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01、第 101 章 而如果不是

　　而如果不是通过原始比色卡，他们甚至都不会察觉到那些如同将融化进夜空的蛛网，而成像仪上被微微调亮的图像却会完全遮掩那些蛛网的存在。

　　当探测员沿着蛛丝痕迹旋转，却惊恐地发觉那些蛛丝只是呈立体辐射状，却完全探测不到结点，似乎绵延于整个宇宙空间之中，也似乎早已经缠上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信号接收器。

　　当然没有人相信宇宙之中会存在足以吞噬星球的巨大蜘蛛，但那些来历不明且方向不明的蛛丝痕迹依然在飞船之中造成了巨大的心理恐慌。

　　虽然指挥官和船员整体都处于镇定状态，但所有人加诸在机械之上的惊颤让整个船队就像是某种动物群落，虽然一直向前，内部却已经乱成一团。

　　晏清平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船队异常，而当李昀连接入控制台时，齐娅已经下达了提速前行指令，因为无论前方存在什么，在临近轨道出口之处停止或返航都可能存在同等风险。

　　齐娅振臂高喊：“让我们冲过去——”

　　“冲你**！”

　　李昀冲进控制舱，拎起齐娅，紧急撤销加速指令。

　　近景显示屏上是星空轨道出口，那是一片由柱状星云围起的荒芜之地，远景成像仪上却只有柱状星云围成的矮墙。

　　所以如果不是探测员标记的比色卡，连李昀都无法在这个距离之内发现真正危险，所以因为齐娅的迷幻操作，整个船队确实提前发现了异常，但齐娅却不具备人类对于未知的本能恐惧，所以如果她能迟疑一刻又或者她不具备指令加速这一原本应当属于指挥官的权限，整个船队也不至于在加速指令被撤销之前，就冲进了陷阱铺开的范围之内。

　　所有人都看着李昀：你现在倒是出现了，你之前去哪了......

　　所以最终结果其实没有任何改变，李昀看着因为深受打击而再次从海鸟凋零成一片羽毛的齐娅，莫名也想叹气，果然在赋予智脑机何种权力以及权力等级之上永远都无法衡量出最优解。

　　所有飞船都在急转，前方船身两侧悬轨固定轴被甩飞后撞碎，而那些碎片对于高速航行的飞船简直等同于一片暗礁。

　　然而新船队并未减速，似乎是想从已经脱离的轨道一侧斜撞出去，所以齐娅完全不能明白为什么同样可能存在危险，李昀所作出的风险更高的决议却能得到所有人甚至是晏清平的认可。

　　“还以为被你们发现了呢。”

　　通讯器忽然自动接通，一个柔和的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性别的声音缓缓传来。

　　“但很遗憾你们还是没能逃出去。”

　　成像仪中的柱状星云忽然如雪崩般坍塌，弥漫在整个屏幕之上的不再是气旋和热流，目光所及是如同在远方海岸上慢慢展开的一幅巨画，而那些被认为是蛛网的东西其实是画中之海翻涌的雪沫。

　　新船队最终没能逃离，反而如同整体陷进了一幅画中，因为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像是有光影流动般的颜料在流淌，但即使飞船没有深陷其中，也很难通过成像仪看清那些明暗交错的轮廓到底在构成什么。

　　“不过宇宙荒凉太久，逃到哪里都没有意义。”

　　那人的声音似乎已经绝望，却又像是藏有某种热烈的力量，那些模糊不清的轮廓也在那种力量之中涌动起伏，没有规则的混乱交叠。

　　而整个船队也在被淤泥般的颜料渐渐淹没，所以如果能在想象之中将视角推远，他们会看见那些模糊的轮廓就像是海底幽暗的沉船。

　　而沉船的数量以及型号之多，表明这个设置在星空轨道出站口的陷阱其实是在无差别攻击一切路过飞船，而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批受害者。

　　“虽然作为七大星系唯一的囚犯被关押多年，但我记得你其实从未认罪，因为你坚持在你所认同的律法体系之中，你有权做出当初的选择，但无论在何种律法体系之中，星际海盗都将被定为重罪。”

　　晏清平终于做出回应，虽然他并不能完整还原那场集市之战，但在看见那幅如同剖开冰雪星球外壳的巨画之时，他就能想到当文森特终于在错乱之中将自身也关进“窑笼”，而集市之上那些外族或许会将打捞上来的“窑笼”转手、拍卖或者是进行破坏性研究。

　　但无论发生过什么，结果是文森特最终打破了“窑笼”，又或者是他本身也已经成为“窑笼”的一部分，之后在临界星群的出口设置下陷阱。

　　文森特却是笑了，笑意之中竟然还有往日的悲悯，就好像他依然还是齐不扬，但晏清平很清楚他并不是曾经的任何一个人，甚至于他已经不能再被归属于人类。

　　而他们曾追寻过物怪起源，真相却似乎永远被埋葬，但当看着那些星柱被碾磨成雪沫后融合进冰海，再被调和成人类视觉无法真正分辨色彩的颜料，之后重重抹去那些沉船的痕迹，晏清平却忽然意识到或许每一次迁徙都会创造出新的物怪。

　　“我并不想掠夺任何东西，那些伤亡也只是最后被收集的素材。”

　　“素材？”

　　文森特说：“你们看见的是一幅画吧？那是因为你们只能将那个新世界想象成一幅画。”

　　“你认为自己是在创造世界？”

　　“当然，我曾一直以为自己无法创造出新的东西，但我现在知道原来我要创造的是一个新世界，而人类需要秩序，那么我需要灵感，为你们创造新世界的秩序。”

　　晏清平忽然说：“你已经完全抹除文森特了吗？”

　　文森特似乎对晏清平的问题很意外，却在思考之后说：“你认为我并不是文森特？还是你以为我和存在于他的意识之中的那些个体依然保持着人格对立？”

　　物怪所具有的强大精神力一直是人类无法复制的力量，所以晏清平当然不认为原本的文森特还能成为主人格，或许在他重新唤醒“窑笼”之后，他就已经在被逐渐吞噬。

　　但文森特却说：“就像是你无法理解新世界一样，你或许也无法理解我们的共生方式，不过没有关系，你们依然可以成为创世纪的一部分。”

　　李昀忽然说：“你一直反对‘钟罩’，但你所谓的创世纪就是在重建一个大一些的牢笼？而且即使只是路过，也将被你强行纳入选民范围，而你也将依照你的规则，溺死一切路过的生物？”

　　那些超级抽象的光影构图让人无法忍受长久观看，即使涂画在星空之上也不能被接受，李昀审美无能之后，只能直接问：“所以其他宗教的承诺是信我者入神国，而你的选民浸猪笼？”

　　文森特：......

　　李昀轻轻摇头，说：“在虐待信徒方面，可能只有陈灵均能跟你相提并论了。”

　　文森特立刻反驳说：“那当然不是牢笼，人类是具备灵智的生物，不应该被关进牢笼，但有太多其他物种可能伤害到人类，所以我只是在创造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世界，一个所有物种都将被有序统治的世界，而人类理应成为主宰。”

　　李昀也表示赞同，说：“你知道古地球人出于保护意识，也曾经把黑猩猩关进动物园吗？但后来他们意识到黑猩猩也是具备灵智的动物，所以他们重建了一片更大的保留地，也可以挂牌叫做新世界，然后门票2元。”

　　文森特：......

　　“还是我来对付他吧。”

　　在文森特沉默的同时，又一个他们原本应该熟悉却又掺杂着陌生因素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我改变主意了，我会把你们的飞船打捞上来，把你一直想要保护着的工程师切碎了，然后当着你的面再拼凑完整。”

　　而现在说话的才是真正的文森特，也是在齐不扬和“女娲”之间割裂出医生身份的文森特。

　　李昀冷冷地说：“你敢再说一遍！”

　　然而真正的文森特也是疯子，他竟然真的又说了一遍，说：“我会重复这个过程，一直到你哀求停止，之后我才会用你的方式保护他，而他将成为我真正的女娲——”

　　李昀用力砸向通讯器，晏清平立刻拦住他。

　　然而机械故障的嗡鸣提示已经穿过了每个人的神经，所有人都异常清醒地意识到他们完全被困在“窑笼”再次进化所形成的牢笼之中，或许也将如同其他沉船一样困死，也或许会如文森特威胁的那样被拆解。

　　死寂像是在船舱之中落了一场雪，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寒冷的窒息。

　　晏清平知道李昀是在真实的愤怒，但文森特或许也知道李昀故意砸毁通讯器的意图，当对话被切断，文森特或许会因为无法猜测盲盒世界之中正在发生什么，从而提前打开牢笼，而那似乎是他们逃离的唯一机会。

　　只是文森特似乎有着超出他们预期的耐心，毕竟他曾长久被囚禁，一生之中的多数时光都是在等待，所以他或许也在等待熬干他们最后的希望。

　　第四星系星轨站外的荒原似乎已经在那些颜料的浸透下成为一片湿地，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孵化着那些沉船，模糊的船影似乎在旋转中坍缩，却又像是从光影的裂痕之中探出了新生的生物肢体。

　　原来他们遇到的并不只是活埋，确实有不可知的东西正在新生，而在那些不可计数的飞船缓慢成形的过程之中，它们竟然也如同生物细胞般被不可逆转的本能驱使，开始互相攻击和吞噬。

　　孵化的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冻土般的颜料都已经融化后又再次干涸，文森特终于打开了牢笼，就像是揭开拓碑之上的薄纸，而在文森特打开之前，其实连他也无法想象他的想象会被拓写成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所有飞船的外壳都已经融化于高温气流，液体金属和行星碎片一同嵌入尘埃弥漫的星球骨架。

　　那是文森特从星轨两侧的荒野之中随机挖出的废弃星球，而当经过熔炼的土地重新覆盖废弃星球，特定的金属分布将构成可精密操控的星球磁场，人类将可以在这颗新星球之上自由生活，而人类之外的其他生物则将被从土地延伸至天空的磁场规则束缚，它们所有的行动甚至是呼吸都将被监控和限制，而那就是新世界和“钟罩”最大的不同，但这颗接近完美的新星球也只是他的初稿。

　　裸露土地的星球就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动物幼崽，文森特却无法在血肉模糊的褶皱间找到那支新船队的任何痕迹，虽然那他知道李昀这样的人不可能被这么轻易杀死，但那支船队却绝不可能从封闭的牢笼之中逃出。

　　“或许他们是被熔化的太彻底了呢？那么祝贺你，终于如你所愿了。”

　　佐蓝的声音忽然从通讯器中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从深水之中上浮的鱼群。

　　而那其实是一支正在缓缓降落在新星球上的船队，而那些同样是文森特从集市之战中缴获的飞船，从一支试图坐享渔人之利的外族手中夺来，而在这支船队之外，那些外族已经连同其他战损飞船一起被熔化进新世界的土地之中。

　　舱门打开，真正如文森特所愿，第一个踏上他的新世界的人类是佐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