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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披沥肝胆心 ...

  •   第三十三章披沥肝胆心自明

      海鸟扑棱一声凌空而起,树枝上下猛地颤动,烈日炎炎,从头顶茂密的树叶间投射下来,映得草木斑驳。

      风声太大,吵得她耳朵疼,更扰得听不清岳九郎的话,脸颊微微抽搐着,她不可置信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岳九郎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宜人、鱼汤鲜美。

      “我随师傅去过几次武林大会,我不认得铃音,却难保她不认得我,因此才要覆面。”

      他似乎还觉得不够刺激,继续说道:“灭门那晚,我追着赵建元一路上山,后来门中杀声四起,他闻声赶回,等我回去时他已身首异处,贼人也尽数撤离、不见踪影。”

      见她怔然地不知所措,他轻声问:“还要听吗?”

      赵灵夕瞳孔震颤,四肢百骸如坠冰窟,无力地跌坐在他面前,又被他拉着挪到树下平整的石台上。

      他体贴道:“或者等你缓一缓再听。”

      她不知他为何要隐藏身份,又为何要在今日与她剖白。

      咸咸的海风经过树丛的过滤,仍残留着潮气,她的心闷热不止,一直悬在心头的大山也一寸寸压下来。

      她稳了稳心神,定定地看着他。

      “不,我现在就听。”

      岳九郎道:“武林大会结束后,门中难得放纵饮酒,那晚正巧轮到我与几位兄弟护卫,我深知师傅脾气秉性,待赵建元回来后两人必定会起争执,交代几句后就独自赶回。我到时房门大开,赵建元拖着师傅师娘,躲过饮酒众人,一路往后山去。”

      鱼皮面具在他手中反复揉搓,不止她心神俱震,他的心也难以平静。

      “我本欲现身当面对质,却见师傅受伤流血不止,却偷偷朝我勾动手指。我料想他早有防备,是一招将计就计,于是按下不安一路跟踪。赵建元早有准备,将二人藏于一株大树的树洞内。不等他再有动作,门中已被贼人潜入,护卫发出警示的哨声,赵建元只得匆匆返回。”

      “爹娘没死?”赵灵夕惊呼一声,这故事与她所知相去甚远,但话出自岳九郎之口,处处细节详尽,实在让人不得不信。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两人不过相距几丈之远,他却好像要望到远处深处。

      “师傅师娘睁开眼后与我说,赵建元走后又偷偷返回吹入迷药,又用刀割破二人手臂,却未下杀手,可见只是一时迷了眼,还有救,此时门中出事,正应同仇敌忾,家事容后再说,遂带我下山迎敌,岂料走到半路,他们竟毫无征兆倒地而亡,脸上出现菊纹紫痕。”

      赵灵夕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聚成深沉凝重,只问:“尸身在何处?”

      阿福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岳九郎重新戴上面具,扶着身后的树干拄柺起身。

      身影从林间映出,阿福也看到了两人,跑地更卖力,口中嚷嚷道:“我找到个好地方,你们快去看!”

      纵有万千疑问,只能吞进腹中。

      自小路向深处走,跟在铃音和阿福后面,身边高大的树木逐渐变成半人高的灌木,视野逐渐开阔,海风呼啦啦得吹,偶有大风来,略显瘦小的赵灵夕和阿福还要斜着身子才能走稳。

      阿福看中的地方开阔平整,只是不知是谁用石头垒出一堵足有人高的墙,石块大小不一,排列整齐,井然有序,一块摞着一块,相互镶嵌支撑,墙后还用石头和树枝做了支撑,免得被风吹倒,比王婆和周石家的篱笆不知坚固多少,像是抵御外敌的堡垒。

      外敌不知有没有,劲头十足的海风倒被墙遮去八分,墙后的花草免受摧残,开得比别处茂盛许多,不止有路边常见的黄花红花,还有其他各色的花朵,像是有人精心栽植。

      铃音十分中意此处,其实早在许多天前,她就着手在岛上寻找长眠之地,心中选了几个地方,其中这处最好,可惜多了这面墙。

      石墙归刘寡妇家所有,海风无法撼动,对铃音而言却如轻羽般不堪一击。她原想推倒石墙挖坟掘墓,刘寡妇若想阻挠,杀了便是。但一想到还需岛民帮忙料理自己的身后事,杀人简单,可吓坏了岛民,往后挖坟掘墓、曝尸荒野,她与阿良如何安眠。

      如今不同,有了赵灵夕几人,她死后之事有人托付,有陆向行在,杀死刘寡妇伪装成暴毙也不是难事。

      “你们让开些。”

      铃音吐息运气,提起一掌,正欲照石墙击去,一只比巴掌还大的黑色蝴蝶迎着风,绕在她的手旁。

      翅膀画着弧线,忽闪忽闪,最终停在指尖,光在黑鳞之上瞄出绚丽的华彩,双翅轻轻开合着,似有细鳞抖落,映得眼前波光粼粼。

      铃音收住内力,将手举在眼前,黑蝶并未飞走,只是颤动双翼,稳稳停着。

      她原先就爱绚丽的物件,流落岛上后再没见过这样美的蝶,一时爱不释手。

      开穴破土本就应依照风水择日,巨蝶突现,似乎有意阻她动作,她想了想道:“竟有凤子在此,今日作罢,择日再来。”

      挖好墓就可以脱离女魔头的掌控离岛回家,谁知会因一只蝴蝶推迟。阿福喜怒形于色,当即耷拉下脸,又怕铃音发难,转过身面朝墙壁独自气闷。

      巨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赵灵夕俯瞰茫茫大海,再回头朝岛上张望,树丛之间,似乎有人影一掠而过,又像树影婆娑,教人眼花。

      铃音仍摆弄掌心的蝴蝶,不用看就已洞悉她心中所想,说道:“必然是刘寡妇在偷看呢,听说石墙是她亡夫所建,宝贝得很,不用管她。”

      她内力深厚,比寻常人耳聪目明,早就听见坡上的动静,猜到是刘寡妇偷偷出来监视,又自知惹不起她,一直不敢现身。

      沿着来时路往回走,海风、树影、颠簸的脚步,都没有驱走蝴蝶,它十分喜爱铃音,偶尔脱离掌心,在丛中翻飞一阵,最终都会重新落回去。

      民间早就有亡人魂魄化蝶的故事,铃音心有所感,轻轻叫了声“阿良”,谁知蝴蝶恰好振翅,她复又叫了一声,蝴蝶竟再一次振翅,她双唇颤抖,想叫一声哥,又怕蝴蝶不再回应,教她这一刻的妄想彻底破灭。

      热泪盈满眼眶,眉头蹙起又舒展,将蝴蝶举在眼前,她放缓呼吸,生怕惊地它飞远再不回来,脚步既轻又急,一路回到王婆家中,躲在房中与巨蝶说话。

      陆向行浑身发热歇在屋中,已自行寻了草药口服,此时正睡着休养生息,阿福不敢造次,陪在他的身边,正好独留岳九郎和赵灵夕。

      知道她必然有满腹疑问,岳九郎请她移步别处详谈。

      沿路向下,一直走到登岛的码头旁,潮声澎湃,是天然的隔音屏障,在礁石坐定后,岳九郎抬起伤腿搭在石头上,奔波一早的酸痛得以缓解。

      赵灵夕没有急着追问尸骨所在,刚刚被铃音打断后,她慢慢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仔细思考灭门后的事。

      依他所说,门派顷刻喋血,门主死因成谜,他韬光养晦、暗中引诱凶徒现身,这话说得过去。

      但得知她并未被害,却迟迟不肯相认,一路追踪观察,直至凝香谷才覆面现身传授武艺,又是为何?

      是因那段半路夭折的婚约,怕两人不能自处。还是他故意传艺骗取信任,再三确定她已失忆,才敢冒用赵奉章的身份,图谋不轨。

      她实在不知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图谋,怕他是为利欲而来,更怕他自始至终都在演戏。

      她问:“为何决定今日与我坦白?”

      岳九郎神色坦荡,眸如浅潭,澄澈平静,更似霜刃寒星,透着不可动摇的锐利。

      “深夜练习拳法招式,寻凶敢闯凝香谷,授课时一丝不苟、吃苦上进,牢中的应对自如,暗流的生死托付,一桩一件,足以见你赤城机敏、坚韧洒脱。自我坦白,你虽惊惧,仍能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就算已有师徒之情,也未一叶障目,轻信人言。
      如今敌众我寡,我既已身死,正可藏于暗处,不宜贸然现身,因此愿将寻真追凶、重振门庭的重任托付于你。既要通力合作,自然要坦诚相见,才不枉为侠客君子。”

      他望向她,目光灼灼,热意汹涌,对自己所说的话虔诚笃信,似乎坚信她必定会与他共踏险途。

      一字一句,细数她所长,几个月来,她在江湖中蹒跚学步,从没觉得自己如他说得那样好。

      手背关节处的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微微翘着边,抓握时附近的皮肉随之紧绷,并不好受。

      他的眸光热忱纯粹,就像太阳脱下七彩霞衣,把夺目的光亮砸进大地,信任、殷切、更有志同道合的共鸣。

      唯独没有风月爱意。

      她不记得过往,却见过那封求妻书,书中细数师门恩情,对她只有一句“早有顾护之心”,也许正是因此,当她用早出晚归、躲避不见来拒绝时,求妻书就再不见天日。

      “容我想想。”

      她露出松弛的笑,越是无所适从,就越不能急,从她自棺中苏醒经历的事,还需细细斟酌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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