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二选一 ...
-
“大概明天、后天……说不好，总之吃完了会再来的。”
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再合适不过。纪程雨自知就算凭他一己之力，今天也能解决所有，但他总不能说明天再来吧。这未免太上赶了些。
糕点还需慢慢品，想来他的真实食量在这些古板糕点师眼中，大概就是对食物的亵渎。
纪程雨说完，慕传希果然没再继续问下去，紧接着身后传来慕叔催促的声音：“小希，玉桂酥还没捏完呢？今天这速度有点慢了……”
慕传希知道，活儿还没干完，他该回去上班了。只是眼睫垂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失落，纪程雨听见他低声应了句，却不知在回应谁。
门口的风铃叮当响了几声，慕传希转身而离，莫名间一中强烈的感觉在纪程雨心头乍起——
他回的是自己。
他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
刚琢磨透慕希角的招牌，接踵而至的却是另一个谜，海风将它吹到心间的潮湿土壤，一不小心就落了根，发了芽。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样难伺候的主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单纯看他不惯。毕竟他是外来客，一位奇装异服，来路不明的外来客。
走出慕希角，没多时许南昇便接到一通工作电话，说是学校有急事得回去处理。电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焦急语音，具体说了什么纪程雨没听清，但能察觉到事出紧急。
“暑假还捞你们回去加班，是出什么大事了吗？”虽然他一天班都没上过，但将心比心，这种心情和他正美美睡着觉，却不幸被品牌方的催稿消息叮醒无异。
“没事，”许南昇略微舒展眉头，说，“就是小文，我一学生，他家里给他找了个活儿但他不愿意，现在估计是跑到学校求助去了。这不，校方要我回去开导开导。”
“逼他辍学？”纪程雨一针见血。
许南昇也没有要粉饰的意思，“差不多吧，不过在我们这里很正常。”
正常？哪里正常？
纪程雨愈发不能理解。现在外面卷学历卷生卷死，家长鸡娃从幼儿园抓起，高中辍学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是喊你回去开导谁？劝学生听话，还是劝家长放弃？”纪程雨问。
许南昇：“校方肯定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学生现在情绪激动，要是出了什么事对学校名声不好，本来就是新办的高中，信誉不足，这两年招生也不容易。”
他理性分析着，来了两三天，纪程雨头一次感受到对面像个正儿八经的数学老师。
“但不管校方什么态度，我肯定站学生这边。”许老师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摆出旗帜鲜明的立场，“我不愿意看到班上任何一位学生中途退出。”
纪程雨依稀记得，第一天聊到对方职业的时候，许南昇也说过类似的话。
下半年开学便要升高三，这也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他希望一个班整整齐齐，就算没有全部考上学，但起码能给高中三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读下去，才有机会走出去。
也是在闲聊过程中，纪程雨得知这个面积比海市还要大点的岛，在过去几十年间，全岛竟然只有一所高中。许南昇所任教的是三年前刚创办不久的第二所，位于即将修建机场的新区。
不过高中少却不代表学校少，这里大部分人念完初中会直接去上技校，学打渔掌舵，学船舶制造，学食品加工……每年都有点对点的厂子到技校招工，毕业即就业，也是老一辈人眼中最好的发展道路。还有甚者连技校都不用念，子承父业，他们的父母就是从小技能培训的最好老师。
“需要我去帮忙吗？”纪程雨虽然不喜欢读书，但见不得喜欢读书的人读不了书，想当年杨言背着父母偷看法学相关书籍，还多亏他纪程雨帮忙打掩护。
“不用，我能应付。”许南昇笑了笑，大抵是看出纪程雨发自内心的愤慨，“人多了未必管用，容易……”他顿了顿，没有点破，不过最后两个字大家心知肚明。
纪程雨深知自己憋不住火的脾性，情绪上头说话像炮仗，只得作罢，又顺势将手上的点心塞过去，“这个你拿着，说不定能安定安定学生，贿赂贿赂家长。”
人可能添乱，哑巴糕点总不会了吧。
“不用，你留着吧，”许南昇没接，碰巧空载出租从旁边经过，他招手拦下，上车后立即将门碰上，摇下车窗对纪程雨说，“这些我们从小吃到大，不稀奇。”说完留下一串白色的汽车尾气，融化在滚烫的热浪之中。
阳光太炽烈，刺得人睁不开眼，走到哪里都是一副要把人烤熟的架势。纪程雨一摸快要冒烟的头顶，这才想起早上出门不仅忘戴帽子，连防晒都忘了涂，活像太阳底下裸奔，很没安全感。
民宿那片竹屋成荫，他直接调转方向，拐了回去，路过上回满院兰花时瞧见几个熟悉的面孔，正坐在庭院中喝茶闲聊。
“模特儿，是你啊！”上次猜中他职业的女生端着茶杯从竹椅上跳起来，“不进来坐坐？”
盛情难却，何况他刚还搬出人家挡枪，纪程雨只好大大方方身入万花丛中，“好巧，在这儿也能碰见？”
“是啊是啊，上次见面都忘了问帅哥你住哪里？”
上次见面还是昨天，几个女生和人约了做美甲先行一步，也没说具体住在哪里，纪程雨还以为她们是故意不想说。毕竟女生出门在外要更加小心，切忌轻易和陌生人交付太多，否则容易被坏人盯上。
能理解，但他们是好人无疑。
“就斜对面那家，”纪程雨给她们指了指，刚好看见陈哥站在门前，一边浇花一边举哑铃，健身的意识刻进DNA，难怪肌肉练那么好，“你们是来这吃饭还是单纯喝茶？”
“都不是，我们住在这里。”另一个女生说，“这也是家民宿，老板人超有气质的！上次说给我们做美甲的也是她。”
“当当当当，漂亮吧！”几个女生争先恐后炫耀起她们的美甲，但在纪程雨看来，更多的是炫耀美甲师的手艺。
“漂亮。”纪程雨很绅士地笑了笑。
他虽不懂美甲，但欣赏得来上面的花纹，五颜六色品种各异的兰花跃然指上，仿佛院子里的兰花香气也被勾绕在指尖。看得出，美甲师不仅懂花，还懂如何以花衬人。
“那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纪程雨笑笑：“各有各的美，成年人不做比较。”
说笑间，女人端着茶壶沿长廊出来，蓝色长裙没过脚踝，脚踩当地特色的彩色竹编一字拖，优雅又松弛。和这帮年轻女生不同，女人身上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看得出阅历，却猜不出年龄。
“念念姐，给你介绍个帅哥，就住斜对面陈老板那家。”
“哦？”女人弯身将刚茶壶在桌上放稳，闲手拨弄发丝的同时，扭头扫了眼斜对面，视线又很快移动到纪程雨身上，“就是这位啊，确实是位小帅哥，看着好像……还有点眼熟。”
纪程雨莫名心虚，慌忙用笑掩盖，“哈哈是么，可能是大众脸吧。”
“他做模特的，可能在广告上见过吧。”旁边喝茶的姑娘解释。
“模特？”好在女人没再深究，大概是对他印象不深，“或许吧，帅哥总是相似的。”
在一帮热心肠妹妹的介绍下，纪程雨得知民宿老板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司念，是个作家，去年刚搬到这里，平时在这里写作同时兼营民宿。
“不再坐坐吗？”司念问，一帮子妹妹更是热情至极。
“不了，陈哥他……他做了面。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呢。”纪程雨害怕多待一秒露馅，分完糕点便准备撤，搬出陈哥也是临时起意——浇个花浇这么久，像在等人，指不定就是在等他呢？
尽管纪程雨自己都不相信，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关注点也不在这里。
“陈哥的面你喜欢吃啊？”
纪程雨干笑两声，“还行，很有家的味道。”反正家的味道可以随便定义。
“这样啊，”司念扯着嘴角，“那你家很养生了。”
“哈哈……是啊。”纪程雨干笑两声。
这民宿老板不一般，也可能是作家的缘故，心思都比较细腻，他有预感多待一秒就会瞒不住，于是赶紧找了个由由，一溜烟跑了。
回到民宿陈哥先是问他：“你们刚聊什么了？我看聊的挺开心。”
纪程雨如实交代昨天和那几个女生游客偶遇、吃饭的经过，又如实说自己过去主要是送点心，顺便认识了那家民宿的老板，又问陈哥吃不吃慕希角的点心。
陈哥的回答如出一辙：“不了，从小到大都吃腻了。”
“对了，你吃午饭了吗？要不给你再下碗面？”
今早吃过糕点，纪程雨的胃口突然好了不少，又品了品念念姐刚说的话，怕再吃会和初次的惊艳有偏差，于是为了让白月光永存，他还是决定委婉拒绝，“吃过了，就不麻烦了。”
分完的点心所剩无几，用来充当午饭，纪程雨回房后一口气炫完不过瘾，又拿出桌边的粉玫瑰——放了两天，色泽依旧鲜艳。
盯着看了半晌，纪程雨终是没拆开包装，舔了舔嘴唇，忽而觉得屋子有些燥，又起来开窗通风。
等到整个屋子的甜蜜分子彻底散去，心神才安定下来。内心骤起的欲念潮水般退去，他舒了口气，将摆在明面的粉玫瑰收进了屉子。
-
闹剧散场，学校临时又召开高三年级组会，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许南昇才回来。
“怎么说？”纪程雨问。
像是刚经历完长途跋涉，许南昇眼里的光黯了一分，露出这些天难得的疲态，“劝下来了，就是过程有些崎岖。”
家长很执拗，班主任校领导轮番劝了半天才堪堪松口，答应给学生缓冲期，可以不着急进厂，但前提是也不能回学校继续上课。如果回来，下学期学费和生活费他们一分都不会出。
这很难办。
本身就是私立学校，政府不给补贴，没有做慈善的资本，学校撑破天也只能给他免除学费。但学生的住宿费用，生活开销，哪一项都是免不了用钱的。
“所以怎么办？”章旭凑过脑袋，一脸忧心忡忡地问。
“能怎么办，说白了不就是钱的问题么，”纪程雨将问题的本质挑开，“这问题很简单，他们不想出，我出。”
他总是容易说些头脑一热的话，做些头脑一热的事，财大气粗说的大概就是他这类“少爷”。
只是纪大博主对自己目前的经济实力可能还缺乏认知——断了家里财源后，他只要一天不工作，账面就一天是负的。来潽州开支不小，加上因负面舆论品牌商索要的违约金，他现在银行账户只剩下当少爷时的零头。
“有心了，但是不用了。”现在的纪程雨就是昨天的翻版许南昇，他脑子一热也将自己的经济实力抛向九霄云外，“我跟他们说我出。”
“你说什么？”章旭觉得这一个两个脑子大概都不正常，哪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你现在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就打算供个孩子？？”
“先不说你的工资卡能支撑供他多久，关键是有一就有二，之后要是还有家长来学校闹这出，你打算怎么办？”章旭拍着手有些着急，“只能好人做到底，一视同仁！但你负担的起吗？”
“……”
许南昇不说话了，他的经济基础不足以支撑他甩出理想主义的豪言壮语，但有人觉得自己可以。
“行了行了，这不还有我么，”无知者无畏，没有查银行户头习惯的纪程雨依旧底气十足，“我百万博主，我有的是钱。”
许南昇和章旭齐刷刷看向他，颇有种看落魄千金吹牛皮的无奈。
“怎么，不信啊？”
这话他也只敢在这种没人的小地方说说，要是放到网上，估计又得被人揪住小辫子不放。咬文嚼字不够，还得举一反三延伸出一堆有的没的才行。
许南昇、章旭勉强点头：“……信，我们信。”
“走了走了，不是说订了餐厅吗，我快饿死了。”
看气氛松下来，纪程雨拍着两人肩膀朝海滩走。沙子踩下脚下的触感很绵软，从脚底板一路触到心脏，浑身上下每一寸毛孔自由都呼吸着海的清凉。坚硬的外壳在这里松懈，满身的刺也被悉数磨平。
不远处霓虹闪烁，有人抱着吉他安静地唱着民谣，海风将他的长发吹得散乱，门前餐客们全都沉浸其中，宽大的遮阳伞围起一片音乐和美食的天堂。
那里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海边餐厅。
只是纪程雨没想到，自己第二天特意没去找他，那小老板反倒是找上他了。
“原来不止我们三个啊。”虽然已经见过两次面了，还是朋友的朋友，但纪程雨还是摆脱不了见面的尴尬。
“是啊，餐厅还是小希订的，”章旭很自然地揽过慕传希肩头，“有心了啊。”
“没事，今天周三，不忙。”慕传希说。
纪程雨在心里琢磨周三是个什么好日子，别人都是周五解放，周末休息，头一次听说周三放假的。不过还没想通，慕传希又抛来一个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点心……吃完了吗？”
如果回答吃完了，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吃完会再去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可今天他没去，所以由此可得“纪程雨不能吃完，他绝对吃不了这么快”。
“没呢，那么多分完也剩不少，一天哪里吃得完。”纪程雨笑着答，尽可能让自己的神色显得自然。
可慕传希却蹙了下眉，露出和昨天临走时一样的表情。好像认定他谎话连篇，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极限二选一，不是这个只能是另一个。
纪程雨灵光一现：“唉，其实是吃完了，我这不……打算晚上吃过饭一起去嘛。”
说完才发觉变色龙都没他变得快，不是说谎精都要被自己锤成说谎精了。
死嘴啊，不过脑子的吗？干嘛要改答案！
纪程雨在心里痛骂自己的不坚定，哪想慕传希表情一瞬松下来，还很浅地笑了下，“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二选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