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41、第 41 章

　　而幸存的人之中也有很多学术派，就在鬃毛岩洞中开始辩论，甚至迅速划分派别，最后主张星球外壳才能真正代表某颗星球的外壳论者占据了绝对上风，毕竟星核虽然如同一颗原始种子，但真正存在定义价值的却是星球之上的生物和资源。
　　李昀和晏清平坐在人群之外，似乎听不见那些活过来的争执和政治，晏清平甚至已经不再试图以科学方法解释这一切，反正他也已经解释不清。
　　而在失重和颠簸之间，晏清平甚至感觉和这颗星球相比，他更像是古时马戏团中某种会算数的动物——手中的计算工具。
　　而当那些外壳论者认定“珠贝”一定会继续追杀这颗星球，最终末日的悲观情绪就像是某些宗教献祭的翻版，持有不同主张的内核论者甚至开始密谋要将那些外壳论者推进大海和山谷，即使他们都知道一切都将于事无补，末日终将到来。
　　当密谋终于成为暴乱，李昀也终于站了起来，虽然他和晏清平都在避免在这颗星球无法预知的行进中开启精神力，但眼前这些人显然已经触碰到了李昀性格组成中较为暴力的那一部分。
　　晏清平想要制止李昀，然而他从李昀眼中看见的并不是残暴，而是慈悲的尽头。
　　晏清平却似乎能明白李昀此刻的感受，他忽然想起仆人曾问过他是否依然将这些落后的人视作同类，晏清平那时当然认为自己不属于极端的进化主义者，然而理所当然的答案之后，其实是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真正差异化对待。
　　晏清平认为他只是将进化落后的人类看做智力等级较低的同类，但真相是他们这些高阶进化者似乎都已经不再将那些人当做真正的同类，而这种否定甚至不仅仅存在于智力和道德层面，似乎也在向灵魂蔓延。
　　因为晏清平在那些人身上看见的是完整的动物性，虽然人类从未否认自身存在兽性，但当一部分人类真正进化到所谓兽性也只有残留的一部分褪余时，再回身看向曾经的同类，看见的或许真的只是人类的外壳和动物的内核，而晏清平终于开始思考这种情况之下，又究竟该以外壳还是内核去定义一个人。
　　而在李昀动手之前，“珠贝”竟然再次翻转，向星核飞船追去。
　　所有人都在欢呼，甚至在萨瑞泽身上开始游行庆祝末日未曾降临，人群沸腾着几乎将萨瑞泽踩进海沟，但他们却不会知道知道萨瑞泽用了多少力气才忍住将这些人抖落的欲望。
　　然而“珠贝”的一部分却似乎在反对自身的决定，骤然停止前行的惯性甚至撕碎了弹翼，一部分向星核飞船而去，另一部分却向这颗三轨星扑来。
　　所有人：......
　　而未能完全断裂的弹翼之间牵扯出琴弦般的线路，弹身弯曲如天鹅脆弱的长颈，从这颗星球的海上看去，“珠贝”就像一架巨大的竖琴横亘在星空之上，将所有路过的流星都弹奏成夜曲中的染血夜莺。
　　作为武器的“珠贝”竟然因为无法统一学术观点而将自身撕成两半，相比之下，人类的派系之争反而显得温和了。
　　然而即使人类重新团结，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能逃出“珠贝”的捕食范围，甚至在追捕的过程中，“珠贝”也在同时进行自我修复，虽然缓慢却足以在吞下这颗星球之前重新变得完整。
　　那明明只是一件武器，却能如少数生物般再生，或许还拥有比S1更高阶的思考能力，所以无论是星核还是星球外壳，这颗星球或许都不会有任何一部分能得以最终幸免。
　　但这颗星球却并没有放弃，虽然慌不择路，却又勇往直前，趟过辐射湍急的宇宙险滩，闯出物质浓稠的压缩空间，又逃进不断有小行星在爆破的废弃星际采石场。
　　但即使这样逃命，“珠贝”还是越来越近，甚至最后一根琴弦般的线路断裂之后，两颗新的“珠贝”终于得以自由，以无法计算的速度奔向它们各自的猎物。
　　在“珠贝”瞬间抵达这颗星球之上，这颗星球就像是被吓了一跳，甚至绊了一跤。
　　在“珠贝”合上弹翼之前，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都被海水泡沫砸出了最后的呼吸，却像是一同吹灭了人造太阳最后的光，之后仅存的光只有“珠贝”弹翼上蜿蜒的微光，如森林之中闪烁的水源，那却是即将被开启的储存降解剂的弹舱。
　　他们反反复复的出入生死，疲倦似乎已经比死亡更沉重，所以李昀和晏清平都没有再从如雪半掩着他们的海水泡沫中起身，虽然那末世如星月烟花，人世似乎都重新繁华，而他们原本也该在相似的世界相遇。
　　“珠贝”就像是已经布置好了餐桌，而那颗星球摔得那一跤却将自己滚落餐桌，掉入似乎从未曾被发现的空间缝隙之中。
　　然而能容纳一颗星球通过，“珠贝”可以推测那道缝隙的体积之大，但却一直没有被它探测到，唯一的解释只有那是一道折叠空间的入口。
　　每一道折痕都可能抵达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即使立刻追进去，也可能被延伸至不同的地方，所以“珠贝”在进入缝隙之前，又迟疑着停下，之后却忽然再次展开弹翼，在未受到任何创伤和刺激的情况下，它竟然以异常可怕的速度在进行增生。
　　快速生长的弹翼在追赶慢慢展开的折叠空间，似乎是想将折叠空间之中的一切世界都吞下，包括掉落进空间中的那颗星球。
　　所有折痕般的通道都如星球轨迹在重叠，将空间厚涂到模糊，几乎像是不曾存在过，童话仙境般不合常理。
　　当那颗星球终于逃到某处空间切面时，它并没能从折梯般的通道离开，反而落入被“珠贝”腐蚀而出的空间蛀孔之中，它却只能继续在满是蛀孔的空间内部前行，就像在迷宫中逃命，无法确定那些蛀孔之后是否藏着被囚禁的物怪。
　　“珠贝”已经放弃无限生长，却还在继续释放鱼卵般的气泡空间，那些气泡甚至连成星系旋臂般的结构，试图将整个折叠空间彻底切断。
　　所有人几乎都能看见那些透明星球般的气泡，所有气泡表面的折射光都如立体金属，就像是天空镶满密密麻麻的鱼鳞，让将要落下的空间之刃看着都像是要吞饵的鱼。
　　而作为活饵的那颗三轨星在被吞没之前，似乎终于在最后一刻想起曾经打开过的白色麋鹿的游戏彩蛋，那些由线条组成的迷宫在想象中竟然渐渐和四维折叠空间重合。
　　三轨星像是忽然有了自主意识，终于想起那两个人是如何在迷宫中追逐麋鹿，甚至在危险中交换意识，却在经历最可怕的未知时也一直没有放弃过它，而那两个人现在正在它的天空之下，它也不能放弃。
　　夜色潮湿如星空在融化，三轨星的意识就像是一场忽然落下的雾，晏清平终于感知到这颗星球超出人类语言的交流方式，不仅是风和海水，就像是一切依附于这颗星球的物质都在旋转，试图拼成一座虚假的迷宫，晏清平却在飞鸟褪色的翅膀上拼出那片海背面的森林。
　　“你怎么了？”
　　李昀立刻拦住试图从泡沫中沉入海水的晏清平，在触碰到他的瞬间，却感觉到沉重有如鲸鱼心跳般的重量落在身上，在李昀意识到那是这颗星球落在人类身上的回声前，他已经随晏清平一起落入海水。
　　长久缺少光热，这颗三轨星似乎也将化为一片风霜，被折叠空间之中的其他物质世界孤立，一切都将消失之前，只有最后的记忆的是自由的，所以晏清平在李昀眼中找到了最后一片拼图，而拼出的是曾困住他们的鹿角森林。
　　但关于这颗三轨星想要向他们表达什么，那却是他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线索。
　　意识永远都像迷宫，所以每一次意识连接都像是在迷宫中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彼此，而李昀通过晏清平的意识感知到原来是这颗三轨星正在向晏清平求救，也终于感知到所有山海都如操控台般慢慢展开。
　　这颗与列那相连接的三轨星就像是忽然有了生物本能，当感知到“珠贝”吞没它的强烈欲望，就像是一只试图找到洞口的野兔，用尽全力在满是引力撕扯的空间通道中跳窜前行，甚至让人有种它即将进化出爪子的错觉。
　　而那是通过意识连接，晏清平在指引它寻找最佳逃离点，而李昀则在控制三轨星躲避几乎充斥折叠空间的气泡，他们似乎配合默契，但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最后会逃到哪里。
　　那本应该是不可能完成的躲避，这颗星球却无数次沿着气泡边缘躲过，甚至还在故意引导那些气泡撞击在某些特定空间中。
　　最终这颗三轨星撞向某处空间壁，就像是挖到了地下河，能量如液体倾泻，淹没了整颗星球，似乎它将从这个空间被彻底删除，那么连“珠贝”也无法继续吞没已经不存在的星球。
　　而“珠贝”终于进入晏清平的计算之中，被李昀引导着在装机中强行撕扯能量的“珠贝”就像是迎面撞上无数鸟群，被啄破的空间气泡释放出巨大张力，折叠空间终于坍塌，无数碎裂的空间如聚生生物般开始瓜分“珠贝”，之后逃向不同的世界。
　　而就像是融化在河水中的气息重新成为实体，三轨星也重新出现在能量场的另一端，而那是被列为第六星系的另一个世界。
　　而在进入第六星系之时，他们最先看见的是倒映在天河之中的虫害果园，天河岸边是蜂巢般的公寓星球碎片，河上漂浮着蜉蝣群似的报废客机，而那一切都被巨大的白色蚕茧缠绕着。
　　蚕丝一直蔓延到许多过气的星球俱乐部招牌上，那些招牌在目光所及的远方河岸连成一片雪雾模糊的巨画，画中是一座环形宇宙垃圾场。
　　而他们就在垃圾场中央，和无数废弃物一同漂浮在无用的光源之上，那些光源来自被丢弃的强辐射小行星残骸，所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不具有再被处理的价值，只能被强电磁暴销毁。
　　三轨星就像是从堆满垃圾的河流中浮现，沿着河岸般的环形轨道运行，试图进入这片未知星系，但先于光和热抵达三轨星的却是从黑色星云中降生的风暴和鸟群。
　　而那些鸟群竟然是经过改进的循环舱，不仅具有更庞大的外观，同时配置杀伤力更强的销毁装置，甚至在“珠贝”闯入时，无数循环舱还曾自杀式的撞向气泡，只是最终都撞碎在了折叠空间。
　　而被循环舱群包围的三轨星就像是被投入了焚化炉，而且是和许多废弃物共用一炉。
　　所有废弃物混合而成的死亡气息虚无却真实，被每个人都呼吸到，也成为每个人的一部分，让三轨星上的所有人都产生自身与那些废弃物成为一体的错觉，甚至再也无法区分自身与那些废弃物是否真的存在区别。
　　三轨星上的人类最终甚至陷入强烈的自杀冲动，毫无反抗的等待被销毁。
　　循环舱却忽然停止销毁作业，似乎接收到了更高指令，之后同时开启深度扫描，数以万计的循环舱在整片垃圾场上方反复探测，就像是一群无秩序的人类想要从矿河中找到唯一的宝石。
　　当探测波扫描过三轨星，就像是终于发现最终指令所指向的对象，循环舱忽然向三轨星发出信号。
　　“欢迎归来，工程师D9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