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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屋及乌 ...


  •   长兴侯府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煨着的杏仁茶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漫了满室。

      司倩霜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的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着新落的雪,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夏茉熙坐在对面的玫瑰椅上,手里的鲜花饼咬了一半,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你这侯府看着倒是清净,比我们太尉府可安生多了。”

      她含糊不清地说着,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就是可惜了我这腿,不然定要拉着你去城外的栖霞山赏雪。”

      司倩霜放下书卷,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等你腿好了,咱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润,熨帖了喉咙

      “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不过是想借着这门亲事,让朝臣们看看,连我父亲都要俯首帖耳,旁人更不敢有异心。”

      “那傅尚淮呢?”夏茉熙放下糕点,凑近了些,眼底满是好奇,“他当真对你敬重有加?你们……同床共枕,竟真的相安无事?”

      司倩霜的脸颊微微泛起薄红,想起这几日的相处,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的暖意。

      她垂眸看着茶盏里的涟漪,声音轻得像羽毛,“他是个君子。知道这婚事并非我所愿,便从未逾矩。每日夜里,他睡在软榻上,或是在书房歇下,待我晨起时,他早已去了大理寺。”

      她想起昨夜临睡时,他替她掖好被角的模样,瑞凤眼里的温柔,不似作伪。“他待我,算是仁至义尽了。这般相处,倒也清净。”

      夏茉熙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还怕你受委屈。对了,那傅家老夫人,听说在城外的慈云寺吃斋念佛多年,性子如何?会不会是个难缠的?”

      “听府里的老人说,阿婆是个慈眉善目的。”司倩霜想起昨日管家嬷嬷的话

      “当年侯爷的父亲早逝,阿婆独自拉扯着一双儿女长大,不易得很。若不是为了给侯爷祈福,也不会在寺里一住就是三年。”

      正说着,就听见门外传来茉莉的声音:“娘子,夏姑娘,外头雪停了,阳光正好,可要出去走走?”

      司倩霜正有此意,便扶着夏茉熙的手,慢慢踱到院外。

      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呜咽和孩童的啼哭。

      只见一个身着锦缎衣裙的女子,发髻散乱,钗环歪斜,衣裙上赫然印着几道深褐色的鞭痕,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丝。

      她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女童,一手踉跄地往前跑,身后似乎还跟着什么人。

      那女童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小脸冻得通红,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拽着女子的衣角,哽咽着喊:“娘,娘,我怕……”

      司倩霜还未反应过来,身旁的老管家已经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地躬身道:“启禀主母,这位是……是府里出嫁的大娘子,傅婉莹。”

      傅婉莹?司倩霜心头一震,这便是夏茉熙口中,嫁给贪官转运使王杭疏的傅家长姐?

      她来不及细想,见那女子身后尘土飞扬,一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子正提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追过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看着格外狰狞。

      “傅婉莹,你个不知好歹的贱妇!竟敢跑回娘家躲着!”王杭疏的声音粗嘎难听,鞭子甩得“噼啪”作响,“今日不打断你的腿,我王字倒过来写!”

      傅婉莹吓得浑身发抖,将女童护得更紧了,泪水汹涌而出,“王杭疏,你不得好死!你搜刮民脂民膏,贪赃枉法,迟早会遭报应的!”

      “报应?”王杭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狂笑起来,“老子现在是转运使,权倾一方,谁敢动我?快跟我回去!不然我连你这孽种一起打!”

      说着,他便扬起鞭子,朝着傅婉莹的后背抽去。

      “住手!”

      司倩霜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快步上前,将傅婉莹和女童护在身后,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凛然正气。

      王杭疏的鞭子僵在半空,上下打量着司倩霜,见她身着素色锦裙,气质华贵,却不认得她,顿时面露凶光,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长兴侯府造次!”

      “我乃当朝皇后亲封的长宁公主,长兴侯府的当家主母,司倩霜。”司倩霜抬眸,目光冷冷地扫过他

      “王转运使,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提着鞭子追打侯府的大娘子,还口出狂言,莫非是觉得,我傅家无人了?”

      “长宁公主?”王杭疏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自然知道司倩霜的身份——宰相的嫡女,长公主的独女,就算是皇后,也要让她三分。

      若是真把她得罪了,司清煦在朝堂上随便参他一本,他这转运使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但他仗着自己是傅家的女婿,又存了几分侥幸,梗着脖子道

      “呵,原来是弟妹。按理来说,你还得唤我一声姐夫!不过是刚嫁入侯府几日,就敢管起姐夫的家事了?”

      “姐夫?”司倩霜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

      “我只知道,长姐是傅家的女儿,是我的嫂嫂。如今她遍体鳞伤,狼狈不堪,我这个当家主母,岂能坐视不理?”

      她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傅婉莹,声音柔和了几分:“长姐,莫怕,有我在。”

      傅婉莹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媳,眼眶一热,泪水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司倩霜又看向王杭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

      “我刚才瞧见长姐满脸伤痕,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急急忙忙逃回娘家。如今夫君和阿婆都不在府中,我一介女流,虽有公主之名,却也做不得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似笑非笑地说

      “姐夫若是想接长姐回去,不如等阿婆和侯爷回来,再好好商议。若是今日强行将人带走,传出去,怕是会落得个‘家暴妻室’的名声,于姐夫的官声,怕是有碍。再者,若是长姐出了什么差错,我父亲和母亲那里,我也不好交代。姐夫,你说我说的对吗?”

      王杭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司倩霜说的是实话,若是真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他。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傅婉莹一眼,“好!算你狠!等侯爷和老夫人回来,我再来接你!”说罢,便悻悻地甩袖而去。

      看着王杭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司倩霜才松了口气,转身扶住傅婉莹,温声道:“长姐,快随我进来,我已让人去请了医官。”

      夏茉熙也连忙上前,帮着安抚那吓得瑟瑟发抖的女童。一行人簇拥着傅婉莹,往内院的暖阁走去。

      医官很快就到了,是京城里有名的李大夫。他小心翼翼地为傅婉莹清理伤口,上好金疮药,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

      司倩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傅婉莹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在丞相府的日子,无忧无虑,被父母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女童身上。小家伙不哭了,正怯生生地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极了小鹿,惹人怜爱。

      司倩霜心头一软,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鲜花饼,递了过去,柔声说:“别怕,吃吧,甜的。”

      女童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司倩霜,又看了看手里的鲜花饼,犹豫了片刻,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真乖。”司倩霜笑了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女童吃完了饼,看着司倩霜,小声说:“谢谢……谢谢舅母。”

      司倩霜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女童点点头,眼里闪着亮光,“我叫王汝瑶,小舅母可以叫我阿汝。舅舅和小舅母成婚那日,父亲不许我们去,母亲就带着我,偷偷趴在侯府的门缝里看。小舅母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凤冠,好看极了,就像……就像话本里的仙女下凡一样。”

      司倩霜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刮了刮阿汝的小鼻头,笑道:“小嘴真甜。不过,舅母觉得,阿汝才是最好看的。”

      阿汝被夸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一头扎进了傅婉莹的怀里。

      暖阁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

      酉时末,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匆匆来报,说老夫人苏氏从慈云寺回来了。

      司倩霜连忙扶着傅婉莹,带着阿汝,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一位身着素色僧衣的老妇人端坐在上首,面容慈祥,眉眼间透着一股淡然的书卷气。她便是傅尚淮的母亲,苏氏。

      看见傅婉莹一身狼狈,苏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待听完司倩霜的叙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怒道:“王杭疏这个畜生!竟敢如此欺辱我的女儿!”

      傅婉莹扑进苏氏的怀里,放声大哭,将这些年在王家受的委屈,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司倩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正想悄悄退下,却被苏氏叫住了。

      “霜儿,”苏氏抬眸看向她,眼里满是赞许,

      “你既嫁到我傅家,便是我傅家的人。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有什么事情,咱们一家人一起商量,不必独自担着。”

      司倩霜躬身行礼,轻声道:“阿婆言重了。这是儿媳分内之事。长姐和阿汝一路奔波,定是累了,儿媳先带她们下去歇息,顺便照看阿汝。”

      苏氏点点头,欣慰地笑了:“好孩子,真是个明事理的好媳妇。尚淮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司倩霜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转身带着阿汝,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夜色渐深,窗外忽然飘起了雪花。

      司倩霜刚换了一身纯白的里衣,正准备歇息,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阿汝穿着一身小睡袄,手里抱着一个布偶,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声说:“舅母,外面下雪了,阿汝想出去看雪。”

      司倩霜看着她期盼的眼神,不忍拒绝,便笑着点头:“好,舅母陪你去。”

      她没有换外衣,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披风,牵着阿汝的小手,往庭院里走去。

      雪下得不大,像柳絮般轻轻飞舞。庭院里的亭子下,茉莉早已备好了暖炉和热茶。

      司倩霜坐在亭子里,看着阿汝和茉莉在雪地里追逐打闹,小小的身影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冷不冷?”司倩霜朝阿汝招招手。

      阿汝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使劲摇头:“不冷!舅母你看,我堆了一个小雪人!”

      司倩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雪地里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鼻子是用胡萝卜做的,可爱极了。

      她正想笑,忽然感觉肩上一暖。一件带着淡淡墨香的裘衣,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司倩霜回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瑞凤眼。

      傅尚淮不知何时回来了,他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里衣,墨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嗔怪,在雪夜里格外撩人。

      司倩霜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拢了拢裘衣,低声道:“想着雪不大,很快就回去了。”

      傅尚淮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雪地里嬉笑的阿汝身上,眼底满是柔和。

      亭外雪花纷飞,亭内暖炉融融。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却莫名的和谐。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竟真的像一对恩爱多年的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阿汝玩累了,靠在茉莉的怀里睡着了。

      傅尚淮起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阿汝,吩咐茉莉将她送回房间歇息。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回到卧房时,紫荆正端着一盆温热的洗脚水进来,见傅尚淮在,便想行礼退下。

      “你先下去吧。”傅尚淮开口,声音温和。

      紫荆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司倩霜看着傅尚淮,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傅尚淮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鞋袜。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司倩霜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脚。

      傅尚淮抬眸看她,瑞凤眼里满是笑意:“怕什么?”

      司倩霜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小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傅尚淮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放入温热的水中。

      温水漫过脚背,暖意瞬间蔓延开来。傅尚淮的大手轻轻覆在她的脚上,小心翼翼地搓揉着。

      或许是力道没掌握好,司倩霜的脚微微一颤,忍不住“嘶”了一声。

      “弄疼你了?”傅尚淮立刻停下动作,眼底满是歉意。

      司倩霜咬着唇,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有一点。莫非侯爷……从未给人洗过脚?”

      傅尚淮抬起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低笑出声。

      他的笑容很好看,眉眼弯弯,瑞凤眼里的狡黠一闪而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你是我唯一的妻子,除了你,我还能给谁洗脚?”

      这话直白又暧昧,司倩霜的脸更红了,像染上了胭脂。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小声嘀咕:“那说明侯爷还是不够孝顺,长这么大,竟从未给阿婆洗过脚。”

      傅尚淮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在卧房里回荡。

      他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好,回头我便给母亲洗脚,好不好?”

      司倩霜被他的动作弄得心头一颤,心跳得更快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傅尚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你头一次见阿汝吧?”

      司倩霜点点头,想起阿汝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嗯。没想到,我竟和这孩子这般投缘。瞧见她那双眼睛,就觉得……格外喜欢。”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傅尚淮,认真地说:“她是你的侄女,自然也是我的侄女。多偏爱她些,又有何妨?”

      傅尚淮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化开的春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指尖相触,暖意交织。

      夜渐深,红烛摇曳。

      两人躺在床上,并肩看着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司倩霜的心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侧过头,看着傅尚淮的侧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明儿……御花园有个赏花大会,各家的公子小姐都会去。侯爷……是否有空,陪我去一趟?”

      她顿了顿,补充道

      “听说,不少朝中大臣都会带着子弟前去。侯爷若是去了,正好可以联络联络感情,对日后在朝堂上的局面,也有所益处。”

      傅尚淮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只说前半句,便够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司倩霜的脸,瞬间红透了。她连忙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心头却像揣了一只小鹿,“怦怦”直跳。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卧房里的烛火,越燃越旺,将两人的影子,映得格外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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