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文静》林浅

2、第 2 章

　　夜幕如期降临，掩盖万物本色。天上星子不多，三三两两散布，习习凉风从窗户缝渗透，舒爽了夏夜。文静坐在书桌前看书。此刻她正看到那篇《多少恨》——张爱玲文集里她最喜欢的一篇。这本书她早已全部看了，现在不过是重温。她喜欢钻研这些字句，特别是张爱玲的。她喜欢爱玲，曾是因为她的文字。到了后来，她是喜欢上了这个人。张爱玲的性格，张爱玲的爱情，张爱玲的文字……她统统都喜欢。
　　扣扣。有人敲响她的窗户，不用看就知道，除了林浅没别人。
　　果不其然——“文静，快开门。”压低的嗓音不是林浅是谁？
　　文静趿上粉蓝色拖鞋，走出房间去给林浅开门，在客厅看见了出来喝水的文轩。“还没睡呢？”她顺口问了句。文轩轻嗯一声问道：“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个时间文静一般都呆在房间看书，不轻易出房门。她的作息文轩一向清楚，故而有此一问。
　　“林浅来了，让我给她开门。”文静无奈道。
　　“那疯丫头，不给她开门她自己就会回去的。”文轩不悦，凡是打扰到他姐姐的，他都不喜欢。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孩子气呢，乖，喝完水早点睡。”文静说完转身就走去开门，门打开就见林浅正对她傻笑，不由扶额，“你大半夜跑来该不会就为了对我傻笑吧？”
　　“哪能啊。”林浅钻进房子，扫一眼客厅，就见站着的文轩对自己瞪了一瞪。朝文轩吐了吐舌，扯着文静就往她房间去。“今晚借宿一晚。”
　　“爷爷没回来？”文静知道林浅有个毛病，就是家里没人睡不着，说是怕黑，说出去估计没几个人信，毕竟林浅的大胆在村里也出了名。不过文静深信不疑，她明白林浅，正如林浅明白她。
　　“估计和陈爷爷喝高了，陈爷爷那酒鬼，要把我爷爷带坏了改明儿我去拔了他胡子。”隔壁村陈爷爷家里藏了不少好酒，都是子女从外面带回来的，陈爷爷棋艺好酒量也不差，还十分宝贝他那把长胡子。村里老人留长胡子就陈爷爷一人。也许还有，她们没见过。
　　“他会和你拼命的。”想到那可爱老头，文静也笑了。
　　一屁股坐在文静床上，林浅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呐，他跑没我快，每天的晨跑不是白跑的。”从小她就被林爷爷逼着晨练，原本她极不乐意，后来多了个文静陪着，也将将就就跑了。不敢不跑，林爷爷生起气来连林浅都怕。文静不怕，因为她的乖巧懂事得林爷爷喜欢。有时候林浅都嫉妒她。
　　“别忘了还有你爷爷呢。”重新坐回书桌前，台灯亮晃晃照在文静脸上，在她眼底炸开花，黑里揉了碎金，闪闪的。她拿起书翻到原先那页，也不知看到哪了，干脆从第一行再看起。眼睛盯着书耳朵却在林浅那边。
　　“喂，我的好学生，能不能放下你的书一会儿！”林浅伸手把书拿到自己手上，瞥一眼封面，张爱玲文集，没兴趣。将书倒扣床上，把文静拉了一起面对面侧躺上床。
　　“你睡觉就好了，怎么还不让我看书呢。”脸颊贴着床，草席冰冷冷印在脸上，感受着席面凹凸不平的痕迹，文静微微合上眼，嘴角抿出一抹柔和。
　　“文静，你真好看。”林浅朝文静挤了挤，靠近她一些。黑发散落在席子上，分不清是谁的。她们两都续了长发，听说高中不允许留长发，深蓝高中例外。或许选择那儿也包括这个原因……
　　“牛头不对马嘴……”文静的声音逐渐变小。幸亏林浅离得近，否则也听不见。
　　林浅只盯着文静的脸看。文静生得秀气，眉型好看，不似城里女孩修成柳叶状，她的眉不浓不淡，不会显得太柔或者太刚，正好。有些人可能看来普通，林浅却觉得很有味道。视线下移，那双眼已经闭紧，两撇眼睫毛在灯光映照下于眼睑处画出两道暗色弧线，趁着她白皙的肤色，仿佛洋娃娃一般。忍不住林浅凑过去，对着文静的眼轻轻吻下。离开，脸蓦地开始灼烧。
　　文静将眼睁开一条线，迷迷蒙蒙中将手横到林浅腰上，搂着她入睡。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林浅没听清，就那么怔怔看着文静的脸，也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清晨，一大早文轩就来敲门。文静用不惯闹钟，生物钟也不怎么准时，因此闹钟的工作就落到文轩身上，他倒也乐意。
　　揉揉眼睛，文静睁开眼，推醒身边的林浅：“起床了，刷完牙和我去晨跑。”
　　“喔……再睡一会儿……”林浅砸吧砸吧嘴，翻个身继续睡。
　　好笑再推了推她，“快起床了，我可不等你，待会儿自己跑。”说完不再理会她，起身去洗脸刷牙，牙没刷就说话怪难受的。
　　林浅迷迷糊糊起来跟在她后头，眼睛也不知道睁开没有。
　　文轩剜眼姐姐身后的尾巴，折进厨房给姐姐准备爱心早餐。他做得一手好菜，不过除了姐姐没人有这个口福，包括他那双父母。想吃他的菜除非姐姐开口。君子远庖厨只对姐姐例外。
　　两人洗漱干净，清清爽爽，一起用黑色皮筋扎好头发，双双离开。清晨阳光不太炽热，照在人身上如春风拂面，暖融融的。路旁偶尔能看见一丛丛狗尾巴草，还有其它植物，但她们只认得狗尾巴。她们边跑边欣赏狗尾巴的姿态。
　　“狗尾巴的花语你知道吧？”林浅突然问道。
　　“知道一点。”文静笑着回答，看着远方袅袅升起的炊烟，神情有些空茫。尘封的记忆里，就有关于狗尾巴的故事。她清晰记得，那一根又一根迎风招展的狗尾巴草，以及被狗尾巴草包围的那小小少年——他眼角未干涸的泪珠，闪闪烁烁，如同晨露。
　　是在她搬来南村一个月前，别墅附近小公园里，她最后一次去到那儿。少年躺在朝阳下，脸被照得通透。眼角不知是泪还是晨露，文静将它当做泪。他就像童话故事里被下了诅咒的睡美人，等着人去吻醒。当文静回过神时，自己的唇已经印上少年的眼角。舌尖触及咸味，惊吓般收回。愣愣看着少年突兀睁开的黑眸，里面映出自己茫然的样子。
　　两人相对看了一会儿，都无言语。而她，这个偷袭者，率先逃开。头也不回。此后，她没机会再去那里，而少年的模样也渐渐淡去，唯有那狗尾巴草印象深刻。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林浅伸手在文静眼前挥了挥，她不喜欢这种被忽视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身世的缘故，又也许是因为眼前人是文静。
　　“没什么。”文静回神，脚下步伐不紧不慢跑着，心却不知飞到了何方。
　　绕村子跑了几圈，阳光开始灼热，两人额上沁出薄汗，擦去，风吹来更凉了。
　　“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家拿书，我等你一起去学校。”文静停下，微微喘着气，末了又补上一句，“记得吃过饭再来。”
　　林浅应了声，往村头跑。文静则是回自己家，这时候文轩应该准备好早饭了。
　　“回来啦，饭正热腾呢，赶紧吃。”文轩身系白底猫咪图案围兜，手里端着白瓷盘子，一副居家好男人样。以后谁嫁给他，也算有福气了。
　　“我先洗把脸，呼……早上跑一跑精神多了。”文静呼出口气，一脸慵懒。
　　“温水早给你准备好了，喏，去洗吧。”文轩指指架子上的脸盆。
　　“还是老弟贴心”走过去拽下毛巾浸水里，指尖触到温水，文静莞尔，捞出毛巾绞干，揩脸。动作一气呵成。最后将毛巾整齐挂回原处。
　　文轩已经解下围兜坐到饭桌旁。桌上简单摆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和两杯橙汁，还有一些小菜。文静喜欢搭配油条，可惜外面油条都不干净文轩不许她吃，为此他甚至会空出许多时间专门为文静炸一根油条出来。今天起的迟，没时间炸。
　　有文轩在文静就是公主，吃穿住都不用自己操心，甚至她来初潮后卫生棉都是文轩去店里买的。当时林浅也在，事后跟她说起时笑得那个乐，整店人都看着文轩，他硬是脸不红气不喘任人当猴子看。
　　“老妈呢？”文静坐下，吃了一口皮蛋瘦肉粥，手艺还是那么好，呵呵。感觉今天安静了点，没听见老妈叫文轩臭小子，遂出口问。
　　“去城里了。”当初搬到这个小乡村老妈最不习惯，成天往城里跑，到后来习惯了，去城里的次数逐渐减少。距离老妈上次进城已经有八天了。
　　“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搬到乡下……”文静嘀咕一句，嘴里吃着粥，说话含糊不清。不过她喜欢乡下生活，空气好，人亲切。虽然偶尔会有不方便。
　　“再过半个月就要中考了，考完后有没有打算上哪里玩？”文轩眼睛里闪着光，如同看见了肉的饿狼，可惜文静不喜欢动，倘若能永远呆在一个地方，她是懒得挪动一步的。只要有书，哪里不能呆。
　　“考完去书店买几本书回来看，就这样。”文静的回答令文轩眼中光亮瞬间黯淡。就知道会这样……“不过，我们可以去游乐园玩海盗船。”
　　“一言为定。”文轩生怕她反悔，赶忙说道。
　　“傻孩子。”
　　……
　　时间一溜烟跑走，中考风风火火结束，文静文轩还有林浅一起去了城里的游乐园。其中林浅最高兴，文静次之。文轩则因为两人世界被破坏臭脸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文静哄得眉开眼笑。
　　“卖爆米花嘞……又香又甜的爆米花……”此类叫卖声不绝于耳，混在人群中，林浅不时发出惊叹。她鲜少来城里，几次来都是沾了文静的光，费用也是文静出，她和谁客气也不和文静客气。游乐园她还是第一次来。
　　天空不知是谁放飞了粉红色气球，映衬着蔚蓝与雪白，分外好看。
　　“静静……我想要气球。”林浅摇摇文静胳膊央求道。
　　“都几岁了还这么幼稚。”文轩嗤笑。
　　“你懂什么，我这叫童心未泯，哼。”林浅说完又哈巴狗一样朝文静摇尾巴，如果她有的话。
　　两人不对盘也不是秘密了，文静夹在中间只觉得好笑。和他们在一起，她就特别显老，仿佛大人带着两个孩子。
　　“文轩你去买个气球来，我和林浅到那边等你。”文静指了个位置。
　　“知道了。”文轩白林浅一眼，不甘不愿走去买气球。
　　文静拖着林浅到那边坐下，天气闷热，阳光呼哧呼哧暴晒，底下人穿得清凉，露在外头的胳膊腿都要比脸黑上一些。文静递给林浅一张湿巾，先前文轩替她准备的。
　　林浅接过，覆到鼻子上嗅嗅，由衷道：“好香——”她孩子气的行为惹得边上几个少年哈哈笑。她转头去看了眼，没在意。反正又不是认识的人。
　　文静抿抿嘴，没笑出声。但眼底汪着笑意，这瞒不了人。
　　“幼稚。”那伙少年中穿白衬衫的少年抬起头，栗色短发被阳光照得透亮，额头上没有多少汗，干爽得仿佛现在是凉秋。看见他，文静觉得天气似乎没那么热了。少年也注意到了文静的视线，没说什么，继续垂下头，好似在打瞌睡。
　　“走了。”另外一个着浅蓝色衬衫的少年微微笑着，金色短发耀眼非常。一伙人推推嚷嚷走开，融入人群，再也看不见。
　　“姐，给。”文轩一手气球一手雪糕回来，将雪糕递给姐姐，气球则塞给林浅。
　　“偏心……”林浅咕哝一句，眼睛羡慕地看着文静手里的雪糕。咽口水，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文静舀一勺送林浅嘴边，“吃吧。”
　　林浅含嘴里，得意地冲黑脸文轩挑眉。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你也来一口。”文静也舀了勺给文轩，不厚此薄彼。文轩的醋劲不是普通的大。
　　文轩的脸终于不那么黑，含了口雪糕后才想起——靠，和那女人间接接吻了。林浅显然没想到这问题，现在看来她偶尔的后知后觉也不是件坏事。
　　吃完一杯雪糕，文轩出马排队买票——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群女孩子出玩要带男生的缘故。有人鞍前马后，谁不乐意？女孩子心思伶俐，这点更是玩得奇好。当然这当中也包括文静，她也只是普通女孩，需要人宠，需要人爱。
　　陪文轩林浅玩过海盗船，文静心有余悸。下了海盗船，听别人在上头高高低低尖叫，恍恍惚惚，跟自己不在一个世界。
　　“你们还要玩什么？或者去买点东西然后打道回府？”文静咔叽咔叽咬着薯片问他们。她和林浅都有功夫底子，林爷爷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将这话牢牢记着，从七岁起晨跑不间断，这种毅力不是谁都有的。
　　“我累了。”林浅身体还能撑下去，精神不行。她喜欢玩，但不喜欢长时间玩，现在她开始想念家里那张并不大的床。
　　文轩本想逆林浅的意思再多玩一会儿，可也清楚自家姐姐习惯，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呆太久，于是顺了林浅意思：“去书店买完书就回去。”
　　“不愧是姐姐的好弟弟。”文静会心一笑。
　　打定主意，一伙三人便往书店而去。
　　林浅往小说堆钻，文轩往各种专业书里钻，而文静则随便逛着，诗词歌赋、佛经、棋谱……各种杂书她都拣着翻阅，看到喜欢的就带着。
　　“嗯？”一股浅浅的皂香袭进鼻子，文静转头，入目一片雪白。抬眸，黑眼睛里映出一张少年清秀的面庞。她和他，手摁在同一本书上的同一个位置，她比他早了一步，他晚一点，手指贴着她的手背，很是冰凉。
　　少年有着栗色短发，黑眸里晕染开墨色，沉淀出魔光，能吸引人迷失其中。
　　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这类人太过妖魔，不适合喜欢安静的她。
　　文静抽出手，低下头任发丝掠过眼皮，遮住视线。走开了。少年在她身后，抽出书，径自往柜台结账。这本书在书架上只剩下一本，也许还有存货，文静没特地去问，毕竟不是非它不可。
　　最后文静总共买了五本书，她家里书架上已经堆满了书籍，估计过不久又要添个书架了。文轩也买了两本食谱。独独林浅，空手来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