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女人》鲜衣怒码

20、第十九章

　　（一）
　　苏妃等了几日，不见昭和宫有半点动静，到底按捺不住，在一个春光灼灼的午后，在一堆宫婢的簇拥下，施施然往昭和宫来。李慧娘的那封家书是由翠羽带来，野鸽驯熟后轻易不能更改路线，翠羽便一直养在延曦宫，是以，那封书信苏妃自然是看过了。

　　王敏君得了书信，必定要去找李慧娘，见她脸上的毒解了，岂有不气恼的？莫非自个猜错了她的心思？苏妃摇摇头，决计不会错的！她那点小心思，旁人看不出来，却瞒她不过。

　　昭和宫的一溜守门太监见苏妃来了，赶紧着就要进去通报，苏妃听得庭院里一片欢声笑语，便止了太监的呼喝，昂首跨进院门。

　　却见暖阳弥漫的庭院里，一堆的宫女奴婢围着一只秋千架子笑闹着，难得的人声鼎沸喧嚣热闹。秋千架上一抹碧青色的身影，随风荡悠在半空里，一头的乌发流泻在身后。看见苏妃进来，王敏君止住摆荡，也不等宫女搀扶，跳将下来。

　　“今儿怎么有空？青芷在做茯地糕，还打算好了给你送一篮子去。”王敏君牵住苏妃的手，引她到内室坐。宫女们都晓得苏淑妃与敏昭仪亲厚非常，不敢跟进去，就在殿外候着。

　　苏妃见王敏君不露半点异样，心内猜度不已，却只淡笑道：“坤宁宫的懿旨妹妹可接了？再有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往年都是淡淡儿的就过了，今年倒说要大办呢。”

　　“哦？还不曾有太监来传话。”王敏君沉吟道，“战事当头，皇后怎么想着做起寿来？又这般仓促。她瞧着实在是个精明人样儿。”

　　“着了慌呗，大抵是怕这千秋节过一回少一回。你没听太医院说长春宫那位怀的是皇子？”苏妃举袖低笑，“这太医院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快临盆了还敢扯这种大谎，也不怕掉脑袋。”她起身踱到书桌前，去看王敏君新写的字帖。

　　“你也忒小瞧太医院了，岂有看不出的？多半还是穆妃自个弄鬼。”王敏君去翻首饰匣子，托出一串暗红色的手串，递给苏妃，“喏，你去岁念叨过的血菩提。”血菩提是前朝一名宠妃的爱物，据传是前朝皇帝所赠，为二人定情之物。苏妃偶尔读野史读到，大起好奇之心。

　　“咿，如何得来？”苏妃欢喜的接过细看，转而蹙眉。

　　王敏君知她心思，轻笑道：“放心，可不是管皇帝老儿要来，要也没有。还是咱们自家府里的摸金校尉从那贵妃的墓里取来，可不敢胡乱弄一串来哄骗你。”

　　“可涤净开光了？”

　　“自然，污脏之物怎配得起你？”王敏君任她把玩片刻，再替她撸到臂上，在她耳畔低笑，“师姐戴着极好看，越发衬得冰肌玉骨赛雪欺霜……”她温热的呼吸轻拂过她的脖颈，苏妃顿时羞红了面颊，不言语的低下头去。

　　多少次了，她总这样含羞，只有这一点始终不曾变，王敏君便最爱她这娇柔带怯的模样，比起无理取闹时的张牙舞爪不知强上几多倍。她揽她入怀，一只手渐渐不安分的滑进她交叉的领口。因着天气转热，人人都着薄春衫，苏妃今日穿的是淡杏色交领襦裙，外头一件深杏色长比肩并不曾系扣，轻易便让王敏君得了手去。

　　满室旖旎春光无限间，青芷捧了一盘茶盏茶具进来，王敏君近来爱喝功夫茶，日日少不得，正好让青芷撞上这春色洋溢的一幕，顿时愣在那里进退两难，要不是王敏君眼疾手快，替她接过托盘，只怕连茶具也要打翻了。

　　青芷伺候王敏君多年，这般场景隐隐窥见过，可实打实的撞上，还是头一回，又羞又窘，差点哭出来。王敏君宠溺的捏一下她的小鼻子，“愣着干啥？还不快煎茶？”

　　“你今日去坤宁宫，可还见到旁人？”王敏君神色自若的替苏妃理好衣服，扶她到桌前，与她相对坐下。

　　苏妃见王敏君也不呵斥青芷命她退下，心内气恼，面上却不显，柔声道：“果真让你猜到，那个姜昭容也在座，她近来是坤宁宫的常客，合宫皆知的。”

　　“唔，”王敏君稍作沉吟，“看来皇后与穆妃此番是要分个胜负了。”

　　苏妃点点头，“才进宫时，见她们姐妹相称，好得蜜里调油，如今竟是水火不容了。太医院传出来的消息若果真是穆妃在弄鬼，皇后只怕不知内情，多半是不能眼睁睁看穆妃诞下皇嗣的了。穆妃日渐嚣张，早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只有大公主，娘家人又不争气，后位已是岌岌可危。你说，”苏妃凝神道，“咱们要不要提点她一下？若让穆妃执掌后宫，穆氏一族更是如虎添翼。”

　　王敏君摇头，“河蚌相争，咱们不必插手。”她举杯饮茶，“后与妃便好比普通人家的妻妾之分，侧室想要扶正，哪有这般容易？”她想起一事，放下茶盏，牵过青芷的手放在苏妃面前，“你替我给青芷探探脉，可有喜讯？时日太浅，我探不出来。”苏妃的脉息比起王敏君要强上一筹。

　　青芷闻言，刚刚平缓的神色复又慌张起来，在心内暗暗的求菩萨垂怜，只可惜神明似未听见她的告求，苏妃号了半晌，摇摇头：“并无半点征兆，兴许是时日尚浅，庸医要三月方知有喜，我少说也得过月半才有底。”她看一眼青芷，“只怕这个月的绿头签子还得上盘，要是万岁爷的新鲜劲一过……”

　　王敏君见青芷面色苍白，忙止住苏妃未尽的话语，向青芷道：“你且下边歇着去。”转头对苏妃道，“对了，我打算等皇后的寿辰一过，便请旨让我娘进宫一趟，在家时节，她常挂念你，到了日子你也过来坐坐。你我亲厚，又不需避人。”

　　苏妃点头应允。

　　（二）
　　慧娘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手足无措的站在昭和宫偏殿中，原本她该信守对苏妃的承诺，对王敏君的传召不予理会才是。王敏君如今还不过一介昭仪，非后非妃，不理她传召不与她相交不是什么大罪。

　　只是，那日那封被她撕碎的家书，她半宿未睡也未能拼补上，总悬着心。原来王敏君说会替她料理是答应替她照拂娘亲的意思，原是自己会错意了，是了，她怎么可能助自己恢复容貌助自己争宠？王敏君虽与苏妃情意深笃，但一干人等毕竟是活在后宫、皇帝的后宫，岂能给自己竖敌替她人铺路？

　　慧娘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她心悬着留在义父府中的老母，又觉着该跟王敏君说个明白，她虽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但委实不必拿自己来怄恼苏妃，她二人情意深长又有缘重聚，如今同登高位共享荣华富贵，该快活一生才是。内心深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余情杂绪一闪而逝，快得她捕捉不住。

　　昭和宫的西殿是王敏君为贵人时的住所，如今空置着，摆设与从前无二，不素不奢，不过不失。慧娘在房中足足立了半晌，但见烟青色的门帘被穿堂而过的春风拂起，一个人影也无，也不知王敏君命她来此是何意。

　　主殿隐隐传来欢声笑语，想是仆婢们都凑在一处陪王敏君嬉笑玩乐，慧娘低下头，暗暗咬紧了红唇。却听一道笑声响起：“没事咬自个嘴唇做什么？”倒把她吓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施礼：“奴婢见过敏昭仪。”

　　王敏君今日似乎心情大好，疾步过来将她扶起，朗笑道：“何必如此多礼？你且坐，唤你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她今日的热忱客套与平日的淡漠疏离不啻有天壤之别。

　　慧娘越发惴惴不安，勉强在圈椅上坐了，王敏君坐了主位，也不等慧娘再开口，她已笑道：“前儿原是我不对，我与素梅置气，倒把你牵连进去，可是不好。我这几日都在琢磨着该怎么补偿你才好，正好，我打算请旨让我娘进宫一趟，家母面善心慈，我修书一封，请她以乳母之名将你娘一并带进宫来，与你见上一面。你说可好？”

　　这一席话直让慧娘大惊失色，紧接着喜上眉梢，冲着王敏君纳头便拜：“姐姐的大恩德慧娘没齿难忘，若果真能再与我娘见上一面，姐姐对慧娘实在是……恩同再造！”

　　王敏君却又沉吟不语，起身踱到窗前，淡笑道：“妹妹言重了，说甚么没齿难忘恩同再造，若果真这般记我的恩，怎么轻易就与苏妃定盟了？再说了，苏妃花大力气助你恢复容貌，你不是答允她再不与我结交么？如何又来我昭和宫？可见妹妹说的话，都是当不得真的。”

　　这女人翻脸真比翻书还快，慧娘被她说得羞愧难当，伏首于地，半晌方呐呐道：“姐姐责骂得极是，慧娘的确是……背信弃义之人。”慧娘暂且懵懂，理不清这些事体的来龙去脉，若知道毁容之事乃是王敏君所为，只怕要生生怄死。

　　王敏君缓和了面色，转身将慧娘扶起，抬手将慧娘面上的一缕发丝拂到脑后，轻声道：“唉，你对我无情无义，我却不能不管你死活呢。”她语声里满是惆怅，慧娘胸口一窒，只听她道，“如今皇后栽培姜昭容，穆妃无意抬举任何人，苏妃虽是与我置气，但见你不守信诺必然恼你，你虽恢复了这般花容玉貌，”她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的划过慧娘滑溜的下颔，“却难得圣眷，委实是可惜至极。”

　　慧娘又羞又窘，豆大的泪珠自眼眶汹涌而出。却听王敏君在她耳畔低笑：“你且别哭，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见犹怜。我能有今日，多亏了苏妃引荐。如今我也发一回善心，来替你引荐引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