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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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皇帝被贴身太监李公公唤醒的时候，已到卯时三刻，上早朝的时辰。原本也不是非去不可，不过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皇帝若不勤政些，未免使臣子们寒心。他叹口气，蓦地想起昨夜留宿昭和宫，转目四顾，却不见王敏君身影。
正讶异间，门帘轻响，香风习习而入，小宫女打起门帘，王敏君迈步进来，身后一溜儿伺候梳洗的宫婢捧着铜盆净水香巾鱼贯而来。李公公在一旁笑道：“万岁爷昨儿夜里喝高了，昭仪娘娘忙累了一宿，事事都不肯假手奴才们，真真一片赤诚之心……”
王敏君瞥李公公一眼，浅笑道：“公公过誉了，伺候皇上原是臣妾的份内事。”又柔柔给皇帝行了个礼：“皇上可好些了？梨花白的后劲大，若有不适还得唤太医来瞧瞧，龙体要紧……”她穿一袭烟青色的折枝宫纱裙，纤腰收紧，面色略显苍白，未施脂粉眉黛，原本是十分颜色，又多添二分风流袅娜之感。
皇帝心内概叹，若论美貌，这王昭仪比起苏妃还要胜上几分，只可惜亦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时常抱病在身。他听了李公公的言辞，又见王敏君一脸关切，心内大感受用，伸手握住王敏君的素手，笑道：“怪不得有些头痛，原是喝醉了，朕酒量向来浅，倒带累爱妃一宿未睡。”
他见王敏君面上略显疲态，便带上三分关切道，“爱妃身子弱，白日里好好歇着。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御膳房，闲时多进些参汤补一补。”闲话了几句，容奴婢们伺候着梳洗了，依时去上早朝。
待仪仗去得远了，王敏君方松了口气。青芷端了碗清粥上来，柔声道：“热汤备好了，还烫着，主子先用碗粥罢。”
王敏君摇头道：“这会子吃不下，先搁着罢。”她挥手命伺立的宫女们退下，向青芷低声道：“点几盏香炉去去味，再悄悄儿的把被褥铺盖都换下来。”转身进内室去沐浴。
青芷跟进去伺候，看王敏君已自顾褪了衣裳反复在那儿搓洗肩背和双掌，不由得泪如雨下，颤声道：“都是奴婢不争气，带累小姐……”
“傻丫头，动不动就哭什么。”王敏君转头去笑她，“这都是我自个的怪癖，哪里怪得了你？我一见这皇帝便碜得慌，”她低叹一声，“不过这法子可一不可再，若他再留宿昭和宫，难不成还往他酒里下药？他也不傻，定要起疑的。”
青芷越发羞窘，低声道：“都是奴婢……若是奴婢早些怀上皇嗣，小姐便不必再劳心此事。”
“青芷，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别万事都往自个身上揽，他子嗣不丰，待怀上皇嗣，他走动得会更勤快，愈发大意不得。”王敏君将巾帕掷进水里，青芷上去替她搓背。王敏君低声道，“你别将这事背在心上，成了固然好，万一要是不成，总还有法子可想，便是费事些，也总会弄出个皇子来。”
青芷如何不知道王敏君是在安慰她，皇宫大内，要弄个婴孩进来冒充皇嗣岂是这般容易的事情？要是这般容易，当初也不必命青芷去侍寝了。再说，皇帝尚无男嗣，却有两个嫡亲兄弟，一在江中为南王，一在漠北为建王，均拥兵自重虎视眈眈。皇嗣事关重大，若有半点差池，让二王攥住把柄，岂肯干休？少不得一场腥风血雨。
心内又是感念又是焦虑，当下勉力一笑，兀自思量不停。
（二）
皇后的千秋节，兆头颇好，前一日仍是阴风阴雨，第二日却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整个后宫沐浴在早春的暖意当中。皇后一早起身，烟红并两个贴身婢女一齐上手，忙活了一个时辰，替她梳了一个仙鹤拂天髻，宫女们捧过只有皇后才能着的七层尚宝凤衣伺候她穿上，梳妆打扮妥当了，便在厅中坐定，命一早等候在外拜寿的嫔妃们进来。
妃嫔今日到得齐整，向来孤高自诩的苏淑妃、盛宠正浓的王昭仪、姜昭容都盛装出席，便连一向少在宫内走动的肖小仪、刘贵人亦早早露面，毕竟是皇后的寿辰，不比平日里晨昏定省。
姗姗来迟的只有大腹便便的穆妃，她穿一袭水红色松身曳地十二支波澜纹宫裙，头戴七尾鹤爪钗，由微香搀扶着，迤逦而来。原本言笑晏晏的厅堂有片刻寂静。皇后与穆妃的心病是后宫里头公开的秘密，不过自穆妃有孕后，二人鲜有碰面，也瞧不出是如何的火花四溅。
如今穆妃身怀龙嗣，皇帝多加宠爱，穆氏一族又正得力，后宫嫔妃无不侧目，看她走近，纷纷行礼问好，倒比向皇后拜寿还显得殷勤几分。皇后似乎不以为意，淡笑道：“倒劳动妹妹了。”又挥手命宫婢们将软榻抬出来，“快歇着罢，若是动了胎气倒是姐姐的不是了。”
众嫔妃谈笑了一阵，内务府的小太监过来请戏。虽说是千秋，倒也并不敢铺张，不过点几出戏，日中吃个寿宴罢了。如今战事当头，国库空虚，一国之母自然得有分寸。
天气好，戏台子便设在梨园水榭。皇后自然坐了主座，众嫔妃一人一席按品级分坐两旁，戏台设在宴席三丈开外，玉石为阶，红毯漫地。皇后点了一出《留仙记》一出《双锁山》，便摆摆手，梨园的小太监将戏单子递下来，众嫔妃不过瞧了瞧，还是让与穆妃。穆妃靠在为她特设的软榻上懒洋洋的笑：“《珠娘拜月》可会唱？倒是一出热闹好戏，只是要好旦角儿。”
此话一出，众嫔妃皆是一怔。请戏的小太监亦是迟疑了片刻，方赔笑道：“娘娘放心，园里好几个旦角都善唱这一出的。”这出《珠娘拜月》讲的是贤惠妇人珠娘年老色衰又无子嗣，遭到丈夫的厌弃，起意要将她休回娘家。月圆之夜她在后花园里拜月，唱诉对丈夫的一片深情，最终感动得负心郎回心转意。戏倒是一出热闹好戏，只是穆妃点来，似是意有所指。
王敏君瞥一眼皇后，仍旧脊背挺直，仪态万方的端坐着，两只手交握着隐在宽大的袍袖之中。一个咄咄逼人，一个不动声色，看来今日果真有一出好戏看。
唱完了两出戏，皇帝才匆匆而来。一落座先跟皇后喝了个满杯，又赐了些点心到穆妃席上，方静下心来听戏。近来国事繁忙，他已有些日子不曾享乐。梨园的戏子们见皇帝亲临，岂有不上心的？都卯足了劲头，亮出压箱底的绝活，场场都唱得满堂喝彩。
只是太平年间时，皇帝没少来梨园听戏作乐，任是众嫔妃簇拥，众戏子卖力，到底有些腻味，神色间并无多少兴致。一折唱罢，王敏君弯了弯嘴角，仰头将玉石酒盏里的琉璃冻一口饮尽。便有梨园的小太监兴冲冲的上前去主座请旨：“启禀万岁爷、皇后娘娘，有位贵人说要为皇后娘娘舞上一曲，以贺娘娘千秋。”
“哦？”皇后略一沉吟，见皇帝不语，便道，“是哪一位？”
“回禀娘娘，说是储秀宫的李贵人，正在后台候着呢。”小太监衍着笑脸。皇后怔了怔，此女不是脸生怪疾禁足在宫么？莫非是好了？自从弃了这颗棋子，皇后已久不闻储秀宫的消息。
倒是皇帝开口道：“既是为皇后贺寿，便命她上台罢。”储秀宫的李贵人？皇帝稍作思索，印象中并无这号人物，嫔妃中善舞者莫过于苏妃，何时又冒出了个李贵人来？难得有新鲜人新鲜事，瞅瞅无妨。
但听一阵跳跃的鼓点由缓渐疾，片刻之后，丝乐之声渐起，与大晋朝雍容典雅的宫廷奏乐太为迥异，鼓点欢快，多色器乐相合，未见舞者，乐曲便已先声夺人。一阵流烟漫过，空无一人的戏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抹炫色丽影。
一袭珍珠缀边的七彩舞衣包裹住一具玲珑妙体，雪白的双臂、纤腰、赤足令人有目眩神迷之感。她本是以菩提朝圣之式背对着人群，金钯一响，她转动白皙修长的脖颈，缓缓回过头来，面上却又覆着一袭轻纱，只一双秋波流转，朝众人妩媚一笑。
嫔妃们的席座离主座尚有几尺距离，人声嘈杂，小太监上去请旨的时候声音又低微，所以众人并不知这台上突然冒出的女子是何人，都在心里“咯噔”一声，睁大了眼睛。偏那舞者又以轻纱覆面，众皆茫然。
苏妃却一眼便看出台上搔首弄姿卖弄媚态的正是李慧娘，她不由得看向下席的王敏君，却见她一双美目虽也凝注在台上，面上却是一脸平静，心内暗暗生疑。莫非李慧娘献舞乃是王敏君授意？二人几时又有了交接？
再看向主座，皇后亦表讶异，而皇帝却是一脸的专注，显然已被台上女子别具一格的舞姿吸引。
一曲舞罢，四座哗然，皇帝亦叫好看赏。李慧娘自后台换回寻常宫装，款步去席前谢恩。她极力抑制住如鼓的心跳，将三分得意一抹欣喜压进眼底，换上一副惶恐又娇羞的表情，盈盈走向端坐的皇帝，她的夫君，她心中的天，可以赐予她一切荣华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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