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
-
（一）
皇后在千秋节后的第五日被废，速度之快令人咋舌。皇帝以品行有失不堪为表之名，将其贬为贵人，责令迁出坤宁宫，移往皇宫西北边最偏的一所宫殿静德宫。原本一国之母的废立不是简单事，只可惜朝廷之上穆氏党羽众多，无人敢为皇后说话。皇后所行，人证物证俱全，便是娘家刘氏一族也是哑口无言。何况社稷又在多难之秋，皇帝为安抚穆氏，自然顾念不得夫妻旧情。
好在皇帝并不曾昏庸到底，废了皇后，并未急着改立穆氏。朝堂之上请立穆氏的奏折一律扣住不发，到底只封了个皇贵妃了账。穆妃诞下的是公主，穆氏一族自然见好就收，也不急于一步登天。
穆妃罹遭此难，母体受损累及胎儿，母女性命一度垂危，亏得太医院众圣手日夜不休全力救治，方保得穆妃性命无虞，但新诞下的小公主却始终不放啼声，小脸青紫呼吸微弱，太医院院首愁眉紧锁，众太医皆是束手无策。拖了几日，眼看小公主行将夭折，穆妃悲痛欲绝，几欲寻死，不料有太医院新手赵吉昌，献上祖传灵药一枚孤品珍丸，竟奇迹般将小婴孩救转过来。皇帝自然对其恩赏有加，赵吉昌在太医院乃至整个后宫声名大振，风头一时无两。
“你道这药丸是好容易得来的么？师傅几十年心血也不过炼得数颗，如今他老人家仙踪飘渺，离别之日大有此生不复相见之意，我手里这两颗便是绝了。”苏妃犹自愤懑难平，“你倒好，还让赵吉昌拿了一颗去给穆氏送人情。何必要救这女婴？穆氏既然视腹中骨肉为争宠的筹码，何不让她自食其果……”
苏妃将托到唇边的茶盏撂回桌上，起身踱到临窗而立的王敏君身边，牵住她衣袖蹙眉怨叹。日暮的薄阳穿窗而入，轻抚在她清丽的面庞上，为她平添了几分娇媚，衬上她幽怨的神情，愈发楚楚动人。
王敏君忍不住倾身上去，轻啄她光洁的前额、白皙的面腮、红润的唇角，在她耳畔低喃道：“师姐，今儿夜里我去找你，可好？嗯？”苏妃眉峰稍平、羞色渐起，低声道：“我几时不许你来了？”意乱情迷间，眼角的余光窥到青芷隐在绣屏后的瘦削身影，苏妃愈发的面泛桃花，伸手揽住王敏君的纤腰，仰头轻噬她白嫩的耳垂。若是识趣，就该速速退下才是。
可惜青芷颇不识趣，托了玛瑙茶盘自绣屏后转出，面上又是一副无意撞见的尴尬神情，欲走还留。王敏君果然放开苏妃，牵她手到桌前饮茶。苏妃心中暗恨，脸上神色却也是滴水不漏。好你个贱婢，竟敢在我跟前耍这等花样。苏妃嘴角带笑，眼眸睇向青芷，青芷的眸光亦正好向她探来，二人目光一碰，各自低下头去，不过电光火石间，彼此心知肚明。
王敏君见苏妃垂首，还道她仍在气恼药丸之事，便轻抚她素手低笑道：“好了，别心疼你那枚药丸了，听我细细说与你听。咱们舍此珍药，救那婴孩自然有些好处。”
“一来，皇帝为安抚穆氏已晋其为皇贵妃，离后位不过一步之遥，倘若这婴孩夭折，穆氏更多一支索取的筹码，难保不把这一步路都省了去。二来，虎毒不食子。穆氏虽把腹中骨肉做赌注，那是婴孩不曾落地，她狠得下心。一旦婴孩长成，自然母女连心，指不定往后还是她的软肋呢。这三来嘛，赵吉昌因此可获得穆氏信任，于我们不是极好的事情么？”
苏妃听了这一石三鸟之计，转忿为喜，叹道：“若果真如此，也不枉我们下的这厚本。”青芷在一旁笑道：“小姐还忘了说一条。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了小公主可是大功德一件，小姐往后必有好报的。”
王敏君伸手捏她娇俏的鼻尖：“就我们家青芷嘴甜，小姐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心哟。”青芷挥手去拍，王敏君缩手，改为扰她胳肢窝，主仆二人笑闹作一团。
苏妃瞧在眼里，柳眉暗蹙。原先倒没把青芷当回事，一来尊卑有别，二来青芷充其量不过棋子一枚，若顺利孕育皇嗣，按王家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行事作风，皇嗣诞下之日，便该是青芷命断之时。
倒把王敏君这一茬给忘了，王敏君素来是个多情种，青芷自小陪伴她，忠心耿耿，主仆二人情分非比寻常。如今青芷又出落得娇花软玉一般，再加上初经人事，难保不存了一段心思。再想想，往日里青芷撞见王敏君与苏妃腻在一块，避之唯恐不及。近来却分外张狂，数次莽撞，似是有意为之，难道二人果真上了手？素日都提防着那个李慧娘，倒把青芷这丫头给忽略了，苏妃有些懊恼。
正沉思间，却听王敏君唤她：“被穆氏一搅和，娘进宫的日子推迟了两日，明日未时三刻方能进来。穆氏耳目众多，为免生疑，你到申初再过来。”
（二）
王员外的正室王张氏是个极慈善的人，要不然王家也不能姬妾如此众多、子嗣如此兴旺了。张家是京城的名门望族，张氏是张家嫡出的大小姐，姿容出众、知书达理、性情温和，当年王员外颇费了一番手段才将张小姐迎进门。
想必张小姐入门之初也是极欢喜的，夫妇和顺，连诞麟儿。只可惜王员外的心思极活泛，张氏入门的第三年，他开始纳妾，大多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庶出女。虽是庶出女，商贾之流要纳为妾室也不是易事，不过有张小姐楷模在前，王员外手段又了得，年年都要谱写一两出佳话。
好在上天极为庇佑张氏，她一连生下五个儿子，个个康健聪慧，末了得个女儿，更是如珠似宝，自小便美名在外。余下十几房姬妾，虽间或有所出，却无一男丁。因此，张氏正室的位子坐得极稳当。苏妃初入王府，张氏便十分看顾她，因了夫人的看重，府里奴婢们方不敢轻慢她一介要饭的孤女。
苏妃自然应了，第二日依时过来昭和宫，见昭和宫外一溜的小太监并小宫女站在檐下伺候，进得庭院更见人影幢幢，却不闻人声。便止了小太监的唱和，命随行的宫女们在殿外伺候，孤身跨进殿门去。
果见一名中年美妇正端坐在殿中的雕花太师椅上，王敏君依在她脚边叙话，青芷在一旁烹茶。也只有在张氏跟前，王敏君才会露出些小女儿的情态。撒娇卖痴，神情顽憨。
张氏眼尖，早看见苏妃进来，立起身来，还待向她行礼。苏妃早迎上去，一把攀住张氏胳膊，低声叫：“母亲。”在家时节，苏妃与王敏君一道唤张氏为母。张氏亦是泪盈于睫，叹道：“我的儿，可苦了你了。”又执起苏妃的手细细打量她，“如此富贵，怎么反而清瘦了？这几年不见，娘可是想你，圣旨下来，还只不敢信。”
张氏淌眼抹泪的拉着苏妃絮叨，“每回冬至，娘总想起你爱吃雪糍糕，这回特意带了一篮子进来。你在宫里，什么吃不到？难得的是家里的口味，起先还道不许带，后来又说许带，直把我这颗心弄得七上八下的。”
王敏君在一旁吃味道：“娘就惦记着你，就给你带了一篮子雪糍糕，啥也没给我带。”苏妃笑着啐她。张氏把王敏君也拉到跟前，瞅瞅王敏君，又瞅瞅苏妃，半晌方道：“如今可算是好了，你们两个在一块儿，互相有照应。敏君你可得听好，不许总惹素梅哭，她这孩子三灾八难的，又被你爹逼着入了这宫里。你打小就是男儿性子，娘倒不担心你，你要多多看顾素梅……”
“娘亲……”王敏君蹙眉，“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一脸气恼模样惹得一旁伺茶的青芷“噗嗤”笑出声来。母女三人并一个旧仆调笑叙话了好一阵，方才在殿中落座。
张氏说起王员外新纳的一房妾室，叹道：“你十九姨娘生得好齐整模样儿，言语也温柔有礼，年岁只比你大上小半岁。你爹是愈发的没了体统，我又管不得他，他如今实在也上了年纪……”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这些含酸带怨的话张氏也只敢王敏君跟前说说，在外人面前还得端起那贤良大方的模子。
“这十九姨娘是哪家的闺女？”王敏君倒是不以为意。皇帝三宫六院，男人三妻四妾，是这世间的寻常事。只可惜娘始终看不明白，藏在平淡话语后头的那抹隐痛，令王敏君又怜又叹。
“说是一个府门提辖之女，娘家姓刘。你知道的，这些事情我一概不管，都有你二姨娘和三姨娘操心，只听说还是正室所出，倒让人好生讶异。”张氏一向不操心家事，近年来更是潜心向佛，府中大小事务分给了几个进门早的姨娘操持。
王敏君与苏妃相视一笑，王敏君啧声道：“我爹的消息倒是灵通，这刘家的皇后倒台还没几日，他就跟刘氏一族连上了姻亲。怎的不叫我哥去娶？偏他赶趟似的爱当新郎官。”她啜口茶，“正室之女倒也没啥，刘氏一族如今被穆氏压制得动弹不得，自然舍得下血本与我王家联姻。”
张氏叹口气：“你几个哥哥妻妾已不少，去年连办了几场喜事，把二房三房的人都累得够呛。只剩个老五，又死活不肯娶亲，托了你的福，前些日子皇上召见了，封了个什么先锋的小官，乐得跟什么似的，打了包袱带了几个亲随，就往北边去了。为这事，你爹还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张氏又自袖内摸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书信递给王敏君，“不说我倒忘了，你爹让我捎封书信给你。他平日里就偏疼你，打你进了宫，他在我跟前念叨过好几回，心里想必是极为挂念你的。你父女两个是一样的倔性子，他固然有错，到底是你爹，你如今大人了，多少顺着他些，少惹他生气罢。”
王敏君接了书信在手，转而递给青芷收起，并不拆开。王员外的心思，王敏君再清楚不过了。他会真心记挂谁呢？唯有他自己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