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40、第 40 章

　　大脑连接控制核心的端口狭长也如隧道，就像这么多世界中一直徒劳奔波的人所能拥有的所有寒夜尽头，列那看着晏清平，很久之后，他才像是终于放弃再次杀死晏清平的想法，而能量波阻断也终于被他主动清除。
　　从能量泵中蔓延而出的线路流过左脑，流向种子深处，被列那意识控制的种子慢慢苏醒，终于发出特有频率的声波，原住民被那声音吸引，以海底潮水的形态带着右脑涌入引力装置能源池中，原本属于一个人的大脑终于重新完整，也终于形成新的种子。7
　　而晏清平清楚的记得在名为白色麋鹿的星球游戏中，他在列那的记忆中搜索到的和拆解有关的关键词是父亲，所以晏清平猜测列那或许是被其称之为父亲的人亲手挖出了大脑，经过难以想象的改造之后，再亲手送这颗孩子的大脑潜入其他星球作为间谍。
　　或许是在这一刻，晏清平才忽然感觉到对于同类的深刻的恐惧，而这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人类自认为已经进化，但在绝对理智之下，他们却似乎已经忘记人类为了生存能有多疯狂，所以他从不曾想到被他们落在身后的那些人为了追赶进化速度，到底能做出怎样疯狂的事，而那些都是他们这些高阶进化者所早已舍弃的疯狂。
　　真实的恐惧创造出巨大的海底寒潮，晏清平似乎再次被推回那孤独的塔楼之中，整个世界只有白墙般的雪和化成浮冰的船，他能想象到创造列那的实验室必定也在某一颗荒凉星球之上。
　　寒冷就像是一场瘟疫，晏清平几乎无法再次幸存，一直到塔楼之外再次响起敲门的声音。
　　有人终于敲开那道门，晏清平从被冰层活埋的幻觉中醒来，见到的是太阳落在李昀眼中的温暖世界，耳边是人世尘嚣。
　　李昀用干燥的鬃毛裹住晏清平，让他像是陷进稻草堆中，又像是没入某幅画种，柔软的似乎连身体都不再存在了。
　　李昀看着晏清平，这个人进入过不可预测的深海，但终于从深海回到眼前。
　　而李昀将晏清平从海水泡沫中抱到萨瑞泽岛屿般的背上时，就像在救起一条将死于幻觉的人鱼，脆弱不堪却依然有能毁灭一切的力量，而那一瞬间李昀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触碰这个人。
　　晏清平终于清醒之时，他从李昀眼中所见到的太阳已经被他自己的理智打碎成阴影，他已经知道那一直藏在深海而如今已经和列那完全融合的物怪只是第二故乡的原住民。
　　而故意将原住民带到这颗星球的人无论是想将它作为食物喂给S1，还是想将S1变成原住民的寄生体，但只要那两个强大的物怪完成人类技术难以实现的重组，人类都将因此最终得到的从未拥有过的强大武器。
　　而这样完全不计风险和后果的去创造一种武器，晏清平最先怀疑的必然是军事部。
　　所以真相或许是这颗星球之上的新盟只是在被联盟军事部利用，而佐蓝则利用职权将环资部飞船悄然迎入这颗星球，但当他枪杀驾驶员时，列那却已经潜入飞船，并将右脑先喂食了给原住民。
　　而在晏清平进入已经损毁的飞船底舱之后，所见到的就是原住民试图消化右脑时所产生的类似排异反应。
　　而如果这才是真相，那么隶属军事部的李昀一直以来所表现出的杀意才有合理的解释，因为从闯入环资部飞船开始，晏清平就已经有了接近原住民的机会，而他也是这颗星球之上唯一能接近真相的人。
　　海水在模糊天空，仅存的阳光却和野兽一样凶猛，刺目如蜂尾。
　　李昀看着晏清平，他当然能感知到晏清平对他再次开启的戒备，却忽然笑了。
　　“为什么每一次你怀疑我的时候，我都只觉得你更可疑呢？”
　　毕竟真相也很可能是环资部和工程部在互相勾结，试图将S1和原住民合成新的物怪，获取生物融合的最终数据，毕竟整个联盟之中只有工程师能有这样的能力，但在这样无限循环的怀疑之中，似乎永远也不会有真正的真相。
　　晏清平再次想起在联安部的飞船上，李昀为了控制他而给他注射的松弛剂，但晏清平却不相信李昀现在还能随身携带控制他的药剂。
　　而在晏清平准备先动手前，李昀却忽然放开为他取暖的鬃毛，晏清平才意识到他的防护服早已经丧失保暖功能，寒风旋转成巨大的齿轮，晏清平就像是拥有脆弱翅膀的某种生物，被硬生生卷进齿轮之中。
　　李昀却说：“但无论怎么怀疑，我想选择相信你。”
　　李昀忽然重新抱住那些裹着晏清平的鬃毛，像把一只小小的巢放在了火炉边，晏清平才终于从寒风齿轮般的碾磨中逃出，再次撞进李昀创造出的温暖之中。
　　晏清平能判断出那再次给予的温暖就是李昀在给他注射意识松弛剂，是李昀在暗示晏清平无论他是为何而来到这颗星球，晏清平都可以相信他。
　　而从进入这颗星球开始，他们就无数次横渡过生死，又在怀疑和信任之间反复跋涉，或许是意识松弛剂在发挥药效，晏清平忽然感觉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推翻此刻的这种信任。
　　海水还在上升，海风下沉时几乎卷起满地落叶般的鬃毛，像堆起某处旧居中一个萧瑟的秋天，而所有躲在秋天之下的人都像是从未离开过故土，安静而顺从。
　　在晏清平进入深海之后，李昀以精神力入侵所有战舰，就像从半空拽下无数飞鸟，那些机甲坠毁在海面有限的陆地之上，而被砸碎的大陆地底竟然还藏着许多幸存的居民。
　　再次被卷入战火和海水之中，他们却几乎听不到那些居民的尖叫，似乎那些人都在无声的沉入海水，以至于萨瑞泽并未能救起所有人。
　　而被救起之后，幸存者们也依然沉默，却像是无法被驯化的蚁群，只是自发聚集着藏入萨瑞泽岩洞般的鬃毛之下。
　　晏清平看着那些人，忽然在想或许人类这个物种，无论经历怎样的灾难，都有办法存活。
　　而那些人中不仅有这颗星球的普通居民，还有从坠毁的机甲中逃出的许多新盟高官，以及被他们挑选进入末日避难所的人。
　　海水像是在试图成为一座山，萨瑞泽却如最后的方舟，带着所有人慢慢搁浅在鲸鱼群形成的山谷之中。
　　引力还在持续减弱，列那似乎并未能完全掌控引力种子，就像左右大脑还无法认同彼此，正在陷入自我矛盾之中，甚至一部分自我正在质疑他是否应当放晏清平离开。
　　生态卫星也已经不再能发挥作用，似乎是他们对之前海水翻卷的原因做出了误判，或许远在太空的齐不扬并未启动生态卫星以调动海水维持引力，但也或许是生态卫星已经被“珠贝”嚼碎了。
　　但他们已经做了一切努力，而所有的努力都没有起到作用，这颗星球还是在被“珠贝”瓦解，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再逃离。
　　而升起的山却将栖落一只似乎来自远古时代的蝴蝶，翅膀上同样镶嵌着一片蓝色海洋的出生和记忆，那是已经近到将包裹住这颗星球的“珠贝”。
　　代替天空的是如贝壳般展开的弹翼，所有人都在仰头看着，就像多年前的人们看着不能理解的星空。
　　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弹翼构造复杂到就如同旋转的城市，表面却像是被火烧过的荒原，晏清平在其中看见被埋进泥土的太阳，李昀却看见被马群驱赶的灵魂。
　　或许他们都将在这里死去，只是不确定被降解的是否只有人类的身体，李昀忽然看向晏清平，就像是从他眼中能看见那些承载灵魂的天体。
　　李昀像是玩笑一般，说：“我第一次好奇，你觉得如果人类有灵魂，我们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重新认识？”
　　晏清平却忽然感觉心口微颤，然而在他还不确定那种微颤是因为什么之前，整颗星球忽然如被启动后打穿地心的机械震荡机，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又试图将这颗星球从内向外的翻转过来。
　　晏清平感觉到那是列那正在和这颗星球融合，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在悲伤，而整颗星球却像是在兴奋到轻颤。
　　所有水源之下的金属矿藏都在析出，而其中辐射最强的金属在慢慢充斥类似骨骼的山川。
　　而那一切都已超过晏清平原本的判断，只有通过列那为他打开的与原住民交流的那道意识门才能产生一些接近反应原理的想象。
　　但在想象之中，所有科学的根基都被铲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鲸鱼化成一滴血泪，落满鲸鱼山谷，天地鸣动之时淹没他们的是列那已经无法控制的海。
　　晏清平冷静地说：“我们不可能逃出‘珠贝’。”
　　“可是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李昀侧头看着晏清平，就像是在看着某种想象，却忽然说：“那么你去做你所想做之事，其余都交给我。”
　　晏清平不再去看那些混乱和危险，似乎是知道李昀会为他隔绝这一切。
　　而当晏清平再次看向那片海，那像是有什么将从所有不可能的概率之中发生，又从所有无意义的事情之中解脱。
　　晏清平感知到的是从未有过的纯粹，就像是他成为了这个世界职中唯一的意识体，而他所有的意识都只和这个世界相关，之后他将看见整颗星球如二维平面一般在他面前展开。
　　晏清平从中看见地质变迁的折痕，也看见一部分海水逃出之后在星球之外形成冰环，还有一部分未丢失的海水开始渗透地表，在星核之上重新成为一片深海，完整如自由国度，却腥咸如堆满患病的禽类，而整座地下城雾气弥漫却如即将展开的羽翼。
　　而列那就在那片深海之中，再也没有机会发育完全的大脑就像是躲在巢中的雏鸟。
　　列那忽然感知到晏清平意识的投射，也感知到晏清平指引他以意识涌起地底的深海，催动超过引力种子承载能力的转率，就像是从心口生出翅膀，而这颗星球忽然开始积蓄超速前行的动能。
　　过于高速的旋转让星球之外的冰环崩裂却又无法逸出，而那些冰环原本就是半片海洋，最终在坠落时融化成一场淹没半个星球的大雨，地表之上所有的盐都被溶解了，这颗星球也再次被改变地貌。
　　晏清平也像是得到类似剥离原身的改变，他知道那是他的精神力在控制这颗星球的过程之中再次进化，而在此之前，连他从未曾想到过人类可以不再凭借智脑机，仅以意识就能控制一颗星球的运行。
　　“你怎么了？”
　　晏清平忽然倒下，李昀立刻接住了他，灵魂似乎慢慢降落，重新回到这个身体，而李昀是他从整颗星球穿行也必须经过的唯一的人，就像他的意识曾平铺于整个世界，李昀却依然存在于世界的另一面，与所有意识之外的浮影一同被投映成故乡最有可能的样子。
　　海水在不断坍落，引力种子却终于被重新启动，在“珠贝”彻底吞没三轨星之前，三轨星忽然毫无预兆的加速旋转，瞬间偏离了原本轨道，就像是这颗星球忽然自己长出了脚，连滚带爬的从原地跑了。
　　如果“珠贝”真的是某种生物，可能也会：......
　　这颗星球在以无法想象的方式从内部产生不可估量的动能，甚至拽上仅存的几颗卫星，逃离了原星系坐标。
　　而整片海都在动荡中化为雪沫，所有人都像是被打包扔进了填满泡沫塑料的箱子之中，却像是这颗星球在避免他们受到磕碰和损伤。
　　“珠贝”巨大的弹翼随之彻底翻转，几乎将内脏般的弹器结构完全陈列于这颗星球的遗址之上，然而它却没有立刻追杀这颗逃跑的星球。
　　似乎是在这颗星球偏离运行轨迹之后，“珠贝”忽然从原本被遮挡的方向探测到一些微弱的信号，而那是被S1带走的星核飞船，已经离开的很远，却还不够远。
　　“珠贝”竟然像是反应不过来一半，毕竟应该由星核还是星球外壳来定义一颗星球至今都有争议，只是谁也不会想到某天某件武器也会陷入学术矛盾之中，以至于无法确定它所要执行的目标到底是哪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