦道匆匆而去，一点大红渐渐消失在苍山绿水间。
慧娘在成为李府义女的半年之后，朝廷突然颁诏选秀。七品以上官员，凡有女且年满十五云英未嫁者必得应选，有二女者可择一人入宫应选。京城几个商贾大家，均捐官员外郎，同受此命。至此，李老爷突然造访的缘由，慧娘一跃成为李府义女的内因水露石出。
娘亲哭了两三场，直怨自己不该贪图一时富贵，断送了女儿终身。慧娘落寞了几日，倒反过来劝她：“娘亲怎的如此伤心？女儿粗鄙之身能入宫应选是莫大的荣耀，娘亲该高兴才是。”又扯块绣帕给她娘拭泪，“娘亲快别哭了，外人看见，倒落了话柄。”
娘亲兀自啼哭不止：“连村氓都知，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宫里头大规矩多人也杂，选不上倒还好，要是选上了，咱们母女可就一年也见不上一回了。就算熬到五年期满，你都二十一了，老姑娘了，误了青春如何嫁得好人家？你看京城里头，但凡有点门路的，谁家愿意送自己的掌上珠去应选秀女？别人家的闺女是心头肉，舍不得送去应选，难道我的闺女就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么？娘苦了这一世，还指望着你养老送终……是了，”娘亲慌忙拭泪，“万一要是选不上倒好……选不上咱们娘俩还能一处过活，慧娘啊，想想法子……”
“要是选不上，李府也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咱们娘俩仍旧搬回东街街尾的两间破屋里去做绣活。”慧娘微微一笑，“所以老天若是肯眷顾，必然会保佑女儿中选。何况，选不上的法子虽有，可皇家岂是好欺瞒哄骗的？稍有不慎，便是欺君的大罪。朝廷将这选秀看得极重，哪里容得应选的秀女们自主进退？”
娘亲倒没想过这一层，被慧娘这么一说，更添慌乱，愈发的大放悲声。慧娘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娘亲不要伤怀，也无需心存怨愤。该试想，若无义父，我们母女两个今日还在各府做绣活讨生活。再说，女儿的……女儿的终身，凭我们这样的境况，只能嫁个寒门子弟，镇日里操持衣食，生儿育女，费心劳力，潦草一生。就算侥幸嫁得到殷实人家，也不过给人做妾，行动起坐半点由不得人，身家性命不一样攥在人家手心里么？”
她附在娘耳边低声道，“如今能入宫应选，倒是博上一博的好机会，娘亲只管保重身体，指不定还有后福等着享呢。”娘亲止了哭泣，怔怔看着女儿。
慧娘紧握住娘亲的手，两行泪潸然而下，又赶紧拭去，带笑道：“所幸义父义母都是明白人，女儿此去，李府必不会亏待娘亲。您只管吃好睡好，闲时保养，不必再做绣活，安心等着女儿便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书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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