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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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已是晚上七点，天气格外阴沉，玻璃窗上淌着斑驳的水渍，甚至可以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同于潽州岛的狂风骤雨来得急和猛，海市的雨像是温水煮青蛙，一下就是好几天，连绵不休，湿漉漉的水汽和永远干不透的裤脚将耐心逐渐磨净。
就像现在，纪程雨看着一如既往的灰暗天空，心情也很难明媚。
蚂蚁般的行人从身边擦过，这里的繁忙和热闹不在大声喧哗，而在聚沙成塔，光是广播和安检声就足以填满整个机场的边边角角——作为全国最忙碌的交通中转站，客流常年如此，灯火经久不熄，好像他只要停下来一秒，就会有被身后人催促“让一让”的风险。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怎么正好反过来了，竟然有点不习惯大型机场的快节奏。
“怎么了？没落什么东西吧？”林淑佳身边没了人，扭头，她甚至放慢脚步，却还是一不留神就走在了前头。
“哦，”纪程雨快步跟上，好在他适应能力强，怅然感很快从脑海中散去，“没，刚才想事情，走神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边说边往出口方向走，整个过程几乎都是林淑佳在发问，纪程雨只管答，偶尔礼尚往来一下，却总透着股漫不经心。
快要出机场时，纪程雨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车灯将水珠划成细碎的形状，水雾抹不掉城市的璀璨霓虹，刺进人眼，让他不可避免地重重眨了下眼。林淑佳大概是没注意到他细微又反常的表现，继续发问：“纪程雨，你有喜欢的人吗？”
纪程雨猛然睁大了眼，“没、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看来你是真对我没感觉……”林淑佳自顾自耸了耸肩，偏头微微一笑，“算了，今晚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这么说林淑佳还对自己有过感觉，可他为什么会没察觉到呢？这不应该……他甚至怀疑林淑佳找他拍照是对慕传希有好感，却从未往自己身上想过。
难道是他太迟钝了？
不过好在林淑佳把事情说开，没有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不然他又要耽误人家女孩子了。
吊着别人不对，不明不白的关系最好趁早划分清楚。
“今晚不行，约了人。”刚知晓林淑佳心意，怕自己轻易答应让人误会加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今晚他的确有约——他想和程媛见面，越快越好，但他回绝了程媛要来接机的提议。
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或许还是应该从容一些，至少是他主动过去，而不是被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其他人闯进来、走出去。他可以随时离席，也可以随时抽身。
“哦？”林淑佳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纪程雨明白自己大概是又给人造成误会了，连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就是……朋友，谈点工作上的事情。”
走之前他也是以工作为由搪塞的章旭他们，好在没人怀疑，毕竟他们知道像纪程雨这样的大博主不可能在潽州避一辈子风头，总归要回去解决问题，迟早的事。
“行，那改天再约，”也不知林淑佳相没相信，只见她掏出手机，把亮屏的那面露出来，凑近挥了挥，“作为朋友兼——粉丝。期待你的新作品哦，拜！”
说完也不等纪程雨反应，利落地将墨镜推下来，手机攥回手心，手臂伸直，一边挥手一边往外面走，“我朋友来接，先走了。”
纪程雨还懵在原地，就看见林淑佳跨上一辆黑车，消失在晚夜的雨幕中。他还在琢磨自己是否失去了一段记忆，又是什么时候和她说自己是博主的，印象中没吧？
不是纪程雨自恋，他也很懊恼，怎么走在哪里都能遇见粉丝，还能被不止一个人暗恋。
他开始反省自己的一言一行，到底哪里不妥，总是释放魅力，无奈思前想后也没挑出毛病，只能暗自在心里祈祷——千万、千万别再让他遇见粉丝，尤其在那座岛。
打车回到公寓，只简单放好行李便驱车前往和程媛约定的餐厅。昨天通电话后，程媛主动加了他的微信，现在在微信上说她已经到了，让他不用着急，并叮嘱雨天开车慢一点，安全第一。
纪程雨倒是想慢点，路面湿滑加上他许久未开车，车技都生疏不少，但看见绿灯闪烁还是忍不住加大油门，遇见道路通畅，车速不知不觉便飙上了60码。
烦躁，莫名的烦躁。
红灯终于将他拦下，他失控地握紧方向盘，松开，又捏紧，一拳正正好砸在方向盘中央。
车子突兀地乱叫起来，不幸前头的车主也是个爆竹，声音一响便不惜从雨中探出头，朝纪程雨骂了些什么。纪程雨一句没听清，却被他的骂咧声一瞬激起怒火，二话不说降下车窗，朝前吼道：“你他妈骂它啊，骂我干嘛？！它叫的我也很烦！”
车窗升起的同时，纪程雨隐约听见那人说了句“神经病”，之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很快绿灯亮起，发动机抖动两下后，车辆汇入洪流。
他说的对，他就是个神经病。但凡他脑子正常点都不会上赶着来赴约，还这样火急火燎，或许对方根本就不在意，二十多年没想过联系，现在找来，又能安什么好心！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开完后半程，停好车辆，纪程雨在门口踌躇一番，最后还是推开门，进了餐厅。
八点半的西餐厅已经冷清下来，用餐的人很少，显得分外寂寥，为数不多的几桌里纪程雨一眼便扫见靠窗那桌坐了个女人，也不知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见她朝门口看过来，笑着朝他挥手。
“小雨！”她好像很激动，甚至从位子上起身，专门走过来迎接纪程雨，明明座位离门口并没有几步。
不出所料，接下来发生的几乎和俗套的重逢场景一模一样。程媛拉起他的手，低头打量片刻，然后抬头，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脸，也不知瞧出了什么名堂，一瞬潸然泪下，紧紧将他抱住。
纪程雨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
“小雨！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
也就在这时，餐厅的另一头像是为了应景，忽然响起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声音凄美动人，如诉如泣，和呜咽的抽泣声融为一体，在人的泪腺上反复摩擦。
是要他哭出来吗？
那抱歉了，像他这样铁石心肠，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从不顾他人死活的人，哪里会因为别人流几滴泪，就能够感同身受，把自己弄得难看。
没把程媛推开，已经是他仁至义尽，如果想要让他原谅她，那就必须把缺失的日子补回来，用往后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来赎罪。
而且即便赎罪也是有前提的。他早就习惯母亲空缺的位子，关键得看他给不给这个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程媛终于松开手臂，拉着他往位子上走，两人面对而坐，程媛问他想吃点儿什么，纪程雨却把菜单推回去，让她随意，只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轮廓和二十多年前照片上的无异，身材也没有走形，岁月虽在脸上留下细小纹路，但相比同龄人，保养已经算相当好，看得出这些年生活优渥，过得不错。
也对，虽然从未来往，但听说程家家底雄厚，总不至于让女儿在外受苦。
“小雨，妈妈看见你现在长这么高，这么好，是真的很开心。”程媛像是发自内心地笑起来，脸上的泪痕未干，纪程雨终于在这张脸上找到些似曾相识的亲切——无关什么血浓于水、骨肉相连，只是她的下半张脸，纪程雨每天晨起在镜子中就能看见，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样。
他这才有了实感，眼前的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
接着程媛轻车熟路点了几道招牌，就要吩咐下去，却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喊住服务生，把菜单几乎翻一遍，又加了快一倍的菜，“先这些吧，不够我们再加。”她笑得和煦，好像一副海纳百川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纪程雨单刀直入地问。
“很早，在你刚在外网火起来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很快服务生端来前菜，程媛把餐盘朝纪程雨的方向挪了挪，“我看见你被那么多人喜欢，粉丝也越来越多，虽然视频里的你都不怎么笑，但能看出你是真的享受这个过程，所以妈妈是真的、真的为你感到高兴，也以你为傲。”
纪程雨握叉子的手顿住，他抬眼，挑了挑眉，“是么？你真这么觉得？”他真不相信有人能比他还了解自己。
“真的，怎么会有假？”程媛很贴心地帮他把牛排切好，沙拉拌好，然后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进食，“你爸爸肯定不同意你干这个吧，他那么大的公司还等着你接手，但妈妈是百分百支持你的，能做自己喜欢的才是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是吧。”
纪程雨只轻轻应了声，语气松散的根本听不出里面含有多少认同多少感动，但明显要放松许多，吃饭都开始进入节奏，逐渐敞开饿了一天的肚皮，不再收敛。
“小雨，这家的三文鱼很好吃，你尝尝。”程媛把刚上的菜全往他的方向推，又将空碟子收到自己面前的空位上，不像是两个人吃饭，倒像是纪程雨一个人在吃自助。
他后知后觉意识过来，头从盘子堆里抬起，嘴里还包着肉，含糊不清地问对方：“你不吃吗？”
程媛只顾托腮看他，笑了笑说：“我不饿，看见你吃得这么香我就开心。”
纪程雨忽然一愣，头埋下去，连吞咽的动作都变成小口小口。
那笑容确实温柔，是旧照片中程媛不曾露出的幸福，却完全符合纪程雨想象中母亲的感觉——像是置身于散发淡淡花香的苗圃，天空中白云悠悠，蝴蝶在身侧轻轻扇动翅膀，将爱意的讯息传达。
他想要的从来很简单，不过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就像现在一样，程媛坐在他对面，给他夹菜，看他吃饭。
“小雨，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你肯定很难过，不然也不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连手机号码都换了，”声音又开始打颤，带着泫然欲泪的哭腔，许是怕自己哭哭滴滴的情绪影响到纪程雨，又立马深吸口气，呼出的同时用纸巾揩掉眼泪，“网上那些言论妈妈都有看到，但妈妈绝对相信你，每次点开都看不下去……妈妈真的、真的很心疼你。”
“任谁被泼脏水都会不好受吧……我甚至难以想象，你面对那些黑粉时有多伤心，多无措。”
终于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掉下来，哭声细若游丝，可压抑的哭泣反而更让人无可忽视。
纪程雨没办法置若罔闻，继续安然进食。说实话面对二十多年未见，一见面就哭成泪人的母亲，这远比刷黑评更加让他无措。
他本想冷漠到底，无奈心底那片柔软触动，态度也跟着放软。
纪程雨略显僵硬地递过一沓纸，指尖和掌心擦过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即刻收回。于他而言母亲从天而降的汹涌爱意显然有些烫手，快要招架不住。
“别哭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他们说什么我其实不在意。”纪程雨淡声道。
程媛以为他是在故作坚强，她不相信纪程雨真的能对网上铺天盖地的造谣无动于衷，“但我在意！我怎么忍心看到我的儿子被那样造谣！”她有些激动地说。
“所以小雨，你肯定也想澄清吧，我们得做点儿什么不是？”
“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呢？”纪程雨反问。
“妈妈这次回来就是想帮你解决问题，”程媛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声音尽量镇定下来，伸手将温热的掌心覆在纪程雨冰冷的手背上，说，“小雨，妈妈一直觉得你是没错的，所以不需要道歉，但如果不回应继续按照之前的模式来，大家肯定不买单，只会被更多人诟病。”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考虑转型，将视频的重心聚焦到美食制作过程和创造者身上，表明你是尊重食物，也尊重食物背后创造他的人，正好换种方式，回击之前骂惨你的那个聂大厨！”
似乎有点道理……对食物创造者的看法早在很久之前他便当众发表过，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甚至还得到了回应。
纪程雨盯着程媛的手背，回忆一瞬泛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母子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