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慢慢》星临云

18、第 18 章 希望...

　　偌大的包间里，余音坐在红木高椅上，整个腰背绷成一条直线，眼神戒备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如果不是刚才孟荣靠近她，小声提起关于照片的原片，余音是绝对不会赴约的，对他的闲情逸致更没有一点兴趣。

　　孟荣将茶叶倒进青瓷杯里，不紧不慢地向杯中注入热气腾腾地水，等到紧索的茶叶慢慢被水浸透，慢慢舒展开。

　　余音坐不住，起身道：“孟先生，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得走了。”

　　“余小姐，天底下的生意都是有来有往，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的吧？”

　　余音没心情和他理论，开门见山着问：“所以原片在哪里？”

　　等了好几秒，都没等到他有要拿东西或者除了泡茶的其他动作，余音逐渐不耐烦：“孟先生，如果你只是想拿我寻开心，那我不奉陪——”

　　话还没说完，他出声打断，“时间还早，余小姐不如尝尝这款新茶，雀舌。”

　　孟荣端着小一号的敞口茶杯起身走到余音身边，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掌压着余音的肩膀，将她按回高椅上，低头俯视着已然眼睛冒出的她：“别这么严肃，说到底我们才是同类。”

　　听不明白他的话，余音继续瞪着他。

　　他再一次端起茶杯放到她面前，像是谈判：“一壶茶能不让你身败名裂的照片，余小姐不亏。”

　　又是以茶代酒，越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成的交易，余音心里越不安。
　　她反倒希望孟荣提出的是其他条件，如果是财色，她都可以直接拒绝。
　　但偏偏只是一壶茶，她喝完就能得到原片。

　　包间里只有她和孟荣，也许隐蔽的角落就藏有摄像头或者窃听器，她皱着眉头看杯中清亮的茶汤，心中迟疑。

　　大概是看出她的担忧，孟荣回到座位上，给自己也倒满一杯，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喝完，摊开手掌给她看：“余小姐大可放心，交易讲究的都是你情我愿，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随时终止。”

　　余音抿了抿唇，还是握住那微微有些烫手的茶杯，快速地仰头一饮而尽，急道：“所以原片在哪里？”

　　“余小姐为什么这么笃定是我找人跟踪偷拍你的，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余音沉默。

　　孟荣给两人的茶杯里重新倒满茶，语调长而慢：“原片在你的男主角手里。”

　　“谁？”
　　“我想想……好像叫谢道翊。”

　　孟荣慢条斯理地说着，将注满茶的杯推给她眼前，神色很是不屑：“人前和睦的男女主角一夜之间反目成仇，这戏码比电视剧里还精彩。”

　　“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和你并没有利益冲突，不是吗？”

　　就在余音准备再度开口时，门外倏忽传来嘈杂声响。

　　紧接着，大门被推开，额角青筋微微凸起的程简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急道：“你没事吧？”

　　两人都很意外程简的突然出现，孟荣暗骂了一句什么，余音没听清楚，只顾着回答：“没事……你是来找我？”

　　程简的眼睛快速闪到表情不快的孟荣的脸上，眸光锐利，回眸时，压低音量回她：“不找你还能找谁。”

　　程简不由分说地牵住余音的手腕，拉着人就要走，却被孟荣的保镖拦住去路。

　　刚刚开始的交易转眼就终止，孟荣的嗓音阴沉。

　　“余小姐，茶才喝一口，就急着走？”

　　余音试着拿开程简握住她的手，没成功，她索性直接转过身去，看着脸色也暗了几度的人，客气说：“孟先生，我不爱喝茶，剩下的你留着慢慢品吧。”

　　“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只要知道我想要知道的就好。”

　　既然他说了交易可以随时终止，那对余音来说，自然是点到为止最好。

　　余音转过身去，抬脚朝门外走，这回是程简跟走她身后。

　　眼看就要走出包间，身后的人突然高声道：“余小姐如果需要帮助，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我和孟先生不过两面之交，不劳你费心了。”
　　“那可未必。”

　　余音冷漠地斜了眼拦住路的两人，带着程简快步走出包间。

　　墙内隐约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但很快就被从走廊窗户里灌进来的一阵风声掩去。

　　再回到小包间时，江雀和喻槐安早走了。

　　余音阖眼坐了一会儿，认真消化刚才孟荣说的话。

　　找人跟踪偷拍她的人居然是谢道翊？
　　可谢道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对他有什么好处？
　　难道就是单纯的看不惯她，可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毕竟两人还有一部全网都期待的电视剧没播呢……

　　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余音睁开眼，发现程简正盯着自己，舔了下略干涩的唇：“你还不回家吗？”

　　程简也像是放空了许久，愣了一秒后才说：“回，一会儿就回。”

　　余音点点头，刚要起身又被他按住了放在桌上的手。

　　“你离刚才那个人远一点。”
　　“为什么？”余音下意识问。
　　“他面相不好，看着就像心理不健康的坏人。”

　　这句话叫余音喉咙蓦地一哽。

　　原来心理有问题的人在他看来都不正常，都应该和常人保持距离。
　　那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郁郁寡欢成常态，习惯以泪洗面，和痛苦共生的人，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余音紧抿着唇，用力从程简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情绪骤然亢奋起来：“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是乐天派。”

　　大概是被她的反应吓到，程简也睁圆了眼，急道：“我没说什么啊，我只是让你离他远一点，他对你那么不客气……”

　　余音背对着他，用力吞着并不存在的唾液，说：“可是我也有心理问题。”
　　只是，她的声音太低太轻，连她自己都险些没听见。

　　密闭空间里的氧气有限，余音发觉自己的呼吸越发困难。

　　不管有没有戴口罩墨镜，也不怕会被人认出来，那些要拍的人就让他们拍个够。

　　余音快步走出大门，穿过石板路，独自走上幽暗的山道里。

　　远处的车灯像一抹无限逼近的流星，视线花白一片。

　　她加快脚步，又觉自己像山里的一缕孤魂，四处飘荡。

　　她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程简也跟在她身后，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就像孤魂的影子。

　　等余音彻底走累了，程简才压着步子绕到她面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她的模样。

　　一双本该神采奕奕的眼睛却像是蒙了层薄雾，迷离空洞。

　　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隔着玻璃橱窗的洋娃娃，是大家都会喜欢的洋娃娃。

　　很漂亮，但没灵魂，空心的。

　　他无措地看着她，能感受到的痛苦也许只有她的万分之一。

　　他希望自己能感受到更多，哪怕是痛苦。

　　程简往前迈了一小步，抬手捻住挂在她鼻尖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

　　他像装扮洋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替她戴好口罩墨镜，指腹擦过微凉的眼尾时感受到了潮湿，他的心脏一紧。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就像回南天里凝结在玻璃上细密的水珠。

　　他伸手替她去擦，拥住她单薄的肩，手掌轻拍她不住颤抖的后背，下巴贴住她的额角，嗓音同样哽咽：“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灌进大脑里的雾气在一声声低语中渐渐散去，余音像是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人，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本能地张开唇，大口呼吸着空气，只是依然控制不住眼泪。

　　睫毛沉重，皮肤因为泪水干涸变得紧绷，她抬手去触程简拂过她眼尾的手指，一个简单的动作好像也花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想回家。”

　　尾指被人轻碰时，程简明显愣了一秒，微微俯身，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声音轻柔道：“那我送你回去。”

　　话落，她本能地抬手环住他的后脖颈，接着双脚腾空，腰臀落进他结实可靠的臂膀里。

　　雾更浓了，视线也变得朦胧，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环住程简后脖的双手，和从前一样把脸埋进他敞开的外套里。鼻尖被极细的绒毛扎得发痒，她吸了吸鼻子，感受着温暖且令人心安的味道。

　　他把她放在副驾座椅上，车内的温度攀升，玻璃窗很快就蒙上一层水雾，影影绰绰倒映出他侧身为她系安全带的动作。

　　以为她是哭累了，所以闭着眼沉睡，程简把语调放低，像是在说梦话：

　　“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爱你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你的难过。只是因为知道你不想告诉大家，所以完全尊重你的想法。我们可以等，等到你愿意告诉我们，但就算你不说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有些时候你不是故意要那样做的，你只是控制不住情绪。我不怪你，没有人怪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你好像一直都没有吃药对不对，我知道你怕，怕吃了药以后都要吃药才能让自己正常。但其实，你很正常，吃药也很正常，你只是生病了。

　　生病的人要看医生，要吃药，只有这样才会好起来的，但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能什么都不说的呀……

　　余音，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你很善良，聪明，温柔，勇敢，不管你是不是大明星，你都是最好最好的人。

　　我们都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健康，希望你不要内疚，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远离你。”

　　程简哽咽着嗓音在她身侧小声嘀咕，也许担心碎碎念会吵醒她，最后默默叹了口气。

　　近在咫尺的声音慢慢消失，余音下意识颤了颤睫毛，一抹潮意滑过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