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希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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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敢的？
一个比我小的毛小子怎么敢这样叫我？
叫他小希就一定要回我一个小吗？？？
纪程雨一直觉得，程小雨是比小雨更加肉麻的称呼，谁叫都不可以。
“你刚叫我什么？”纪程雨凝眸打量着他，看着他有些拘束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没什么。”慕传希回答。
纪程雨无语至极。
看不惯却要露出笑，想称哥还不承认，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一旁许南昇听着他们没头没脑的对话，隐约嗅出些不属于初次见面的微妙氛围，正准备说点什么好让两人尽快熟络，这时，慕传希却主动朝这边伸出了手。
改口改得倒是很快，“程雨，你好。”白皙修长的手就这么悬在浅色木桌上。
茶盏冒着热气，玫瑰花混合糕点香气在空气中漂浮，空荡的店铺此刻无人打扰，本该感到放松，谁知突然来这一下，正式的让纪程雨莫名有点紧张——像是坐在谈判桌上，和某位重要人物会晤。
不过出于许南昇的面子，纪程雨还是将手伸过去，心里告诉自己：握个手而已，大家都是体面人。
“你好，小希。”纪程雨回了个微笑。
手指相触的瞬间，纪程雨感受到他指尖的凉意和手心的余热，大抵沏茶时水洒了些到手上，来不及去擦，手心处还有些微微发潮。
纪程雨想这样的糕点世家，老爹又管得那样严，家教应该是极好的，这体现在他握手的时候还看着自己的眼睛。
纪程雨叫他名字，他眼睛忽而亮了一瞬，纪程雨想肯定是自己眼花了。
这个手握得很轻，却比一般要久，收手收得也很不果断。
第一次见这样的握手方式，总觉得哪里说不出来的怪。
“来，希角是早上刚炸好的，现在已经放凉了，还有山药糕和绿豆糕，你们尝尝看。”
慕叔端了一簸箕、两屉子糕点出来，家伙不少，但里面的糕点都松松散散摆放着，总共也没多少。
固然知道点心不能当饭，但放之前这大概只能算作纪程雨的前菜。
“希角？”他最好奇这个了，菱角状的果子外面裹了一层白粉，两头尖，身子圆，还带些弯儿，一个个胖乎乎的，看着挺趣儿。
许南昇指着那白胖果子说：“这个啊，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点心，外面是糯米粉，快尝尝看！”
纪程雨拿起一块，在整个塞进口前还是决定克制些，只从中间浅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壳破裂，迸出碎渣，白粉洒了一身，露出里面蜂窝状的空腔。
很甜。
入口粉质绵密，壳却是韧的，加上内里酥脆的蜂窝孔，三重口感和纯粹的甜蜜交织碰撞，没有花里胡哨的味道，但就是好吃。
“嗯，好吃。”纪程雨发自肺腑赞叹。
“是吧，希角还得认准慕希角。”许南昇转头问，“慕叔，今天没做椰蓉和芝麻口味的吗？”
慕习渊皱了皱眉，说：“那些杂七杂八的味道口感都不行，要说正宗还得是糯米粉的。小希，你说是吧。”说完看了眼慕传希，慕传希没吭声，只浅浅点了下头。
父子间略显僵硬的眉来眼去让纪程雨大致能猜出几分，大概不正宗的椰蓉和芝麻口味，就是这个小老板私自研发的吧。
许南昇本想替慕传希说一句“椰蓉和芝麻口味大家都很喜欢，卖的也好，其实可以多做点”，却被慕传希给摁住了。他瞥见纪程雨满身的碎渣，伸手轻轻拂了下他衬衫领口。
纪程雨条件发射往后一缩，他的手就很快拿开了。
“衣服脏了，掸一下。”慕传希别开视线。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纪程雨手里还拿着糕点，才发现自己吃得很是狼狈。
“看着。”慕传希拿起一个希角，一口塞进口中，吃完两手拍了拍，干净得没负担，“这个东西我们一般一口就够了，中间咬开容易掉渣。”
这样啊，学到了……
学到个屁啊！要不是怕吓到这些穷讲究的糕点师，他至于一口分成两口么？就是三个这玩意儿他也能并作一口！
纪程雨怀疑他是故意拆台。
“哦……知道了。”纪程雨嗡声道。
撇开不解风情的小老板，慕希角的糕点他还是相当钟意的。
山药糕甜润，绿豆糕清爽，甜味和食材本味相得益彰，不似市面上加了一堆添加剂的科技产品，甜不像甜，味道也失了真。
当然他钟意的不止味觉盛宴，还有视觉享受。
每一块点心都好似经过精心雕琢，每一处细节都处理都堪比微雕，透过精致绝美的点心，脑海中忽而冒出玻璃门后某人专注的侧颜。
“话说为什么叫希角？”
纪程雨问出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来的时候在想，看见招牌在想，吃的时候也在想，两个字却只想通了个角，“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错，”小向导许南昇开口道：“还真有特殊含义，希角是为了纪念一位岛上的英雄——”
“大概一百多年前，这一带的洋流并不稳定，岛上也时常发生海啸。”
“那是个很平常的出海日，冬日阳光正好，风平浪静，码头停泊的船只正要出海，没人想的到海上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据说那天的浪来得比之前哪天都迅猛，似乎毫无征兆，只有当时的船长慕海察觉到一丝异常——远处海面陡然生出一条白线，正朝着岸边逼近，像一条潜伏的游蛇，鲜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挨个船只劝说根本来不及，而且还有不少临海居民，总不能挨家挨户通知吧。”许南昇讲得绘声绘色，一个数学老师能把故事讲成这样也是天赋，“所以慕海力排众议，飞奔到瞭望塔取下号角，直接吹响了岛上的警号——”
“但通常情况，这个号角只能由岛上专职天气预报的天象师吹响。”
许南昇叹了口气，继续道：“也正是慕海的敏锐观察和决断，才规避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天灾，无数人从死神边上逃过一劫，可慕海自己却在救一艘固执出海的渔船途中，不幸卷入无情的海啸。”
“他的弟弟慕洋，也就是慕希角的创始人，为了纪念他哥哥创造出希角这种糕点。瞭望塔上两个号角声音一高一低，大家听到高低交错的号角声就知道是海啸要来了，两个号角合二为一也就成了如今希角的形状。”
“所以希角意思是希望的号角。”听完故事纪程雨若有所思地点头，忽而听到有人补充：
“对，活下去的希望。”
他抬头，便看见慕传希正直直望向窗外某处，纪程雨顺着看去，只见远处海岸边有座高耸的白色塔楼，塔尖上树着个黑顶小房子，被一圈黑色铁栏杆围住。
周遭安静，大家都默了声，他却好似听见远方传来的一阵号角。
越是上了年纪对往事就越是感慨，慕叔像是叹了口气，也难得对儿子表示肯定，“是啊，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简简单单地生活，再看一眼日升日落，再多陪身边的人一天，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自然赋予我们生命，便不必奢求更多。所求过多，所失必将更多。”
这是潽州岛上大部分的人生活态度，一如这个与世隔绝的封闭小岛，和当今主流奉行的“产出第一，成功至上”格格不入。
有些悲观，又有些太容易满足。
纪程雨不确定这是否正确，灵魂却被猛烈击打了一下——不痛，不痒，相反他感到畅快。
无论是之前不被众人理解的纪程雨，还是刚找到自我认同却又处于失去阶段的他，任何慰藉之词都不如这短短一句来得深刻。
或许降低欲求，不计所失，对当下的他来说也不失为一剂良方。
他好像找到了心灵的栖居之所。
纪程雨的胃跟着心灵被治愈，没一会儿桌上的糕点便不知不觉空了盘。故事听了，试吃也吃了，不买点回去总说不过去。
于是他拉着慕叔好一顿夸，又大手一挥叫把尝过的各打包一份，再加上一份刚烤好的枣泥雪花酥。
很少有人非逢年过节买这么多，不过游客也能理解，慕叔只是担心他吃不完会放坏，“小程，除了希角这些都只能放两三天，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当然。”纪程雨本来想说自己今天就能吃完，可想了想还是改了措辞，“不止我，打算带回去给民宿老板，还有昨天认识的，和我一样来这边玩的姑娘们尝尝。”
“哦，这样啊，”确认没有吃不完的风险后，慕叔也松了口气，对着正在打包糕点的慕传希说，“小希，那你给人家多装点。”
慕传希将盘子里的糕点夹起，放下，似乎并不想多送，“袋子小，装不下更多了。”
“？！”
小老板抠门是非得说出来吗？
不说就算了，纪程雨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这样当众给顾客小鞋穿，真的好吗？？？
纪程雨懒得跟他计较，一把扯过他递来的纸袋，直接无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结果就是——连带着地上好端端的门槛也跟着无视了。
纪程雨猛然向前栽去。
“看路！”身后有人拉住自己，抬头，许南昇已经走到门口台阶处，浑然不觉身后掉队的纪程雨。
纪程雨很快直起身子，慌忙理了理衣服，“……谢谢。”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可对方却拉住他不放，又问了一句：
“点心……好吃吗？”
废话，不好吃他买那么多干嘛。
慕传希又说：“你今天吃的……是我做的。”
他知道啊，这店里不就他和他爸两个人么。
他想小老板可能不仅抠门，心眼还小，买东西不够得当面夸出来才成，于是只得陪着笑脸道：“非常好吃，做得非常好。”
他拉人的力度比握手要重，危险已经解除，手上的力道却不知不觉加重几分，再重些痛感就要出现了。
好在临界点边缘，慕传希终于自觉松开手腕，纪程雨看见他微蹙的眉，像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敷衍，又像是不太相信。
但真不是，他是真心的。
纪程雨没打算再解释，毕竟人家只是表现出来，但没说，没说的话便拿不出证据，只是猜测而且。
“我走了，回见。”纪程雨习惯性地客套了下，正要转身跨过这道门槛，背后却又传来一声。
他没想到慕传希会较真。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纪程雨：“？”
这是在……拉回头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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