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00、第 100 章 悬臂

　　悬臂操控系统无法根据这条信息判断出是否应当停止作业，在算力无能的情况下，那些悬臂只能互相推诿，最后敲响了各自飞船。
　　而在列那和萨瑞泽从临界星返回三轨星之后，列那并没有再和晏清平进行过任何对话，现在也只是在做出最后通知，并没有等待接收回复。
　　整颗三轨星渐次明亮，最后牵引星球能量在堆满海盐的无人区爆发，星球内部推动器同时完成了一次最为平稳的反向转动，之后三轨星从多向轨道之上脱离，转入黑色宇宙深空。
　　晏清平几乎是同时感知到了三轨星异常，而当他从脆弱昏睡之中醒来，再次接入通讯器，列那却拒绝了和晏清平通话。
　　船舱重力系统被重新开启，李昀接住从半空落下的晏清平，顺手拍飞一直绕着晏清平飘飘摇摇的那片羽毛。
　　成像仪显示屏上，三轨星已经归于遥远星空，或许也将和他们从未到达过的所有星球一样，不再和他们有所关联，不再被他们所发现，晏清平最终却没有阻止，也没有再次请求通话，只是沉默着返回自然梦境。
　　李昀看着睡梦之中的晏清平，感知到他正在体验一种失望和失落相混合的情绪，虽然他们将三轨星带离第七星系是为了指控当时被所有人视为政府的联盟，但在完成列那大脑和三轨星星核融合的过程之中，晏清平却已经对列那倾注了研究之外的情感，晏清平甚至计划在抵达第一星系之后，将依据列那心愿做出最后修复并创造最适合列那的载体。
　　但晏清平一直是处于最高阶层的人，他原本不应该考虑到列那那种低阶生命体，但他却在列那身上看到了人类存在的多样可能，也或许当晏清平打碎联盟深植于李昀身体的基因锁链之时，他也同时打开了自身，所有不可能才被他重新考虑，所以那就像是一直未完成的造物却在忽然之间离开，晏清平当时看着空壳般的多向轨，难免像在看着一个空巢。
　　而当三轨星如一颗破碎的种子被埋进星空深处，晏清平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埋在那颗星球地底深处的大脑已经不再完全属于原来的那个人，而晏清平想要修复的列那也已经沉入冰冷的宇宙暗河，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太多不解，再也没有机会长大。
　　而再次将晏清平从自然睡眠之中唤醒的却并不是李昀，而是满船如集市般的嘈杂，在晏清平确定正在发生什么之前，第二届新船队内部诗歌比赛已经开始。
　　晏清平：......
　　虽然他们现在处境并不安全，但所有船员似乎都执着着不愿放弃精神需求，而他们所做出的最大妥协就只是暂时停止更为复杂的艺术创造，转而举办形式简单的诗歌朗诵比赛。
　　晏清平无法不感到难以理解，因为即使是人类之中的低阶进化者也已经超越了底层需求，然而那些进化程度并不低的船员却表现出对情感和艺术的强烈需求。
　　“你别睡了。”
　　那片羽毛到底还是飘进了睡袋，贴着晏清平柔软的头发，就像是在寻找同类。
　　在诗歌比赛开始之后，齐娅以智能评估模式分析过那些船员的原创诗歌，之后在艺术和情感价值上完全否定了那些船员，最后果断地屏蔽了他们。
　　晏清平想要阻止齐娅，齐娅却说： “我们有好久没有做过功课了，你不要再睡了好不好？”
　　齐娅在被创造不久之后就敏锐地察觉晏清平会给予弱小动物或者孩童形象的生物更多耐心和宽容，所以她依然使用小女孩的甜美声音，在晏清平耳边轻轻摇晃，掠过晏清平的脸颊，以示撒娇。
　　“古人说过学如行舟，不进则退，你更新我的知识储备好不好？你打开我的信息整合功能好不好？你——”
　　齐娅还没说完，就被李昀从睡袋之中揪了出来，之后被贴在了墙上。
　　“不要打扰他休息。”
　　齐娅被晏清平充分赋予了提出一切质疑以及自由表达情绪的权限，所以她就像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即使已经被贴在了墙上，依然对着李昀大喊大叫。
　　“你放我下来！我要学习！我要做功课！他以前几乎从来不进入那种浪费时间的自然睡眠，无论做什么都带着我，从来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智脑机知道的，都是你把他带坏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李昀只想堵住她的嘴，但在已经剥夺过多权限的情况下，晏清平却不愿意再关闭齐娅的语言功能。
　　“你再不放开我，我保证你今天会反复重温山村回魂夜。”
　　李昀的手忽然停下，齐娅得意地看着李昀，说：“我早就发现了，你对于旧中式恐怖故事有很强烈的回避倾向，所以我已经建议船员将中式恐怖经典加入之后的舞台剧目。”
　　李昀原本就不满那些船员一直试图组建剧团，何况现在又多出一个擅长编造恐怖故事的齐娅，李昀看着齐娅，黑色的眼睛慢慢如同吞噬猩红玫瑰的深夜。
　　齐娅终于警惕，说：“你想做什么？”
　　李昀一把抓起齐娅，重重抡向控制台。
　　“你干什么？”
　　然而齐娅随即却发现自己竟然被允许接入飞船控制台，李昀甚至同时给予她和各飞船指挥官自由沟通的权限。
　　“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船队第三顺位总指挥官。”
　　其他指挥官看着通讯屏中李昀举着的那片羽毛：......
　　李昀可能也感觉有些过分，严肃解释说：“这是她的不完全形态。”
　　所有人：哦......
　　“而她目前的完全形态已经可以是一只鸟了。”
　　所有人再次：......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帮助她继续深造，她也有可能再次变成一只鸟人。”
　　所有人只能：......
　　可能所有人都在怀疑李昀已经彻底疯了，但在不安稳的睡梦之中听见李昀的声音，却让晏清平暂时忘记了那些因为列那而在褪余裂痕之间涌动着的无知伤感。
　　而那让晏清平忽然意识到标准意义上的正常人类似乎已经不在精神界定的范围之内，而只在于他的选择。
　　因为人类虽然在整个进化进程之中一直保持群体属性，绝对的个人主义已经无法再欺骗任何人，但当人类启动精神力进化，所有人还是再次相信一切多余以及负面情感都应当终结于褪余，人类及其个体都将由此得到完全发展，而人与人之间即使不再绝对隔离，但彼此之间只需要保持客观而必要的联系，那才是一种自然而完美的生存状态。
　　而晏清平也同样生来就接受了那种完全独立的状态，但三轨星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是告别地离开，却让他忽然开始不可控制的悲伤以及反思，但曾经任何人对于晏清平而言都不必要且不被需要，但他现在却能感知到某一个人的不可替代甚至是不可失去，而他竟然无法想象如果离开的是李昀，所以他已经不确定他是否应当如李曦所说的那样接受矫正，选择重新成为一个正常人。
　　咔哒——
　　舱门重启的轻微响动就像是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被折断，却偏偏砸在晏清平还在颤抖的神经末端。
　　晏清平知道那是李昀回来了，然而在封闭的空间之中，他也只能再慢慢将自己也蜷七，而李昀看见的却是已经不再需要尖牙和利爪就能破开的摇摇欲坠的诱惑。
　　齐娅原本还以为哭闹的再厉害，李昀也只会放她在船上溜达，但或许是威胁终于生效，李昀竟然授予了她第三顺位总指挥官的头衔。
　　于是齐娅作为一台智脑机，没有任何征兆地迷失在了突如其来的巨大权力之中，她原本制定的学习计划终于被不断排挤到了进程最末位，因为她现在只想自建临时指挥室，之后彻底检索船队机械设置，提出质疑并分派任务，在所有人都陷入难题困境时再给出解决方案，以此充分展现她的智能和权威。
　　而李昀也很震惊于齐娅的种种官迷操作，毕竟所有研究数据都显示即使智脑机表现出某种性格特征，也只会相似它的连接者，但齐娅却表现出了晏清平绝对不具备的权力欲望。
　　那让李昀忽然有种模糊的猜测，齐娅或许并不只是晏清平的智脑机，当晏清平强行要求他也连入齐娅处理端时，或许齐娅也在开始创造他的模型，虽然那种猜测并没有具体指向，却并不妨碍李昀开始欣赏齐娅。
　　也或许是不再受到机体强烈躁动的影响，李昀竟然不再将齐娅当做绊脚石，反而开始认真思考或许可以继续栽培这台智脑机，代替他们接管日常指挥工作。
　　而当所有类型的欲望都被满足，李昀和齐娅竟然开始和平相处，甚至开始对此感到满意，唯一受到伤害的或许只有那些不断接收到各种古怪指令的飞船指挥官们，但很可惜没有人在意。
　　但在齐娅发出轮岗查验成像仪指令之后，终于有人无法继续忍受，提出质疑。
　　“成像仪会根据探测器传回信息自动进行智能分析，以每三条飞船组成一小支分队，还要全景观全实时进行逐帧对照，而在原本就不需要人工校对的事项之上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资源是否属于判断失误？”
　　所有人都对首先敢于提出质疑的人表达了私下赞美，只是临时指挥室中却并没有传来任何附和的声音。
　　齐娅却说：“你怎么能确定成像仪所呈现的就是你原本应该看见的？”
　　权力更迭过程终于发展到对抗和镇压这一阶段，齐娅整个系统都在进行并没有必要的超高速运行，所以如果她真的是一个人类，她现在应该是处于一种异常狂热和兴奋的状态，因为她终于可以铲除异己。
　　“即使成像仪不会欺骗你，你又怎么知道探测器不会刻意忽略某些重要信息？”
　　“可是智能系统——”
　　齐娅冷冷地说：“你们真的完全相信智能系统？”
　　所有人：你不就是智能系统吗......
　　“在我任期之内，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将此作为第一戒律，即不能完全信任智能系统，必须以人工查验结果作为佐证，一切指令只为安全前行，请你们完全信任我。”
　　所有人：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能完全信任智能系统吗......
　　好在人类普遍拥有智脑机很难具备的协调和迂回能力，所以并没有集体陷入指令矛盾所造成的死循环，就连齐娅开始接管某些应当由人类进行判断的操作权限时，也没有人再提出反对，甚至那些船员在拿着比色卡手动对比成像仪呈像是否准确的短暂碰头中，还能用手语交流一下什么叫君王不早朝，以及什么叫奸臣当道。
　　临时指挥室中，所有人都被要求必须全时段待命驻扎，而齐娅在再次召开的例会之上，直接把虚拟桌子拍到裂开。
　　“所以让你们人工矫正信号接收器是贬低你们了？让你们手动查验成像仪是流放你们了？那是为了让你们发挥人类感官优势，你们不能太过依赖智能系统！你们听见的和你们看见的都是智脑机告诉你们的，那你们人类还要感官做什么？你们竟然还编造出‘长生殿’那种不入流的嘲讽短剧——”
　　齐娅还要继续进行规训，提示警告的系统音忽然响起。
　　那是第三小队在最后一班轮岗之中忽然查验出极细微的成像色差，似乎相比探测员的直接观测，轨道尽处的柱状星云在成像仪上会更明亮一些。
　　只是那种细微偏差的程度似乎完全可以归结为是成像仪本身显示失真，但当三名探测员同时返回船舱，对比三张比色卡后，却得出了几乎相同的偏差微值。
　　齐娅却忽略了第一次的警告提示，继续进行训诫，当然为了训诫效果，齐娅已经可刻意省略某些地球俚语。
　　“到底谁是编出来的？现在就站出来，我从轻处理，如果等到我查出来，你们也知道我一定会查出来，囚徒效应虽然古老，但永远有效，你们想试一下吗？”
　　提示音却再次响起，齐娅终于警觉，因为第四小队没有再等待到达轮岗时间，即刻派出船员进行探测，当三名探测员再次拿出比色卡，以人类视觉看去，缥缈蒸腾的柱状星云之间竟然像是缠绕着巨大的透明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