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踩空 ...
-
从咖啡馆出来后纪程雨无心回家，便顺路去了杨言实习的律所。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也不知道这货野哪儿去了，连他这个发小都能给忘。
不过话说回来，回来时匆忙加上心烦，他倒是也忘了告诉杨言。好兄弟就是这么的心照不宣。
算了，现在过来说不定还能吓他一下。
“您好，请问杨言在吗？”纪程雨推开律所大门，走到前台边，问。
“杨言……”前台姐姐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忆，可惜最后失败了，她皱起眉，有些茫然。
“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实习生，”纪程雨拿手开始在空中一顿比划，像是在玩儿水果忍者，“大概这么高，和我差不多吧，然后……”
他忽然卡壳，哪想越熟悉的人脑海中越是看不清面孔，不过依杨言平时中规中矩的衣着发型，标准到毫无特色的相貌五官，倒也没什么好说，于是他只得笼统地描述：“长挺帅，也就比我差一点点吧。”
前台姐姐一瞬了悟，“哦，你说小杨啊，他们实习生应该是提前结束实习，昨天就收拾东西走了。”
“这样啊……”很遗憾扑了个空，纪程雨只好离开，“我知道了，谢谢你。”
纪程雨重新回到驾驶座，有些烦躁地拧开钥匙，车子发动后却没直接奔向家的方向。
他兀自在海城的宽阔的大马路上绕了好几个圈，和坐公交车在城市里四处转的七旬老人一样缺乏目的地，只不过他不能够完全放松，他得看路，得掌控方向。
天再次阴下来，气象预报说今天天气晴好，可谁知又下起小雨，窗玻璃很快布满密密麻麻的雨点，又被雨刮器一扫而光。其间手机震了好几次，他都简单扫过，看见不是杨言发来的便没了兴致，懒得去点。
驶过平整宽阔的沥青路，途径四通八达的高架桥，向下望去，可以看见海城星罗棋布的写字楼、商业街，四处都是路，四面都是人，路和路有交通，但人和人却形同陌路。大家匆匆地从周围人身边路过，却都没有要掀起眼皮的意思。
这是何等辉煌的一座城，又是何等乏味的一座城，说来他也算是这里土生土长大的，却始终生不出那种乡土情结，甚至连窗外的景色对他来说都是无比的遥远陌生。
漂泊如浮萍，他又能去哪儿呢？只好回到那个算不上家的房子。
推开门的一刹，小屋深处传来叮铃哐啷的异响，很像锅碗瓢盆相撞的声音，但印象中，家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
“小雨，你稍等一下，我看家里什么也没有就去买了些厨具，所以可能要晚点吃饭了，”程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刚择了一半的芹菜，“你忍一忍啊，很快的。”
纪程雨默不作声走进厨房，就看见灶台两边各放了一口锅——是他脸两倍大的炒菜用的铁锅，还有三层不锈钢蒸锅，而他之前用来煮方便面的小锅则被移到了角落。鱼、肉、配菜将台面填得满满当当，厨房像是有了色彩，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还会做这些？”纪程雨以为程媛在国外生活这些年，顶多会做几道白人饭，哪想今天她准备的，全是看起来并不简单的中餐。
这不是他预想的开场白，却还是忍不住问了。
程媛转过身，笑道：“是啊，我一直吃不惯国外的饭菜，可惜家里没人会做中餐，就只能自食其力，自己摸索了。”
“他不是华裔吗？不吃中餐？”
程媛很明显地僵愣住，手上抽丝抽到一半的芹菜差点掉到地上，“他……从小在国外长大，没有中国胃。”
纪程雨无法想象，吃不到一起去的人是怎样长年累月生活在一起的。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择偶最基本的前提。
这个话题纪程雨没打算深入，毕竟这跟他没关系，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开口问些更关键的问题。
“那个……”厨房里明明还没开灶却好像已经有了烟火，程媛忙碌的身影在烟火中穿梭，不知怎的，纪程雨忽然就觉得时机未到，他缓缓吐出口气，避重就轻道：“需要帮忙吗？”
程媛又是一愣，接着很欣慰地笑了，笑里掺着几分真几分假纪程雨现在不想探究，于是指着她身后还封着保鲜膜的彩椒，说：“这些要用的吧，我拿去洗一洗。”
“好。”
狭小的厨房里两人背对而立，流水淌过彩椒光洁的表面，迸溅出晶莹的水滴，落在地板上，被灯光照得暖融融的，纪程雨稍稍侧过身，就看见两人的影子铺在暖黄色光晕中，连成一条线。
这些或许能蒙蔽他的眼睛，却不能迷惑他的心，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带着目的，程媛要不是没办法，是压根不会回来找他的，更不会给他做饭。厨房里短暂的温馨只是体验，而后等着他的，大概是一场鸿门宴。
香气在桌沿弥漫，程媛将最后一道白芍青菜端上桌，接着开始乐此不疲地给他夹菜，“尝尝这个，蒜蓉粉丝虾……还有这个，糖醋小排！”
架不住她热情招待，纪程雨还是很给面子地浅尝了口她夹来的菜，毕竟忙活了一场。味道不错，但他却还是难以下咽。胃口突然变得很差，那种被虫子刺激到的恶心感又泛了上来。
“怎么，是……不好吃吗？”程媛谨慎地夹了块儿排骨品尝，愣住，又跑去试别的菜，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再皱，然后像是终于想明白什么，又开始给纪程雨换别的菜夹，“那吃鱼吧，这个石斑鱼很鲜的——”
“——别忙了。”纪程雨打住她，说。
他放下筷子，接着摁住程媛夹菜的手，动作带到后便很快松开，“先说正事吧，关于你说的回来帮我，我想你肯定还有别的主意，或者具体说说看，你构想的是怎么个转型法。”
“这个之后慢慢谈，先吃饭。”程媛又想给他盛汤，却被纪程雨再次拦下，她只好顺从地“敞开心扉”，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推给纪程雨，说：“这个是我拟出来的初步设想，如果你现在想看的话，可以简单看看。”
“其实妈妈确实还有个建议，但我想你怕是不愿意……”
纪程雨心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提，换个人他早该说“那就别说”，可出于对程媛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的好奇心，他只好耐着性子说：“你讲。”
“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有必要考虑签家公司的，毕竟现在舆论力量太大，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对付的，就算拿出新的视频也很难服众。但如果有专业团队在背后支持，起码能够为你提供适当的公关、声明，也会更有说服力。”
“我知道你对星程印象不好，都是因为我，连累了你，”程媛忽然攥着纪程雨搭在桌上的手，说，“但他们毕竟也是你的亲人，起码会相信你。像现在这种情况，或许星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哦？合着两姐妹早就通了气，在这儿一唱一和呢。
只是这通气通得不彻底，程妍大概还没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吐不出象牙的地步，拒绝了程妍，也拒绝了星程。
不，是一定。不然程媛怎么还会在他面前提星程，她这么聪明，早该转变策略，继续打感情牌了。
“那你想的没错，”纪程雨一把撂开她贴上来的手，身体往后仰了些，很冷淡地瞥着程媛，“我确实不愿意。”
只是他没想到程媛被驳回后也不气垒，还是那副极有耐心的样子，她笑着说：“没事，不想签就不签。”
接着起身，说汤都凉了，她去热热。
那她想要什么？她不是和程妍一伙的吗？
疑惑之际手机忽然叮了两声，纪程雨下意识从兜里捞出自己的检查，却发现什么消息也没有。循着声源环视，竟然在茶几上看见一部陌生的手机，大概是程媛随手放的。
他走过去，没有要偷看的意思，可偏偏扫到亮起的屏幕上，出现一个让人震惊的名字——
“聂远”
【所以我还要继续黑他……】
后面的内容看不见，可一切却明了起来。
他的确被人做局了，他亲妈设的局。
曾经纪程雨还只怀疑程媛因为婚姻破裂，无人依靠所以来投靠自己，却没有细究为什么会选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节点，于程媛是，于他也是。
因为她清楚，锦上添花很难，但雪中送炭容易。
人在失意的时候往往最脆弱，任何一点关爱和帮助都会被无限放大，从而击溃之前对她的所有看法，有利于重新塑造一个崭新的形象。它让你放下戒备，失去判断，就要堕入甜蜜的温床。
可惜了，这些小秘密全被他发现了，这下该怎么办好呢？
“你走吧，我妈在生下我之后，我就当她死了，”纪程雨面无表情地将手机屏对向她，看着程媛温和的面容一点点被光线反噬，露出惊慌、恐惧、无措的表情，甚至差点儿将瓦罐摔在地上，“你不会是我的妈妈，永远不会。”
赶走程媛后，纪程雨立马换了公寓密码，然后将一桌子菜全部倒进垃圾桶，扔在楼下。
回家后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换拖鞋，而是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瘫软在地，像是长途跋涉过程中迷失终点的人，身和心全都枯竭。
为什么，为什么不抱期待还会感到一脚踩空？他所求的并不多，为什么却总在失去。
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纪程雨撑在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任冰凉的水珠扑打在脸上，从脖子一路滑入衣领，在腰间缠绕。
他看见盛满水雾的镜子里，浴室灯光将脸蛋照得惨白。房间重回寂静，一下子又空到像是没人住过。冷清，却真实，这才是它本该的模样。
稍作休息，纪程雨将浑身上下洗干净，搓到皮肤泛红，快要掉皮才停下。换上清新的衣服，回到房间，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身上残留有难闻的怪味——呕吐物的气息只会勾起他想吐的冲动，无休止的正反馈，却几乎要将他全部精力榨干。
不行。不干净！为什么还是能闻到让人作呕的味道？
纪程雨提起衣领，闻了闻，鼻腔却被洗衣液的芬香填满，再次抬头，又忍不住干呕起来——或许是空气中弥散的饭菜分子作祟。
不行，这样子不行……
不干净！
他发了疯似地跑下床，将家里的窗户开到最大，也不管有没有雨滴会飘进来。
不够，这显然不够，或许只有特殊的东西才能祛除屋子里的晦气。
但什么是特殊的东西呢？别说消毒水，就是洗洁精家里都没有，更别提香薰之类的讲究玩意儿了，所以还有什么呢……
有了！还真有！
纪程雨像是着了魔，一骨碌跑到客厅，将沙发上还未整理的背包拉链扯开，翻转，霎时手边下起冰雹，大大小小的冰子儿砸在沙发上，弹一下，然后散开。相机首当其冲，滚了个后空翻，好在被沙发这个弹力护垫稳稳兜住。
但这都不重要，现在相机死活他才不管，他眼里追寻的，除过那一抹粉外再无其他。
在这儿！
纪程雨欣喜地将它捧起，视若珍宝般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小心托着，鼻尖凑近，贪婪地吸取它由内向外散发的香甜——就像真的有人贴在身后安抚，羽毛一样轻，一下又一下。
窗帘被狂风刮得四处乱飞，张牙舞爪地向室内喷射热气和水珠，地板很快晕湿一片。
纪程雨不得不关紧窗户，拉好窗帘，重新坐回床上，焦躁起伏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他将玻璃玫瑰在床头柜小心安置，打开手机毫不犹豫屏蔽了全部微信联系人，却仍舍不得放下。总希望出现那么个人，能来和他说说话，即使素不相识也好。
忽然，手机“叮”一声，弹出消息——
【睡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踩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