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六章 ...
-
王敏君一时无语。
苏妃却已颤声道：“好！很好。你的意思，你不说我也是清楚的了。”她语声低微，隐隐有艰涩之意。却是施施然的转过身去，仍旧迈着来时不紧不慢的步伐款款走出门去。再难过，也不要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软弱。
曾经，可以真心相对的两个人，不必在彼此面前伪装的两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别人”？
一声“师姐”滑到嘴边却又咽下，王敏君自然就没有看见，苏妃翩然而出的身影前滑落的两行清泪。
（一）
春寒料峭的时节，尽管御花园里头的花木一层层渐次苏醒，寒冷却并不因此而退去。李慧娘仍旧披裹着两件旧布斗篷蜷缩在炕上，半支起一扇木窗，就着渐明的天色做绣活。
香兰挽着一篮子瓜果进来，见状不由得叹道：“窗边风大，主子当心自个身子，奴婢把窗户关上罢？”
“不必。”慧娘并不抬头，“也并不觉着怎么冷，吹点凉风倒觉得爽利些。”她开春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几日，才堪堪好了些。
香兰把瓜果篮子搁在桌上，闷闷的在桌边坐下，低声道：“内务府今儿派发春节里余下的果子，奴婢在一旁瞧着，又是咱们宫里的最次，便连一个整好的也找不出来。”
不止这后宫，便是市井里头“踩低拜高”也是常事，慧娘虽说出身寒门，这点子世情还是通晓的，也就不以为意，闻言笑笑：“这后宫里头怕是没有比我更落魄的贵人了。”顿一顿，停了针线，抬头道：“你方才出去，可曾听说，万岁爷昨儿夜里……翻的谁的牌子？”
“还能有谁？自然是延曦宫的王贵人了。”香兰将那小篮子瓜果倾倒在桌上，勉强拣出几个好些的堆在果盆子里。“王贵人可算一鸣惊人了，连着五夜都是翻的她的牌子，宫里头可是炸开了窝，走哪都听人在嚼她。”
慧娘微微一愣，垂下头去。她算是厚积薄发了，凭她的才貌自然是当得起这番恩宠的了。只是，那一日，她在浩水湖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却言犹在耳：……何必去争抢这虚名？后宫里明哲保身闲适自得的大有人在，你怎么就不能安分些？自古帝王无情，何况男人本就是声色之徒，能有多少真心交付……
她口口声声规劝自己明哲保身，却又如此大张旗鼓的争宠，这个女人委实奇怪得很！难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慧娘只要想起王敏君面上漠然中夹杂着些许忿恨的神情，就不愿再去揣测她的心思。
她实在没有必要骗她。如果王敏君要争宠，凭自己的这点子分量自然不会是她的绊脚石，慧娘很有自知之明。可是她答允自己的事情呢？
慧娘忧心如焚的期盼着，虽然王敏君并不曾确切的答应替她医治脸上的疤痕，可她说“自会替你料理”，显然就是肯帮忙的意思了。然而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慧娘并没有盼来一丝音信，脸上的烙痕依旧，灰暗无光的日子依旧。
“想不到她这样风光……”慧娘随口淡淡的答一句。
“都说恩宠还在后头呢，我今儿听小林子他们几个嘀咕，说魏公公已经在张罗着拟字，看样子是要赐封号。”香兰拾掇出慧娘换下的几件衣裳，“受了封，便能合寝，自然更是风光无限了。”
大晋朝后宫仪制：无封号的贵人侍寝，只能净浴后，裸身裹在毛毡之内由七宝局的太监抬入皇帝寝宫。一般是戌时抬入，交子前抬出。此种仪制由来已久，一来彰显尊卑有别，二来确保龙体安康。祖制上，便连留不留子息都要由皇帝决断。但现今皇帝子嗣不丰，这一条倒没有效行。
但受封后则不同，脱了半主之份，算是个正经主子了，只要哄得皇帝高兴，便可整夜侍奉在君王身畔，不止可以尽享鱼水之欢，那份尊贵亲密更是不可言说。
慧娘淡淡道：“如此说来又要备份贺礼了。只是我如今这幅模样也不便亲去道喜，”她叹口气，“我跟王贵人也没甚交情，否则，她晋了位分，身边自然短了人手，荐了你去，倒强如跟着我受苦。”
她不过随口一说，倒慌得香兰“扑通”一声跪下，哀声道：“奴婢知错了。都是奴婢一时混说，乱嚼舌根子，还请主子责罚。”
慧娘倒没料到香兰会如此大反应，愣了一下，忙道：“你快起来。我如今什么身份，哪里值得你来跪我？再说了，你何错之有？不过我自个眼热人家受宠罢了。”见香兰不肯动，她只得下炕去将她扶起，将一旁搁着的衣裳塞到香兰手里，“你快去洗衣裳吧，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香兰唯唯诺诺的去了，慧娘叹口气，转身将针线笸箩收起，听到门帘轻响，还道香兰落了东西，便笑道：“落下什么了？就是落下一两件，下回一块洗也就是了。”一转身，却见苏妃一袭华服，俏生生的立在厅中，裙边的环佩叮咚作响。
慧娘再料不到竟是苏妃，吓了一跳，呆了片刻，才慌忙上前施礼。苏妃摆摆手，冲身后的若梅道：“去外间守着，我跟李贵人有话要说。”待若梅领命去了，她这才回身向慧娘冷冷道：“冒昧叨扰了。”
“娘娘说笑了，您纡尊降贵……”慧娘听苏妃说有话要讲，只得引她到炕上坐下，又呐呐道，“奴婢这屋里冷得很，没甚好招待的，奴婢去给您沏杯热茶……”
苏妃止住她：“不必了。”她自袖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玉手托着，伸到慧娘面前，“喏，这包是治你脸上疤痕的药粉，你每日早晚滚水冲服，不出半月，肌肤定然平复如初。”
慧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大喜若狂，颤声道：“果……果真如此？”下炕去对着苏妃纳头便拜：“奴婢叩谢娘娘的大恩。”
“你不必如此大礼。”苏妃将那纸包搁在炕上的小桌上，缓缓道：“可不是白给你。你先听听我的条件，再决定，这药你是要还是不要。”她一张清丽面庞上疏无笑意。
慧娘早料到苏妃不会无故来施恩，便敛身垂手道：“娘娘有何吩咐，尽管说来，慧娘定当听从。”只要这药果有奇效，能医得好自己脸上的疤痕，便是替她卖些气力也是理所当然，何况苏妃位分尊贵，备受恩宠，还有什么是用得着她这小小贵人的？
“这药的疗效毋庸置疑，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弄来。”苏妃冷笑道，“也不必你办什么大事，只要你答允，从此再不跟王贵人来往，她来找你也不许理她。你安安心心的侍奉皇上，我保你往后更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
慧娘顿时呆住。她料不到苏妃竟是提出这么个条件，似乎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苏妃实在不必如此隆而重之。可从此再不跟王贵人来往是何用意？她几时跟王贵人来往了？王贵人又怎么会……再来找她？
她不由得带笑道：“娘娘言重了，王贵人圣宠正浓，奴婢岂敢高攀？再说了，”她垂头道，“王贵人正得皇上看重，哪里有闲暇理会奴婢……”
“你不必说这么多。”苏妃漠然道，“要是答应，你就立个誓来。要是不答应，你就当我没来过。”
“奴婢自然是不会去攀附王贵人，可是，”慧娘犹疑道，“王贵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她要是有差遣，奴婢倒也不能不从……”
“这么说来你是不肯了？”苏妃眼中浮起一层狠厉之色，徐徐站起身来，淡淡笑道，“很好。你如今这幅尊容，岂能容你滞留后宫，空居主位？又非奴婢之身，想被放出宫去也是不能，就等着被打入冷宫吧。”她转身便走，却又回头道，“也别想着指望王敏君，她是不会让你有机会面见君王博得恩宠的。不信？你就等着瞧罢。”
“且慢。”慧娘唤住苏妃，迟疑了片刻，方低声道：“娘娘可否告知奴婢，为何作此要求？奴婢不过无足轻重之人……”慧娘满心的疑惑，苏妃与王敏君的瓜葛，慧娘不是傻子，隐隐猜得出来。可王敏君虽说救了她，却向来不曾给过她好脸色，便是相见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苏妃何以忌讳至此？
苏妃料想不说个缘故，慧娘即便为了自己手中的解药违心允诺，只怕也难以断根。也罢，就让你断了那点念想。她回身在炕边坐下，理理裙摆，低声道：“告诉你，其实也无妨……你且先听我讲个故事……”
“辛丑年，关西闹饥荒。有个孤女，幼失双亲，随难民流落到京城，机缘巧合，被一家富户的员外爷收养。员外爷不止供她锦衣玉食，还让她跟这家的千金小姐一处起居，共住一座绣楼，就连平时供给也别无二致。孤女与小姐自小相交，情谊非比寻常，年岁渐大，更是形影不离，两相契合。”
“不想，孤女长到十七岁，员外爷要送她入宫应选。小姐不愿与孤女分离，在孤女入宫前的一夜，约她到白梅树下，对她说，‘咱们逃离这牢笼，一块去天涯海角，无论死生贫疾，必不相负。’孤女答应了。”苏妃显然是忆起了往事，语声低微，几不可闻。
慧娘忍不住出声：“后来呢？后来如何？”必定是员外爷不能认同，将二人强行拆散了。
“后来？”苏妃摇摇头，“孤女食言了。她早已过怕幼时衣食无着的日子，离不开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执意进了宫，果然不负所望，成了皇帝的妃子，可她心里始终惦念着那家的小姐。”
“却说那家的小姐也放不下孤女，过了几年，也应选入了宫。按说，二人久别重逢，原该好生欢喜才是。可那小姐始终不能忘却孤女当初的负心绝情，好上几日，便要恼上一阵，更每每故意对别的女子示好，来伤她的心……”
慧娘大惊失色，良久，方喏喏道：“原来……竟是如此。”难怪，王敏君明明一副厌恶自己的模样，却又屡屡向自己伸出援手，却原来……都是为了怄恼苏妃！二人之间的情谊真是令人可惊可叹！苏妃竟也不避讳向自己提起……
“她如今进了宫，我早没了争宠的心思，把这故事讲给你听算不得什么大事。再说了，”一贯神情清冷的苏妃难得的妩媚一笑，“你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我倒是无所谓，她自然有法子封住你这张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六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