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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旧侣面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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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旧侣面前十足惊
从木盆里捧起清水搓脸,灰白的水顺着脸颊滴落,裹着灰尘的水滴融化在清水中,消失不见。
赵灵夕咬唇暗叹,搓得更用力,直至清水全都变成灰蒙蒙的颜色,就算这样也不能浪费,又用简陋的木质梳子沾着水梳头。
凌乱的发丝被木齿捋顺,自头皮而下,慢慢缠在一起,结成死结,她只好再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拆解,最后剩下一团,似尘世的烦恼三千,也似世人的熙攘勾缠,怎么都想不通、解不开。
“姑娘,用这个。”
窗外,驼背的老妪递来一把剪刀,她是这户的主人,姓王。
“谢谢王婆婆。”
管他什么烦恼纠结,赵灵夕接到剪刀,照着发结利落一剪,发结轻飘飘落在地上,赵灵夕抬头问她:“铃音还好吗?”
王婆婆拿回剪刀握在手里,唇角向上扬了扬,又被耷拉下来的褶皱挡住,说道:“梁姑娘孝顺,一早就去她爹墓前说话了。”
“婆婆,我问的是铃音。”
她走到窗边,向前倾着身子,裹着海水潮湿的热气扑在脸上,又腥又鲜的味道也顺着风飘过来,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王婆婆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嘴,耳朵聋的时候大多要靠看嘴才能听懂话,她确信自己这回没听错。
“是啊,梁音姑娘日日都去陪她爹,可真是难得,不像我,儿女全死我前面,不晓得我死后有没有人给我收尸呢。”
她呵呵笑了两声,常年被海风烈日侵蚀的脸堆满了褶子。
院子用树枝做成的篱笆围着,简陋又随意,听见她们的说话声,隔壁的房子后面跑出个人,是终于清醒的阿福,他站在篱笆那头,脸上神采奕奕,“赵姑娘,吃饭!”
阿福的声音向上仰着,全然没有了昨天吓破胆的样子,说完话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跑,与矮瘦的男人撞个正着。
四十出头的男人背着渔网从小院离开,与她笑笑,往海边走去了,是隔壁那户的主人周石。
岳九郎拄着个树枝磨成的拐走出来,大半张脸藏在面具之下,这张面具比原先那个柔软,几乎牢牢贴在脸上,就连鼻梁也恰好包裹其中,落在外面的下巴长满青黑色的胡茬,头发倒是梳理得像点样子。
“阿霁,睡醒了就过来。”
赵灵夕对王婆婆笑笑,走到隔壁的小院,房后的棚子上铺着大片的树叶,叶子已经黄了,只有叶杆还残留些绿色。棚子下面支着锅,翻涌的白汤冒着泡,鲜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锅边是三个用石头凿成的凳子,阿福蹲在一旁,嘴唇抿上碗沿吹了吹,迫不及待地秃噜一口,汤既鲜又烫,他滋滋啊啊地乱叫一阵,鼓起腮帮子使劲吹。
陆向行坐着,经历九死一生,如今到了岛上还算安稳,那股气一散,他顿感自己气若游丝,身上的鞭伤、琵琶骨的洞穿伤,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
一共只有三个碗,岳九郎屈身盛出一碗给陆向行拿着,笑着吩咐阿福:“周大哥吩咐的事还没干呢,快去给王婆送汤去。”
眼见着热汤喝不到嘴,阿福盛出一碗端去了隔壁。
余下三人分坐石凳之上,岳九郎从锅下挑出几根柴火,火势渐微,鱼汤不再拼命地沸腾,他轻声说道:“早上我打听了,铃音化名梁音,几个月前与其父一起逃到岛上,不久后父亲死去,就葬在昨日咱们登岛那处路边。除了这两户之外,顺着小径再往前还住着一个寡妇,几个月前也收留过一位女子。”
岛上原先住了五户人家,后来年轻人出岛谋生,留下的老人接连故去,到如今只剩下三户了。
其父?赵灵夕正要发问,陆向行嗤笑一声,轻微地抖动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深蹙眉头,捂着伤处叹道:“忠仆护主身死,她便日日守墓,如此看来,铃音还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不待几人多说,阿福已拿着空碗回来了,赵灵夕把空碗放在水盆里涮了涮,给岳九郎盛出一碗。
热汤下肚,连日饥饿的肠胃顿觉舒畅,铃音难缠,却不欲要他们性命,危机勉强过去,她不由担心起凝香谷中的白从风几人。
她离开时来不及留话,白从风大抵会觉得她是去寻圣女,但耿二已经知晓他们的落脚之处,说不准会去找麻烦。
要说百里奎文还真是奇怪,作为一庄的话事人,行事作风如此任性草率,他那夫人再金贵,也不至于这样草木皆兵,赵灵夕只是夜间与她偶遇就要被抓入牢中审问,如果真有什么瓜葛,还不得就地正法。
海鸟从头顶一掠而过,一绒轻羽翩翩然落在她的头顶,她想得入迷,忽觉有人在轻抚她的头顶,一触即离。
岳九郎拿下羽毛,对她使了个眼色,顺着他的眼神看向院门口,穿着一身白衣的铃音来了。
在洗髓客栈时,铃音常着华丽的异域服饰,身上环佩叮咚,脚踝绑着银铃,走起路来香风撩人,妆容讲究,十分妖艳,此时一身白衣,头发随意束着,不着粉黛,眉眼反倒更显俏丽,唇红齿白,有种洗尽铅华的别样之美。
她双目已无恙,自几人身上一扫而过,挑眉道:“陆公子也在?”
陆向行侧耳听着,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说话间夹着轻喘,显然伤得不轻,铃音说道:“原想着你们壮年男子多,谁知都是些病残,你们三人与我修墓,陆公子还是歇着吧,可别死了。”
她伸出玉手点三点,把岳九郎、赵灵夕和阿福都算上了。
说是坟墓,实则是个土包,静静躺在码头前的小路旁,埋得草率,墓前竖着简陋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梁英之墓”四个字。
赵灵夕与岳九郎对视一眼,心中已百转千回,看来梁音并非化名,铃音才是。
墓前的杂草清理得十分干净,只留了几株黄红不一的野花,铃音跪在墓前,欢愉地说:“我找人来修墓,竟然碰见熟人,你快看看这是谁。”
死者为大,岳九郎腿脚不便只能颔首,赵灵夕带着懵懂的阿福一同拜礼。
“你还记得吗,她是当初在密室,与我同吃一颗凭宵雀的赵姑娘。”
她雀跃地说着,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哥,待坟墓修好,你我便可同葬一处了”。
叫一声“哥”,并无缠绵的情谊,而是满含骄纵和爽朗。
海浪拍打着码头和海岸,似乎是有人一声声的应答,铃音回过头,十分有礼地吩咐道:“烦请找个面向北方的好地方,要能看见中原大陆,还要有树有花。”
毕竟有求于人,她尚存在洗髓客栈养成的习惯,说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虽身无分文,却有一身本领。”
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没钱但有武艺,你们答不答应,自己看着办吧”。
但赵灵夕明白她的用意,不管铃音口中的“哥”是兄长还是情郎,既打定主意要葬在一处,应是已存死志,此时她必定毫不在意身外之物,是真心想要支付报酬。
“原先我们相处不算融洽,但无论如何,我因你们吃了半颗神丹,便当作修墓的报酬吧。”
听赵灵夕如此说,铃音又转头去看岳九郎,他偏过头看向赵灵夕,说道:“我的报酬一并给赵姑娘。”
只有阿福哭丧着脸,哀嚎般说:“我只想回家。”
什么刘家兄弟、落水姑娘,全都是假话,不怪船主带着船工一起骗他,是他阿福脑子确实不灵光,和这几个身份不凡的人搅在一起,报酬他不敢肖想,尽快回家才是正道。
几人沿着小路往岛中探索,铃音看得几处,不是草木太过茂盛阻碍视线,就是土下山石太多不易修墓,岳九郎的左腿已酸痛不止,赵灵夕陪他坐在地上休息,铃音见他二人无用,带着哆哆嗦嗦的阿福继续往前走。
待铃音已走得看不见影子,赵灵夕仔细看了看岳九郎的面具,面具呈乳白色,上面留有细密的鳞片纹路,阳光之下泛着银色的细粼,不像鱼,倒像传说中的银龙。
带着这幅面具已显得他器宇不凡,若是再换上锦衣,一定更加轩朗。
“这面具是什么做的?”
“是向周大哥讨要的鲟鱼皮,由鱼皮鞣制而成的皮料,他那里有整整一大块。”
“如此精美,周大哥可真大方。”
岳九郎失笑道:“可不是白拿的,陆向行在船上时与船工打赌赢了些铜板,周大哥收了钱,连夜给我做的。”
好赌之人总是改不了赌性,在洗髓客栈讨不着多少好处,糊弄几个船工手到擒来。
“怎么,怕铃音认出你?”
此问一发,林间似乎静了下来,暂落树上的海鸟也噤了声。
岳九郎瞧她一眼,勾起唇角,漫不经心地问:“想套我的话?”
两人相识不久,却早就有了亦师亦友的知己情谊,此时她站在他的身边挡住灌来的海风,衣角鼓着,发丝从她背后拥过来,跳到他的眼前飞舞。
她笑出声,打趣道:“真不愧比我多吃了几年盐,这些小伎俩唬不住你。”
岳九郎解开脑后的细绳,鱼皮面具落在手中,洗去故意涂上的污垢,坚毅冷峻的脸终于重见天日。
“我不认得铃音,但不确定她认不认得我,以防万一才做了面具。”
“她与你没有旧仇又有意求死,都要这样防备,你不会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吧。”
她揶揄着看他,心中自然不信自己的说辞,岳九郎沉稳自持,武艺高强又不轻易伤人性命,可见其心中自有圭臬。
修长又粗粝的手指摩挲着鱼皮面具,他欲言又止,复又抬头看她一眼,眼如古井,清澈沉静,却说出一段让她无比震惊意外的话。
“岳九郎是我入门前的名字,入门后师傅待我如同亲子,我亦以他为父,跟了赵姓,师娘盼我能坚守正道、恪守本心,取名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