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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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帝抬目打量这名献舞的贵人，见她乌发如云，肌肤白腻，两腮红润，一张秀丽面庞虽无十分颜色，却自有一股明媚鲜妍。方才瞧她身段亦是纤细合度，体态妖娆，算得“增之一分则长减之一分则短”，举止不卑不亢，行礼从容有仪，予人鲜活伶俐之感。
宫中妃嫔多柔弱，苏妃、王昭仪、姜昭容皆貌美，只可惜皆是孱弱娇躯，风流袅娜有余，却嫌生气不足。原先的穆妃倒也爽利，偏又在孕中。皇帝当下大起兴味，不止厚赐了几件首饰器物，更令她陪侍在一旁，虽未赐座，但命一介贵人斟酒试食，已是极大的恩宠。
皇后面上无悲无喜，倒是穆妃的脸色稍显黯沉，大抵都是不曾想到一尾咸鱼竟也翻身跃上龙门之日。苏妃瞧了瞧二人，绽开一抹笑意，低低向王敏君道：“她竟有今日，想是师妹的功劳？”慧娘领赏之时，眼波飞快的扫过王敏君，虽是淡淡一瞥，已让苏妃瞧在眼里。
二人席位相临，王敏君倾身替她斟酒，在她耳畔笑道：“如此，师姐可满意？”言下之意是认了此事。王敏君竟肯让这慧娘献舞邀宠，着实有些出乎苏妃的意料。她救她性命，又毁她容貌，替她照拂老母，还道她对这慧娘是有些意味的，可如今她又助她跃上台面，将她送到皇帝面前，难道真是自个想错了？
苏妃抬眼瞥向主座，见慧娘替皇帝斟酒，举止温柔妩媚，皇帝转头与她相视一笑，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不由以扇遮面低笑道：“这李慧娘倒也有些手段，瞧她那狐媚样儿，万岁爷的魂都被勾了一半去。”
“师姐入宫数年还不清楚这皇帝的德性么？”正好寿宴开席，王敏君佯装替她布菜，在她耳畔道，“莫非，师姐在吃醋？”恼她不着，反倒被她将了一军，苏妃气懑的蹙起眉，自顾吃起酒菜来。
宴席过后，皇后提议游湖。因是春日艳阳天，韶华灼灼，却又不炙烤人，到处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确是游湖的好时节。再说皇后千秋，不好却她脸面，皇帝兴头也颇好，于是领着这一班脂粉女流，迤逦往嘉洺湖而去。
嘉洺湖修在皇宫西侧，足有浩水湖三倍大，出了宫门便是码头，驻防警跸倒也容易。内务府前几日便得了坤宁宫的懿旨，早就准备妥当了，一行人上了龙舟，御座自然设在甲板之上，竖起紫羽大伞，皇帝在蟠龙锁金躺椅上坐下，御前伺候的宫女上去替他捶腿，仍旧是李慧娘陪侍在一旁。
一溜小太监捧上各色时鲜水果，削皮去籽裹在白玉琉璃盆中，上头插有钝头的木签，慧娘纤手拈起木签，戳一小瓣金瓜递到皇帝唇边。皇帝张嘴吃了，微风习习，越发令人惬意。他记起嫔妃中有善歌者，便命传了来吟唱。
因是膳后，又是午时，嫔妃们难免有困倦之意，皇帝摆手道：“众卿不必拘礼，各自散动罢。”皇后亦笑道：“难得闲散半日，都随意些。”又转首向几个侍婢搀扶着的穆妃道，“一早命他们新换了舟中铺盖，穆妃若是倦累了，便去歇息无妨。”
皇帝本劝穆妃不必跟来，她临盆在即，身子沉重，该回自个宫里好生歇息。穆妃却也好兴致，执意跟了来，见皇后与姜昭容一道在宫女们的伺候下往舟尾去了，便笑道：“微香，你扶我去舟侧走走，这湖光山色好得很，呆坐着倒没趣。”
皇帝半躺在椅上，眯着眼睛懒声道：“何苦劳动？你身子重，过来陪朕歪着罢。”转头又命太监们抬软榻来。
“哪里就这样困了？”穆妃以帕掩嘴，扫一眼伺候在一旁的李慧娘，笑道，“臣妾还是不叨扰万岁爷和美人游湖的雅兴，自在去了的好。”话虽含酸，面上却是笑意盈盈，皇帝笑应了两句，便也随她去了。
苏妃与王敏君相携着站在一处，二人亲厚合宫皆知，诸般亲密从不避人。苏妃瞅瞅穆妃背影，悄声问道：“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瞧瞧？”王敏君摇头：“不必，何必去坏人家好事惹人生厌？”她低笑着扯了苏妃入了船舱，“这龙舟我还是头一回上来，你领我瞧瞧去。”
慧娘偷眼见二人玉臂挽在一处，笑吟吟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入了船舱，再低头瞄一眼合眼假寐的皇帝，心内暗叹了一声。皇帝年岁正当壮年，只是惯于享乐，皮肤已呈松弛之态，近来国事繁忧，面上更添几分沧桑之感，眼角额前的皱纹在春日波光里一览无余。
然而他是俊是丑是老是嫩都与她李慧娘无碍。即便他垂垂老矣，这天下也多的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想要博得他的恩宠。只因拥有了他的恩宠便等于拥有了一切。如今上天垂怜，得贵人相助，令她终于可以从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来到他的面前，陪侍在他的身边，她便要尽一切心思，博得他的喜爱与赞赏。令他高兴、使他开心，从而任她予取予求。
她抬头瞧一眼曼声低唱的女子，肌肤微丰，姿容秀丽，原是她的故交李云霓。云霓善歌，当日金殿展才，便以一曲《秋浦歌》技惊四座。自浩水湖一事云霓被牵连禁足后，慧娘与她是头一回相见，不想是在这样的境况下。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触，慧娘朝她微微一笑，云霓却已别过眼去。也是，被带累禁足了半年，心内岂有不恼的？
自个虽说没有王敏君那样的背景，可以在宫内安插耳目打探消息，可只要哄得住皇帝，自然会有人心甘情愿替自己卖命。这皇宫内得宠的嫔妃们，哪一个不是从无到有的？等我织出自己的一番脉络，还怕逮不住那些面上和气心肠歹毒的宵小？
慧娘心内思量着，手上的力道却是不轻不重，小心的替皇帝揉捏着肩臂。蓦地听一声尖叫伴随着“嘭”的一声闷响，打破了这午后的宁静。
（二）
好好的一场春日游湖，便因穆妃的意外落水嘎然而止。穆妃不识水性，在湖中扑腾了半晌，方被皇帝的贴身侍卫救起。春阳虽好，湖水却寒，一身湿衣裹住臃肿身形，面上已无人色。
穆妃被抬入离西门最近的洵英殿内紧急救治，余下人等齐聚洵英殿花厅。皇帝面色铁青，厉声喝问皇后：“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说说清楚！”惊闻有人落水，皇帝赶到舟尾，只见穆妃在湖水里翻腾，而皇后与贴身侍女烟红及姜昭容皆面色苍白杵在舟边。
皇帝这一怒声喝问，众嫔妃心内都是一惊，骚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却有一名宫女越出众人“扑通”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喊道：“万岁爷，您可一定要替我家娘娘做主啊，娘娘并非失足落水，而是……”她抬起一双泪眼，瞥一眼皇后，似又恨又惧，半晌方噎声哭道，“是皇后推我家娘娘下去的。”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的殿内又瞬间喧哗起来。皇帝与皇后尚不及发话，皇后的贴身侍女烟红已开口叫道：“贱婢你胆敢攀诬我家娘娘，明明是穆妃自己失脚掉下去的，怎能赖到我家娘娘头上？”她一张俏脸憋得通红，声音都有些变了调，显然是怒极。
便在此时，进去救治的一堆太医中，匆忙跑出来一个，疾声向皇帝禀道：“娘娘落水之时，腹部磕碰到船弦，动了胎气，下红不止，怕是要生了，还请万岁爷速传接生嫲嬷，母体受损累及胎儿，迟了恐有性命之虞。”
皇帝原本坐在椅上，一听这话，“腾”的站起，挥手命李公公去传人，又几步走到阶下，一巴掌便将烟红扫翻在地，怒道：“大胆奴才，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转目向皇后，“皇后，你给朕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皇后面无人色，却仍极力自持，挺直脊背，朗声道：“回禀皇上，臣妾侍婢所言并无虚假，臣妾与姜昭容在舟尾赏湖，穆妃悄然而至，言语放肆举止无礼……”
“她如何言语放肆？说了什么？”皇帝截断她的话语。
皇后微一沉吟，咬牙道：“她说待她诞下皇嗣，臣妾便要后位不保……”
“因此你便推她落水？”皇帝一脸狰狞，皱眉吼道，“果真是最毒妇人心！”
皇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庞上划过一丝痛楚，哽咽道：“夫妻十数载，皇上便这般猜度臣妾？臣妾是这等不知轻重的人么？”见皇帝面上晃过一丝犹疑，愈发涩声道，“当时情形并不止臣妾一人在场，虽遣退了奴婢们，尚有姜昭容在侧，可证臣妾清白。”
不等姜昭容答话，微香已尖声道：“启禀万岁爷，皇后与姜昭容素来亲厚……”
皇帝挥手止住微香，转身向面色同样苍白的姜昭容道：“爱妃当时也在场？穆妃落水到底是皇后所为还是自个不慎跌落？事关重大，你须老实答话！”
却见姜昭容面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娇躯微微颤抖，半晌方低声道：“臣妾……臣妾不知……”
皇后一听此言，面上血色尽失，娇躯微晃。果然，皇帝怒道：“你不知？难道眼盲耳聋了么？速将实情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朕定要治你欺君之罪！”
姜昭容似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下，却是向着皇后，磕头如捣蒜，疾声道：“皇后娘娘对不住，臣妾……臣妾委实不敢……不敢欺瞒皇上。”她转头向皇帝颤声道，“的确是皇后娘娘推穆妃落水的，只是皇后亦是无心之过。穆妃出言轻蔑皇后，皇后怒极，推了她一把，不想穆妃身子沉重，撞到船弦，便……便飞了出去……昔日在皇后宫中，皇后曾说起……”她微一咬牙，“只要臣妾跟她一条心，若有一日扳倒了穆妃，便抬举臣妾位分……”
她膝行到皇帝身前，轻扯住皇帝衣袂，哀声道，“臣妾虽渴慕皇上恩宠，却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呀。若替皇后遮掩，便是晋了位分，也不得心安……”她一番泣诉情深意切，梨花带雨的芙蓉面上柳眉微蹙，哀羞流转，令人不忍直视。
如一石击破千层浪，不大的洵英殿内霎时间人声鼎沸，王敏君在人群之中拊掌向苏妃低笑道：“这出戏唱得好真真多亏了姜昭容，唱作俱佳，进退得宜，倒看不出她也是个能挑大梁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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