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程妍 ...
-
把程媛送回家后，纪程雨一个人回到公寓。
她说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但纪程雨并没有同意，他们的关系还没有亲到可以让纪程雨交付住所的地步。
毕业后他不止一次搬家，之前的房子都是租的，直到去年才购置下这套公寓，甚至每月还要还房贷——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即便只是平平无奇的两室一厅也价格不菲，况且少爷大手大脚惯了，赚多少花多少的潇洒生活观让他注定不可能一次付清。
外面是灯火璀璨的商业街，霓虹闪烁，喧嚣热闹，沸腾嘈杂的人声却无法冲破硬质钢化玻璃，门窗紧闭的室内，一切安静到落针可闻。
黑暗中纪程雨换上拖鞋，灯开的一瞬，寡淡如白开水的瓷砖反射出冷白的光，刺入人眼，再睁开眼时发现，屋内陈设都跟开了死亡滤镜一般，米色沙发泛着惨白的光，沙发边的白色泰迪熊像是刚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一样，透着诡异的阴森。
“啪嗒——啪嗒——”
反复调试了两次才将灯光换成暖黄，好似换了个环境换了个家，纪程雨心里稍作安慰。想当初全屋整装包给装修公司，他们说白色灯光光线好，显宽敞，现在却有些后悔听信了他们的鬼话。
他一个人住，房间再小又能拥挤到哪里去？东西本就少，再加上死亡打光倒显得更空。
洗完澡换好衣服，肚子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咕咕叫起来，打开冰箱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瓶完整的饮料都没有。最后他在橱柜里翻出一袋子面包，甫一开袋便问到一股馊味儿，温软的面包成为适宜的培养基，上面滋长出一层漂亮的绿色菌落。
纵使撕开后里面完好无损，但害怕毒死自己，纪程雨还是连同包装袋扎好，一齐丢进了垃圾桶。
算了吧，忍一忍，睡着就不饿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分针像是在消极怠工，半圈转得磨磨蹭蹭，极其缓慢。期间被子摩挲的声音一刻未停，噼里啪啦翻前附后，在纪程雨一阵拳打脚踢后扭的不成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床上练什么睡前武功。
他干脆坐起来，手机从外卖软件不知不觉便刷回社交软件，食物是没点的，但食欲却被更重的探究欲征服。
【Anna·cyuan】
哼！既然叫Anna又何必刻意画蛇添足，以为这就能装成自己的老粉吗？
不，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而程媛拙劣的谎言也是完全禁不起推敲，纪程雨一问就问出了马脚。
“你不是说是我粉丝么，我能看看你的关注主页吗？”
纪程雨接过程媛递来的手机，看见Anna·cyuan屈指可数的关注列表里确实有c小雨大作，不过在换回手机前，他假作手滑又多点了两下，结果就发现程媛关注他的时间才一个月不到——也就是说，程媛压根不是什么老粉，八成是快回国前才想起的他。
纪程雨：“老粉啊，一个月也能算老粉？”
程媛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像是只被冤枉的羔羊，却是很从容地继续为自己证言：“之前妈妈都是在外网看你的视频，所以没有关注你国内的账号，哪里知道外网的那个账号压根不是你本人，都是别人搬运来的，都怪我，连这都没分辨出来……”
其实她大可不必解释这么多，纪程雨本来也没指望她这么些年能记得自己。
和在孕期出轨的人渣前夫生的孩子，从未培养过一天感情，弃如敝履还来不及，说隔着重洋念念不忘有人信吗？
不知道，反正他不信。
纪程雨点进Anna·cyuan的主页。笔记还停留在一年前，再往前翻都是些无聊的日常分享，频率并不高，别墅外景、街角咖啡厅、博物馆、西餐甜品……看得出生活过的不错，有钱有闲，完全就是国外高资富太太才能过上的生活。
纪程雨听说她早年是学美术的，可从近年状况中根本看不出，直到往下考古到约莫二十年前才发现一次她在画展上的照片——都是她和画还有其他人的合照，自信舒展的笑容带着主人公的明媚骄傲，显示出不同于欣赏别人作品的从容大方。
这似乎就是她的画展，纪程雨在最后一张照片的背景中得到验证。
放大后，可以看见模糊的泡沫宣传板上印着两行英文，写明这是Anna的画展，并且下面注明了赞助者的姓名。
再缩小，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是个华裔，和程媛并肩站在一起，两人距离很近，甚至可以看出男人背后的一只手扶在程媛腰侧，笑容弧度得体却不显僵硬，给看似正常的合照增添一种说不出的亲密暧昧。
直觉告诉纪程雨，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他的直觉向来准，上学时蒙题总能蒙对，但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没那么准就好了，活得再糊涂些也没什么不好，就让他被欺骗，被蒙蔽，在假情假意的蜜罐中溺死好了。
可惜，他的钝感力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杀干抹净。
纪程雨敏锐地将画展赞助商的名字记下，搜索后发现竟真能和照片上的男人对上号——海外知名华裔企业家，有过两段婚姻，但无子嗣，而今年年初他名下公司则因陷入假冒伪劣风波很快宣告破产。
哦，纪程雨明白了。
因为又一次没了依靠，所以才找上门，企图用血缘枷锁套住一颗摇钱树。但她不是学过画画么，就不能自食其力重拾画笔吗？
她或许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人一旦有了更轻松的来钱途径，可以坐享安逸的生活，就很难再鼓起勇气从头开始，重新在拥挤、窘迫的泥潭里挣扎着汲取氧气。想必过了这么多年阔太太的滋润生活，画技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吧。
这么揣测着，纪程雨倒头闭上眼睛，深夜无端的情绪丝带将大脑越裹越紧，脑细胞逐渐萎缩，乱麻般的思绪被空调冷气漆成一片白。
嗡——
他竟然直接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刚睁开眼，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两声怪异的响动，像是从地板砖缝隙挤出来的一样，闷闷的，接着就看见被子全卷到地板上。纪程雨弯腰将被子捞上来，抖了抖，一声脆响落地，手机从被子里掉了出来。
谁啊！一大早的。
伤痕累累的钢化屏发出荧光，拿起一看，果然是程媛发来的消息，关心他吃饭了没，还解释说考虑到年轻人通常晚睡晚起，所以这个点才发来消息。
【小雨，中午一起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纪程雨回复：【早饭吃了，不饿。】
【那正好，要不你还是把住的地方告诉妈妈吧，我手艺还不错，可以带菜过去给你做点吃的。】
【你放心，妈妈不会私自去打扰你。】
纪程雨：“……”
一分钟后纪程雨还是将地址发了过去。
【你晚点来吧，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没关系，你的事情要紧，要不我提前去把菜做出来，这样你回来就可以吃了。】
纪程雨：“……”
还真是体贴又无可挑剔啊，她之前和纪荣还有他前夫相处也是这样吗？
又过去一分钟，纪程雨将公寓密码也发了过去。
-
咖啡馆内，纪程雨松松垮垮地坐在窗边，这时服务生端来两杯冰美式，“先生，是一位还是……”
“两位，这杯放对面就好。”纪程雨抬手示意，服务生便将玻璃杯讲究地摆在桌面对称的位置。
纪程雨颔首微笑，“谢谢。”
他抬头的瞬间和服务生四目相对，服务生像是有一瞬怔愣，端托盘的手微微颤抖，说话也打起磕巴，“没……没关系，有需要随时叫我。”
服务生刚走，纪程雨便拿起咖啡，咬着吸管喝了起来。苦涩的咖啡液从舌尖一路向喉口淌去，水汽在掌心蔓开，冰冰凉凉的触感刺激着浑身上下，唤醒昏沉的脑袋。
也就是刚放下杯子的时候，纪程雨不经意朝窗外瞥了眼——女人身着紫色长裙从商务车上下来，头戴遮阳帽，他视线一路追随，果然看着她进了咖啡店，取下帽子的同时将墨镜推至发顶，露出整张脸来——
她的五官和程媛惊人的相似，只是眼神光更加张扬，纪程雨似乎看见照片里年轻的母亲向自己走来。
“久等了吧，公司有点事情，所以耽搁了一会儿。”程妍微笑着坐下，却不似姐姐那般温柔，带着虚伪和逢迎。
所以说，程媛才是真厉害，演技绝佳，他差点儿就要相信她的母爱情深了。
“没有，”纪程雨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定的时间也才刚过去十分钟，而他到的时候，也不过提早了不到十分钟，“喝点儿什么？不知道黑咖啡合不合你胃口，不行可以换。”
“可以，我都可以。”程妍拿起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不错，很好喝。”
她扶着咖啡杯，身体往前倾了些说：“之前找你那么多次都不见，这次怎么突然想起我这个小姨了。”
当年程媛不辞而别远走他乡，不仅和纪荣闹翻，也和程家决裂，而纪家和程家的关系也因两人婚姻破灭走向终点。两家关系本就僵，多年来也没有程家人主动找上门询问外孙近况，他好像和程媛同病相怜，也被自动划归为毫不相干的人。
好吧，说实话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程家人，不能因为名字里有个程字就指望程家人怜惜他从小没妈。
“她回国了，你应该知道吧。”纪程雨单刀直入地说，他不想浪费彼此宝贵的时间。
“啊？嗯。”程妍听后明显一愣，却并非不懂，她指的谁想必纪程雨不说程妍也心知肚明。
程媛既然连恨得要死的前前夫都能主动联系，没理由不寻求双胞胎妹妹的帮助，“嗯，知道。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问她的事？”
程妍确实和姐姐见过面，甚至程媛回国头天，第一个找的就是她，毕竟当年走的时候程妍还偷偷给她塞过钱。可也是因为当时年轻，不懂事，同情姐姐被渣才施以援手。哪想程媛转头在国外抱上更有实力的大腿，逍遥自在，而程家却要为她的出走买单，失去纪家这个强有力的合作伙伴。
毕竟是商业联姻，结婚不是两个人爱不爱那么简单，程媛不考虑任何人便消失不见，把事情做得绝，本就是不负责任的表现。只是程妍没想到，自己三顾茅庐也没能请动的大佛，程媛回来后竟然见的这么迅速。
果真，还得是亲母子，终归是割舍不掉的血骨亲情。
“是，我就是想问问，程媛现在回来，你们程家还会接纳她吗？”
问题让程妍摸不着头脑，她没想到纪程雨会这样直白，听语气好像程媛是一块儿他不想接的烫手山芋，但事实也差不多，前夫破产欠债，自己事业荒废，不是烫手山芋是什么？
“当年我姐和家里人说不会再回来，我爸也是一怒之下说她走了就当没这个女儿，不会管她死活，”程妍没有一丝情绪地说，大概程家人都无情，总是利益为先，这点纪程雨可是深有体会，“程家兄弟姊妹也多，说实话不缺她一个，如果成为家族累赘，那也不能怪家里人绝情了。”
好冷酷，好现实的家族法则，父母不是父母，兄弟不是兄弟，这个圈子不讲情面只讲价值，一旦失去价值，只会落得被无情踹开的下场。
而他所生长的环境又好到哪里去？纪家不过是翻版的程家，势利的如出一辙，利益面前无父子，从他和纪荣的相处中便可见一斑。
“我知道了。”纪程雨默默记下，又听见程妍故作遗憾地说：“小雨，你真不考虑签个公司？毕竟是一家人，小姨肯定会全力帮你。再说了，你现在争议这么大，热度迟迟下不来，我真担心是有人在背后搞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纪程雨打断，“谢谢，但我比较喜欢自由，所以暂时没有签公司的打算。”
“这不冲突啊，”程妍弯起眼，继续笑着解释，一副极有耐心的样子，“签公司也不代表会失去自由，星程一定充分尊重你的意愿，只会帮助你，绝对不会束缚你，我保证。”
“哦？”
星程传媒是海市最大的文化传媒公司，虽是母家，但在纪程雨眼中，和其它任何一家叫不上名儿的传媒公司并无差别——存在于他的生活版图以外，他不关心，所以未经开拓，也无需开垦。
程妍找上他也是近两年。过去那么久都不曾问津，却偏偏在纪程雨走红后几次抛来橄榄枝，企图将他纳入麾下。
当然，纪程雨都通通拒绝了，连见一面的机会也没给。
“分成方面你也不用担心，既然是一家人，那肯定是不会像其它公司一样压榨你，”程妍轻轻扬起嘴角，继续抛橄榄枝，估计是自认为说中了纪程雨顾虑的方面，“而且你要是签了星程，说不定程家就不计较当年的事了，也就能让你妈妈回来。小姨知道这些年你在纪家受了委屈，但到程家后肯定不一样，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为你谋划更好的发展，这多好啊。”
哈！
哈哈哈！
什么一家人，什么他签约程媛就能回去？程家接不接纳程媛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一根筋，脑回路有限，恕他实在无法理解程妍高深莫测的逻辑链。
“哈。”肩膀随嗓子眼闷出的气声抖了抖，程妍以为他是在笑，是被说动了，可谁知下一秒就听见纪程雨冷着脸说：“我要的自由是我想发什么就发什么，我想怼谁就怼谁。你也知道我这人脾气不太好，没准儿哪天看你们不顺眼，也就顺嘴，直接骂了。”
他说得有些口渴，抬头将剩下半杯咖啡一饮而尽，杯子只是随意地往桌上一砸，整张桌面就跟着震了一震，“所以说，我的账号，还是我做主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程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