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39、第 39 章

　　“你不觉得你们很矛盾吗？”
　　列那随晏清平落水，向深海沉去，而越是接近海底城，越是能感觉到曾经被割裂的绝望，所以他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如果三轨星最终被瓦解，那么就还有人或者是其他生物能有机会能逃离，但你们却要修复引力种子，让这颗星球留在原地，让一切都被摧毁弹吞掉，你们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明明是晏清平在孤身沉入深海，列那却没有意识到他所使用的指代词却是“你们”，或许在他潜意识中，他已经认为李昀一直都在。
　　晏清平却是轻轻一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能被逗笑的普通人，而周围忽然干净到就像是深海中下了一场雪，那一刻列那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李昀面对晏清平时，一直有些非正常的言行。
　　“我们想要这颗星球不被留在原地。”
　　晏清平只说出这一句话，之后是难以想象的巨量潮水从海底涌起，翻卷如蓝色孔雀华丽的尾羽，几乎卷碎仅存的天空。
　　所有的雪都像是死去的翅膀，堆砌成无尽的极地，“玫瑰”的精神力终于波及到晏清平，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像是已经不在深海，而脚下竟然是曾经作为土地的灯塔，孤独的存在于这个白色的世界。
　　那些风都像是想要靠岸的船，然而灯塔一直寂灭，最终在漫长的世代之后，所有的船都搁浅成了浮冰。
　　虽然晏清平知道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但在相对的时间感知之中，他就像是已经在灯塔中独自守望了几个世纪。
　　而灯塔其实只是信息塔在晏清平意识中的具象投影，所谓的信息塔也不过是人类至今所能创建过的最庞大的信息库智能处理系统，那些无法靠岸的船也只是无法连接的意识波动，或许就来源于那一直藏于深海的“玫瑰”，但即使理智知道一切，他依然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唯一的灯塔。
　　咚咚咚——
　　只有晏清平一个人存在的意识世界之中，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晏清平没有去开门，但他知道如果他打开门，他会看见的人是谁。
　　那会是他记忆之中的李昀，而记忆之中的人竟然能敲开未来的时间，就像李昀曾在朱仙镇中敲开医馆的门一样不合常理，而在那种混乱之中，晏清平似乎再也不可能从深海之中逃离。
　　晏清平安静的听着，那敲门声敲碎灯塔，敲裂极地，也敲破冰层，但连S1都能吞噬的“玫瑰”竟忽然不再试图攻击他。
　　所有搁浅的船都以鱼类的形态重现，又如植物在晏清平周围攀爬，在触碰到晏清平的瞬间，那些植物却像一触即死的花，却有什么永远留在了神经般的藤蔓中，那或许是“玫瑰”的记忆，而晏清平却在其中看见了列那的脸。
　　而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藏着金属和器官不能融合的裂痕，就像是所有细胞都知道它们不再属于某个人类。
　　于是晏清平会想起人类第一次大迁徙后所定居的那颗星球，那里的原住民接纳了人类，但在多年的共存之后，那些居民却开始了不明原因的变异，甚至造成星球环境不可逆转的改变，最终导致人类难以继续在那颗星球生存。
　　而为了保护第二个故乡，人类最终开始了对原住民的清理。
　　然而人类原本就只是闯入那颗星球的生物，那些原住民才是那颗星球的主人，所以当清理变成无差别的屠杀，最终连那颗星球都不能再容忍人类继续生存在其中，就像母亲保护孩子，那颗星球的生态环境以人类无法控制的速度开始恶化。
　　在人口减少近四分之三之后，人类最终仓皇逃离了他们的第二故乡，而那似乎和第一次逃离地球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而在第二次的迁徙路上，很多人都无法适应前方越来越恶劣的宇宙环境，或是死于电磁风暴，或是死于病毒感染，而为了保存人类这个物种，很多虚弱者或是感染者只能被沿路抛下，幸存人类却又被无数外族追杀，其中就包括人类在第二故乡所屠杀过的原住民。
　　而那些第二故乡的原住民就曾是融合了有机体和金属粒子的生物，他们有着植物的生存特征，却又具有哺乳动物的智能，甚至还有模仿人类所能认知的其他生物情感的能力，所以在抵达那颗星球之前，人类最初派遣出的使者就是具有高级智能和情感模拟能力的仿生人。
　　但在追杀人类的漫长旅程中，那些原住民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从人类那里学习以及感受过的情感，而且它们也在进化，甚至速度远超人类，以至于成为现在这样无法想象的形态。
　　而在第三次迁徙之后出生的人类，却几乎都不再能接触到关于第二故乡的历史，所以那些原住民最终与其他许多生物一样，都只被称之为物怪。
　　而那些曾经最容易感知其他生物情感的原住民也无法再与人类进行任何层面的交流，但晏清平却无法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去思考那究竟是进化还是退化。
　　所以当晏清平试图与巨大玫瑰虚影般的原住民进行沟通之时，他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是完整的空白，一直到记忆中的李昀打开某段空白，让他在意识中看见列那嵌入丛林般的神经系统，启动星空群像般的灵魂，晏清平才意识到他看见的是什么。
　　那些原住民或许是害怕人类有一天会忽然返航，因为人类在第二故乡之时，就已经开始修建观星台，而人类一直对地球念念不忘，也说过终有一日会重返故乡，所以在人类离开第二故乡时，一部分原住民也为追杀人类而离开，却在远离故乡的地方成为物怪，再也不能回去。
　　而在第三次迁徙之后，人类内部呈现出断裂式的进化差异，很多人试图跨过那道裂痕，最终也跨过道德和伦理，所以才会有列那这样满是道德裂痕的实验品，却有可能是人类仿照“原住民”而创造过的最成功的人体实验品，毕竟人类机体从未与金属有过这样完美的融合，融合程度甚至高度相似原住民的生物体构成。
　　所以晏清平正在看见的是一段记忆，是原住民被伪装成飞船燃料带入这颗星球，在遇到列那之后，相似的机体让他们得以实现互相嵌入。
　　而再度融合的过程无法被人类直观看见，也很难准确感知，那并不是有机体孤立演化和金属化学反应的简单叠加，晏清平作为工程师所能感知到的也只有类似细胞内无数微观世界坍缩的漩涡以及金属粒子在漩涡中释放所有嵌套世界的微震。
　　在晏清平触碰到人类想象力的边界之前，他终于被潮水卷入地下城的隧道。
　　原本具备一座城市规模的地下城现在却像是被揉皱的纸团，从星球的旧历书中被撕下，晏清平看着那满是折痕的隧道，或许这座地下城对于这颗星球上的居民曾经如同神迹，但对于晏清平却只像是旧时代堆满过期文书的库房，当他终于走出隧道，竟然像是摆脱了满是繁重而枯燥的工作的一段人生。
　　隧道尽处却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晏清平终于看见这颗星球引力装置的外壳，就像是一片放弃生殖能力的森林表面，而列那就是那里唯一的种子。
　　列那看着晏清平，就像孩子第一次看着星海和云船，幻想在仅存的头颅中生长，同时也被打开。
　　晏清平沉默的看着被打开的机械头颅，而他看见的不再是幻想，而是真实的人类的大脑。
　　那颗大脑没有任何基因材料复制的痕迹，所以那是属于一个人的原生的大脑，更准确的说只是左脑。
　　在第二故乡的原住民到达这颗星球之后，在晏清平发现环资部飞船能量舱异常之前，列那已经拆开了自己的大脑，并将左脑置于纯粹能量体般的原住民之中，原住民就带着属于人类的意识沉入深海。
　　而列那则伪装成仿生人再次进入联安部的飞船之中，甚至寻找机会劫持晏清平，试图为左脑和原住民的融合体创造一个可以独立行走于这个世界的身体，完成真正的融合。
　　而这种前所未有过的实验设想甚至超出晏清平的想象，最后让他甚至开始怀疑第二故乡原住民忽然变异的真正原因。
　　列那的机械头颅之中，能量泵如垂体般镶嵌在大脑下方，并延伸出卵衣般的薄膜裹住那部分大脑，为它供给能量和氧气，所有与机械体相连接的线路都如血管般爬满薄膜褶皱，让大脑可以同时成为人类器官和智脑机核，甚至脑皮层中还留存着他伪装成会务仿生人时导入的程序记忆。
　　然而这种融合的完美却反而像是一种讽刺，人类最初倾向让机械仿生人不断相似人类，最后却又不断试图将人类机械化，而最后人类竟然都做到了。
　　晏清平看着那被柔软的薄膜包裹住的大脑，他知道大脑不会感觉到疼痛，甚至感觉也会因为缺失另一半大脑而不再完整，却依然让他想起标本又或者是活埋，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列那在劫持他之后，最先寻找到的是一处墓地，或许一切都有本能的痕迹。
　　晏清平所能确定的是列那应该作为人类死去过，大脑却被挖出，被制作成为实验品，而他的死去是意外又或者是实验故意，晏清平却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所以墓地中埋着的那具尸骨，是你曾经的身体？”
　　列那没有回答，或许他已经不能完全想起曾经的生死，即使想起也无法完全感知，所以他只是安静的看着晏清平，像是等待被放进摇篮之中的孩子，等待着晏清平将它放置于引力装置之中。
　　那种安静却像是喧嚣世界的入口，晏清平忽然想起列那为了达成目的而进行谋杀时的残忍，在他们陪他玩游戏时又表现出难以掩藏的雀跃，在被李昀无数次殴打之后却又因为一直被李昀救起，所以甚至会对李昀产生无法解释的依赖，晏清平忽然握紧了双拳。
　　“你死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会这样天真而富于不合常理的幻想，软弱却又真正不惧怕死亡，然而无论怎样，一个孩子也不应该这样平静的等待着自身再次被拆解。
　　晏清平亲手将列那的左脑安置于引力装置之中，从未有过的异常情绪甚至让他忽略了这场安装其实存在着巨大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