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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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黑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不缓不急，大有缠绵之势。昏暗的内殿中弥漫着一股潮意，夹杂着沉水香味，熏人欲溺。
长春宫的大宫女微香凝神细听，内殿隐在暗处的一扇木门上传来笃笃的轻响，松了口气，遂轻拍下手掌，原本侯在殿外的一众宫女们鱼贯而出，两人一班将内殿通往外殿去的数层雕花木门一一合紧，一左一右躬身跪伏在门外。
雕花木门虽说大幅镂空了，却裱有薄如蝉翼的香宣纸，内殿之中愈发昏暗静谧。穆妃斜倚在屏风之后的软榻上，懒声道：“还不去开门？”虽是漫不经心的神态，声音里却漏出一丝焦灼。
微香慌忙上前去，掏出贴身的金匙，连开两道锁，暗门悄无声息的打开，一抹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
“如何现在才来？”穆妃语带嗔怪，“雨下得这样大，要是淋着了感了风寒，可怎么了账？便是不来也罢了，不急在这两日。”
“撑了伞呢，并不曾淋着，只是湿了鞋。”身影径直脱了濡湿的绣履裹足布，赤足踩在长毛地毯上，“如何不急？虽说产期还有十来日，难保就不提前。娘生我时不是足足提早了月余么？所以我才这样瘦，总不比姐姐丰润。”
身影接过微香送上来的干净绣鞋，示意微香不必伺候，自行穿了，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叹口气道：“今日又陪那老娘们唠嗑了半日，头都晕了，且让微香替我筛碗上回那个有股桃花香味的汁子来，好让我醒醒神气。”
穆妃笑道：“什么桃花香味的汁子？那叫‘醉胭脂’。刚冒头的桃花骨朵儿兑了糯米酒再加几味醒神的参药泡制的，万岁爷昨儿来，一股脑喝光了，还直嚷着让我再做几坛子。现下哪里还有？”转头对微香道，“去，沏碗琉璃新贡的丝罗茶来。”
穆妃临盆在即，身子重了，怎么着都是不舒服，自个挣扎着从榻上坐起身来，低声道：“你今日在坤宁宫里，可把那层意思说透了？她可有起疑？”
身影点点头，却又踌躇道：“这大半月我日日去奉承她，也抖了几件姐姐说的那无关紧要的私密事，她起疑倒是不曾。只是……”身影转过屏风去，握住穆妃的手，在软榻前蹲下身子，“妹妹思量再三，并不敢把姐姐说的那计策献上去。一来，皇后也是精明人，说得太露了，难保就不疑心我。再者……倘若她果真中计，当真害了姐姐，我……”她咬咬红唇，“叫妹妹如何自处？”
“你！”穆妃似是恼了，抽回手，“啧”了一声，叹道：“上回可都跟你说明白了，还要姐姐怎么教你？你以为你不提醒她，她就没在我这胎上动过脑筋？便是除夕夜万岁爷也留在我长春宫，她岂肯坐以待毙？如今已不是她死便是我亡，你怎的这般糊涂！”
穆妃歇口气，续道：“如今外头已经颇不太平，我再不能夺取凤印执掌后宫，如何能帮衬爹爹？”
“我知道姐姐心急，可实在犯不上下此重注，倘若有个闪失，当真被她得手……”
穆妃勉力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半晌，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轻叹道：“这也是险中求胜的法子。自半月前，太医诊出我这胎是女胎我便下了这个决心。那太医已让我封了口，如今知道这腹中是女胎的，不过你我。我故意命太医散播我怀的是龙子的消息，就是要迫她出手。你只需推波助澜，向她献计，使她按捺不住。我便是拼着这孩子不要，也要把她从那后位上拉下来，这是绝好的契机。”
“可是……”身影还在犹疑。
“没有可是。皇后向来谨慎，想移祸到她身上决非易事。倘若让她忍下来了，风平浪静的待我诞下胎儿，见是名公主，她少了担忧，我多了笑柄，如今宫内人人都以为我怀的是男嗣。所以你要多鼓动她，微含半露的把那条计策献上去，她包准会动心。”穆妃嘴角绽开一抹冷笑。
“姐姐，你可曾想过，万一你腹中的胎儿不保……”
穆妃闻言敛了笑意，半晌，方抬首道：“只能赌上一赌了。要真有万一……这也是命。再说了，身为帝王家的公主并非幸事，左右不过一颗棋子，生死都由不得人。不说远了，就说皇后的大公主，咱们大晋跟北胡的战事再拖个几年，一准是把大公主送过去和亲完事，万岁爷的亲妹子，先帝曾视若珍宝的明曦公主，不就是如此送去了西齐么？”
微香将丝罗茶奉上，又知趣的退出了内室。穆妃啜口香茗，轻声道：“眼下后宫也是风起云涌，那个王敏君我早料到她没这么简单，趁着我身子不便，已让她得了不少好去。我若不快点下手抢占先机，只怕压她不住。”穆妃瞥一眼妹妹，“你呀，也不争气，才会让她后来居上。”
妹妹倒也不恼，只蹙眉道：“才入宫那会我就觉着她精得很，竟跟我说临川话，幸亏我这个身份也不是胡乱编来，在临川舅舅家那几年不曾白住，几句临川话还难不倒我，才不致使她起疑。”
屋内点着数盏油灯，身影在软榻上坐下，灯火映得她半边秀丽的脸庞平添了几许柔媚，瓜子脸、丹凤眼、白净面庞，正是姿容娇媚体态袅娜的临川知府之女姜昭容。
“所以，这也是个厉害角色。她当初敢出手救那个不醒事的李慧娘，自然是有些底气。我如今精神短，你要多多提防她。”穆妃细细叮嘱自己的同胞亲妹，“听姐姐的话，一切依计行事。在我临盆前，没有大事，不要再来长春宫，以免露出破绽。”
姜昭容的眸色稍黯，低声道：“我与姐姐分别数年，好不容易重聚，却不得亲近……”
穆妃柔声劝慰她：“妹妹不必感伤，平日里少来往，起了事端方能互相照应。你我进宫所为何事你心里有数，身为穆家的女儿，便有这等苦处，少不得要为穆氏一族谋权益尽心力。”见姜昭容面带悲戚，只得转了言语道，“妹妹放心，等皇后一除，届时你我姐妹间亲厚些，料无大碍。”姜昭容叹口气，点头应诺，仍旧自内殿的暗门匿去了。
（二）
二月二十六，上上的吉期，皇帝着内务府，正式册封贵人王氏为昭仪，赐号“敏”。不止赏下珠宝锦帛无数，更赐居一宫主殿，原本皇帝想将离自己寝宫最近的福寿宫赐给王敏君，王敏君却中意她为贵人时住过的“祥瑞宫”。
“祥瑞宫”气派不及皇后的坤宁宫，富贵不比穆妃的长春宫，雅致不如苏妃的延曦宫，却胜在清幽。不与各宫相连，宫门一关，自成一派天地。只是此宫原先的主位是已殁的丽妃，三年丧期未满，按理不予赐居，一来于新主不吉，二来于旧主不敬。
王敏君却不管这些，在皇帝面前一番歪理说出来，皇帝早把丽妃抛在脑后，欣然应允了。遂改“祥瑞宫”为“昭和宫”，更换牌匾，稍作修葺，赐敏昭仪居主殿。
青芷将来送御赏的两个小太监送出宫门，一转身，瞧见庭院里两株白玉兰都挂了花骨朵儿，于是看住了。虽然修葺了一番，昭和宫现今的格局与当初并无二致。主殿居中，东西二偏殿在侧，只是，再没有嘻嘻哈哈的周疯子杵在庭院里，勾着一众宫女太监蹴鞠了。
庭院里周玉婵为了讨好王敏君亲手扎就的秋千架子却还在，当初修葺宫殿时，内务府曾想将其拆除，青芷拦着不让。周玉婵远赴边疆，也不知是死是活，连周二哥那里也没有她的半点音讯，只怕凶多吉少罢？好歹留点念想。有的人，她在的时候，觉不出她的好来，走了，倒教人怀念。有的人日日相见，却只盼着能离她远一些。
青芷想起苏妃那张清美面庞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快步走进主殿去。一进门却见王敏君将一件物什袖入袖中，正要出门，见青芷进来，浅笑道：“我出去走走，晚膳晚些再用。”待跨出门去，又回头道，“晚来风大，你就不必跟着去了，我一时半刻就回，你给翠羽喂些吃食，送回延曦宫去。”
青芷只得点头应诺，想是翠羽传来了好消息，小姐才会这样高兴吧？
（三）
慧娘万万料不到王敏君会在这个时节出现。日间日头好，她跟香兰两个将几床薄被晒在庭院里，正是晚膳时节，香兰去领膳，她见起了风便去将薄被收起。出身贫家，这些活也是做惯了的，不比别的主子娇贵。
锦被一掀，便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王敏君淡笑着踏入庭院，朗声道：“过来，有东西给你。”慧娘愣在那里，一时作声不得，慌忙低下头去，佯装未闻。
王敏君浑然不觉，走近来低声笑道：“上回答应替你料理家事，拖到如今，可等急了？现今有令堂的家书一封在此，你大可不必再悬心……”
慧娘听得有家书，急切间抬头，王敏君未尽的话语嘎然而止。慧娘一张玉面白皙滑嫩，不见半点红痕。她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过来。神色如常，曼声道：“你这怪疾……想是苏妃赠药？”木真居士研习的毒药，宫中这些太医自然无药可解，能配制出解药的，普天之下除了她，便只有她的同门师姐了。
慧娘愣了愣，点点头。她与苏妃果然心意相通，不问缘由，便知端的。
“她无故赠药予你？”
“……不是，我……”慧娘只觉得喉间艰涩无比，余下的半句话再说不出来。王敏君却已明白过来，苏妃想如何？不外乎关乎她自身、关乎皇帝。
“贱人！”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猛，慧娘根本不及闪躲，只听得耳中“嗡”的一声，半边脸顿时麻了。王敏君掏出那封字画参半的家书，冷冷一笑，几下扯得粉碎，裙摆微微一扬，极从容优雅的迈出门去。
“不！”慧娘对着那一地的碎纸片，哭得声堵气噎。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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