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吃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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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传希躺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身体，蜷成一团。纪程雨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看见窗户半开着，窗帘被吸在纱窗上，深陷进去，等走近两步又立刻鼓胀起来。
双床房里潮热难耐，没开空调走进去像是掉进了一口蒸锅，止不住地淌汗。
扫一眼床上的慕传希，被子紧卷。
……
纪程雨走到床边。慕传希侧躺着面朝压缩到极致的床沿，0.9m的单人床似乎只占了一半不到。没有落屁股的地儿，纪程雨只好蹲下去，仰头对上慕传希快要埋进被子里的脸。
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额头是烫的，耳朵也红了。隐约可见被褥里露出的苍白唇珠，毫无血色，冷的像从冰窖里搬出的尸体，可浑身却是滚烫的。
睡前从前台借了体温计，量完38.6℃。慕传希非说不要紧，大概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了。可身体忽然报警怎可只用简单的舟车劳顿解释？
纪程雨觉得不对劲，得吃药，庆幸自己未雨绸缪还带了两包药。
立刻去翻包找药，掏出来一看，却发现一味是治拉肚子的，一味是预防感冒的，没一味好使。
还是出去买点退烧药吧。
外头的天很沉，乌云密布，天色从下船开始就不大对劲儿，一路阴到宾馆，雨却一滴没落。
慕传希拦住了他：“我不吃药。”话音难得透出两分倔强。
纪程雨搞不懂他在装什么坚强，生病了就不是逞能的时候，难不成他这么大的人还怕喝药不成？
“可你发烧了，得吃。”
小文本来已经听信慕传希“能够自愈”的鬼话，却在纪程雨坚决的态度下开始摇摆，“……小希哥，要不还是吃点药压一压吧。会好的快点，一直发烧人肯定很难受。”
“不用。”他闷闷地发出一声鼻音。
很不幸酒店只剩下一间双床房和一个标间，这意味着无论如何都有两个人要住一起。三个人有三种排列组合方式，总之不能排到他和慕传希住吧——和一个对自己有意思的人晚上住一起这是想都不能想的事情。
房间里全是他的味道，那不得疯？
可真当纪程雨再次靠近他的时候，却发现一切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忍受。尤其是面对躺在床上虚弱的病号时，所有注意力被他的病情牵动，便再也顾不得其它。
纪程雨伸出手，想将他身上的被子拿开再量一遍体温，碰到慕传希死死捏着被子的指尖，没想到人烧成这样还残存牛劲儿，不愧为面点师傅。
“松手，你的头还是好烫，得再量一次体温。”
隐约听见慕传希伊伊呜呜说着话，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耳朵凑过去，“什么？”
哪想对方突然就不说话了，含糊不清的伊呜声戛然而止，等到纪程雨疑惑地扭过脖子时，恰好对上他睁开眼睛——原本迷迷糊糊半眯着的眼睛在他转去的一刹那忽然瞪大。
“你……怎么是你？小文呢？”
纪程雨脖子往后缩了缩，一只手下意识去扶床头柜，另一只手团紧了包着塑料壳的水银温度计，睫毛扑闪几下才说：“我……咳咳……小文要写作业，我怎么说也得为祖国花朵的前程考虑吧，再说……”
慕传希屏住呼吸，眼里涣散的光瞬间又凝聚起来。他嘴唇动了动，盯着他不自然颤动的睫毛，再往下捕捉到三颗水光漉漉的小痣。
“再说你病了，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他其实原本想说：再说你对我那么好，你如今生病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喉结艰涩滚动。
慕传希看见纪程雨站起来，透明小棒从眼前晃过，接着又听见对方软着声说：“量个体温吧。”
于是他配合地松开被褥，阴影压在身上，身体也不自觉绷紧了些。
纪程雨将体温计探进衣领，手向下摸索着找寻他腋下的位置。不敢直视他的脸也不敢往裸露的肌肤上看，所以只能在半掩的被子上找一个焦点盯住不放。
余光里慕传希似乎想上手接过体温计，动作间水银球戳到他的皮肤，纪程雨感受到阻力，同时一直悬空的手背触到惊人的热量。他察觉到慕传希身体轻微颤抖，接着手收回去，再次很配合地不再乱动。
“好了吗？”他确认了一遍。
“嗯。”慕传希轻轻点头，“好了。”
纪程雨吐出一口气，脖颈后又起了一层水。
其实不用量也知道情况不容乐观。身体持续高热，掀开被子的瞬间甚至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挨着他更像是手伸进烈焰熔炉。
很烫，但觉得冷，说明机体仍处于体温上升期，并未好转。
“等五分钟拿出来，我先去给你冲药。”
刚拿起药盒转身，慕传希却拽住他，低低说了句，声音很小好在吐字清晰，即使上下隔着距离还是很轻易便听见了。
“能……不喝吗？”
“不能。”语气不容置喙，压根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他再次俯下身，凶巴巴地重复一遍道：“不、能。”
无奈慕传希还是拒不配合地攥紧他的手，像是在为自己晚点喝药拖延时间，眉心蹙得更狠，嘴唇耷出向下的弧度，“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没想到是这一句。
纪程雨潜意识里摸上半边衬衫袖子，被雨打湿的地方还没有干。他抽了抽鼻子，好不容易才吞吐出一句瞎话：“屋子里不开空调都热死了，我出汗汗湿的。”
“……”慕传希盯着他的背僵持了会儿才说，“对不起，但你骗人。”
纪程雨有点懵。
他道什么歉？又怎么看出他在骗人？
慕传希终于松开他的手腕，在他湿润的衬衣下摆上摩挲一阵，然后放到鼻尖，轻嗅，“除了你……还有雨水的味道。很热的话就把空调打开吧，我可以盖被子的。”
窗外的雨声早停了，只剩下吵不死人的蛙叫。
咕哇咕哇，连成一片。
是暴雨后万物复苏的开始。
纪程雨走到窗边，关窗，打开空调，调到30°后关了灯光。
“我同意喝药。”
比土还糙的褐色颗粒融进水中，纪程雨用一次性筷子边搅药边说：“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接着药端到慕传希枕边，他已经自己支撑着坐起看，靠在床头，全部露出的苍白色唇瓣显得有些干瘪，不复往日那般鲜艳饱满，像一朵枯萎的花。
或许是园丁情结作祟，纪程雨十分强烈地渴望立马救活这朵干枯的花。
“喝。”像是命令。
冒着苦涩热气的药液表面白色泡沫浮动，好一会儿时间，慕传希像是静止了般捧着杯子不动。好不容易将杯子举起，碰到唇沿，又像是实在无法忍受似的一秒放下，难耐地干呕了两下。
抻着脖子，嘴巴微微翕合，身体本能将他从隐忍的成年人打回小孩。
小孩最是藏不住事。
纪程雨回味一下，又忆起自己小时候打针喝药前会有好心的护士带来一颗糖，不过这方面他总是比同龄人坚强，所以并不需要。
但如若遇到脆弱的小朋友譬如慕传希，他刚刚的命令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于是纪程雨转身离开，从包里翻出一个透明小盒子，折回来坐到慕传希床边，将半握着的拳伸到他眼睛齐平的不远处，展开，“喏，喝完了再吃点甜的，就不觉得苦了。”
慕传希盯着他掌心的玫瑰花，半响愣住，又透过玫瑰花惊讶地去盯他。
而此刻的纪程雨则是十分难熬。
胳膊抬得有些酸，扭着身子的姿势也很难受。只有半边屁股在床上，不敢挤到病号，所以只能一只手撑在床沿确保自己不滑下去，另一只手托着糕点借花献佛，“包里只带了这个，没别的，所以只能是它。”
“只能。”慕传希轻声重复。
怔愣间没藏住笑，等纪程雨琢磨过来这个词蒙昧的特殊意义时，慕传希已经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药喝净了。
笑声掩在药液吞咽的咕嘟声中。
他像是终于完成任务般，松了口气，想来慕传希从小在甜蜜罐中长大的，吃不了苦也正常。
体温计拿出来，纪程雨熟稔地将水银刻度对向灯光，看见黑色细线卡在39和40中间，不偏不倚。
39.5°
还不想吃药？
就应该拉他去打针！扎屁股的那种！！
纪程雨按约定揭开包装盒，瞟了眼烧到快40°的慕传希，苍白嘴唇上染着药液的褐色，眼睛似乎冒出红血丝，额发也凌乱地贴在脑门，睡得乱糟糟。
不修边幅，模样病态，却抵不住天生一副好皮囊。
即使生病卧床也还是个美人。
病美人。
见此情景，怜惜之情陡然冲破心口，开始支配纪程雨接下来的动作——
抽纸、覆上嘴唇、擦去药渍。
又抽纸、包住糕点、送到唇边。
“张嘴。”纪程雨听见自己如是轻言，朝对面做了一个O泡果奶的嘴型。
慕传希便听话地张嘴，咬住粉色的冰皮，小口咀嚼着，咽下去，等他吃完纪程雨又喂了一口，看他吃得有点费力，便将糕点先收回盒子。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慕传希咽完忽然问他。
纪程雨差点儿呛住。
“咳咳……我们是朋友么。朋友病了，作为身边离得最近也是最方便的人，不应该照顾吗？”纪程雨理所当然地说。
“朋友？”慕传希疑惑道。
“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可能是有点逆反心理在，虽然不愿面对但他还是很想听慕传希亲口说出来，“他喜欢他”，毕竟总是自己瞎猜瞎闹也是件十分折腾人的事情。
假如说开了，没准儿他们就真能很自然地做朋友，他也不会再莫名其妙起什么反应。
于是纪程雨故意凑近一些，握住他手上的玻璃杯，从慕传希发白的指骨间滑过，再绕到杯底轻轻敲了两下，“不然你觉得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
呼吸一滞，慕传希将杯子抓得更紧，“没……”
现实里没有别的关系也大概率不可能有，所以网上更为亲密无话不说的关系才显得弥足珍贵。
他不能失去！
“还能有什么关系呢？”慕传希睁着清澈到让人无可怀疑的眼神望向他，之前那谈不上清白的目光全敛了回去。
“……”
对峙两秒纪程雨终于坚持不住，破罐子破摔似的垂下目光，使了些劲儿将杯底牢牢扣住。
慕传希手一沉，松开杯子，纪程雨自然而然将杯子接过放回桌上。
“你说得对。”他狠狠咬下这串字，“我们是朋友，一直只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吃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