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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唯一的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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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的祠堂隐在垂花门后,青瓦覆顶,雕梁画栋间积着薄薄的尘,只有正中央的香案纤尘不染。
袅袅青烟裹着线香的清苦气息,漫过供桌上的素色瓷瓶——瓶中插着几枝风干的白梅,那是三年前司菁妤临终前,攥在手心不肯放的。
身着粉罗裙的少女立在灵牌前,流苏髻随着躬身的动作轻晃,鬓边那朵硕大的白牡丹压得右侧的两簇粉蔷薇微微低垂,银丝流苏拂过她圆润的脸颊,蹭得人发痒。
她的眼睛是极讨喜的荔枝眼,眼尾微微上翘,瞳仁黑亮得像浸了春水,右眼下那颗泪痣却添了几分楚楚的韵致。
她双手捧着三炷香,指尖葱白,腕间的翡翠玉镯泠泠作响,与脖颈间那枚羊脂玉平安锁相映生辉。
那锁是司菁妤十五岁生辰时,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从西域换来的,说要护她一世平安。
“姐姐,霜儿来看你了。”司倩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额头几乎要触到香案
“今日要入宫赴太子的生辰宴,回来再陪你说话。”
身后的丫鬟紫荆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手中的香,踮着脚插进香炉里,火星明灭间,映得她脸上的担忧更浓了些。
“娘子,您日日来给菁娘子上香,旁人都要说闲话了。”紫荆扶着司倩霜的胳膊,步子放得极缓,“她终究是庶出的姑娘,您是长公主的嫡女,这般上心,未免……”
“未免什么?”司倩霜打断她的话,脚步顿在祠堂的门槛上,回头看了眼灵牌上“司氏菁妤”四个字,眼底泛起一层薄红
“旁人只知她是姨娘的女儿,却不知那年我落水,是她跳下去救的我;只知她性子沉静,却不知她偷偷给我塞的蜜饯,是省了自己的份例;只知她体弱早逝,却不知她临终前,还攥着那支我送她的竹笛。”
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待我如亲姐,我便待她如亲姐,旁人的闲话,管它作甚。”
紫荆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穿过抄手游廊时,茉莉正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娘子,宰相大人和长公主殿下都在正厅等着呢!太子殿下的生辰宴,说是要即刻入宫了。”
司倩霜点点头,任由茉莉和紫荆将她扶回闺房。
粉罗裙被褪下,换上一袭淡蓝色的蹙金双绣罗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间流光溢彩。
流苏髻被打散,重新梳成垂云髻,鬓边簪了几枚圆润的东珠,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莹白如玉。
翡翠玉镯被妥帖地收进妆奁,换了一支赤金嵌宝石的手镯,羊脂玉平安锁却依旧贴身戴着,那是她不肯摘的。
“霜儿,今日入宫,莫要淘气。”司清煦站在正厅门口,一身藏青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间是身为宰相的沉稳,却难掩对女儿的疼惜。
福清长公主挽着他的手,一身宫装,气质雍容,“皇后娘娘素来偏爱娘家侄子,你见了长兴侯傅尚淮,莫要失了礼数。”
司倩霜抿唇一笑,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女儿晓得了,定不给爹娘丢脸。”
马车辘辘,行过朱雀大街,入了宫门。东宫的宴客厅早已是觥筹交错,达官显贵们携着家眷,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太子李锦旭身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主位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司倩霜跟着父母行礼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一袭天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带扣是一块通透的绿翡翠,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腰间还佩着一枚白玉佩,上面刻着苍劲的“傅”字。
他生得一副极俊朗的容貌,最惹眼的是那双瑞凤眼,眼尾上挑,眸光流转间,既有少年人的灵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媚,只是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那便是长兴侯傅尚淮,皇后的亲侄子,也是当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
司倩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安静地坐在父母身侧,捧着一盏清茶,听着周围的谈笑风生。
她听说过傅尚淮的名字,听说他断案如神,年纪轻轻便破了不少大案;
也听说过他的未婚妻汝晴娘子,听说那是个温婉贤淑的姑娘,可惜半年前染了重疾,撒手人寰了。
“今日是本太子的生辰,父王卧病在床,不能前来,诸位爱卿不必拘束。”李锦旭举起酒杯,声音朗朗,“今日凡有所求,只要合情合理,本太子一概应允!”
满座宾客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举杯,称颂太子仁德。
司清煦坐在首位,神色淡然,举杯回敬,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是当朝宰相,又是长公主的驸马,手握重权,自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可他素来不与外戚为伍,这也是皇后苏氏心中的一根刺。
果然,酒过三巡,皇后苏氏便开了口。
她身着凤袍,端坐于太子身侧,目光扫过傅尚淮,笑意盈盈
“说起来,淮儿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先前定下的汝晴丫头,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今……淮儿可有心仪的姑娘?”
傅尚淮放下酒杯,起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瑞凤眼微微弯起,却不见半分笑意
“姑妈说笑了。臣奉旨任职大理寺少卿,每日里不是审案便是查卷,哪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
他的话音刚落,皇后便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只顾着公务?你是哀家的亲侄子,哀家自然要为你的终身大事操心。太子,你瞧着,满座的姑娘里,谁最配得上淮儿?”
李锦旭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目光落在司倩霜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儿臣以为,淮哥与长宁妹妹最是相配!长宁妹妹是姑母的独女,身份尊贵,性情温婉,淮哥是母后的侄子,少年英才,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长宁妹妹,指的便是司倩霜。皇帝曾亲口许诺,待她及笄,便册封她为长宁公主。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司清煦的脸色沉了沉,福清长公主的手也微微收紧。
谁都明白,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皇后想借着这门亲事,拉拢宰相,或是……制衡他。
毕竟,以司倩霜的身份,嫁给傅尚淮,算得上是下嫁了。
皇后苏氏却像是没看见司家夫妇的神色,转头看向福清长公主,笑容温婉,“福清妹妹,你看如何?将倩霜丫头嫁与淮儿,日后咱们便是亲上加亲了。”
福清长公主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皇后娘娘说笑了。小女才刚及笄,臣妹与驸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呀。”皇后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
“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除了淮儿,还有谁能配得上倩霜丫头?再说了,如今皇上龙体欠安,朝堂安稳才是头等大事。妹妹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不会让哀家为难吧?”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若是今日不应下这门亲事,往后宰相在朝堂上,怕是要处处受制。
司清煦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司倩霜轻轻拽了拽衣袖。
他低头看向女儿,只见她抬着头,荔枝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从容,“爹娘,女儿愿意。”
三个字,让满座的喧嚣都静了下来。福清长公主眼圈一红,哽咽道:“霜儿……”
“母亲,”司倩霜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长兴侯少年英才,女儿嫁与他,不算委屈。”
皇后的脸上这才重新绽开笑容
“这才是乖孩子。既然如此,本宫便做主,册封倩霜为长宁公主,以公主之礼下嫁长兴侯。婚期之事,就劳烦福清妹妹多费心了。”
从宫中回府时,已是子时。
月色如水,洒在丞相府的青石板上,映得满地清辉。一家三口坐在正厅里,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个苏氏,分明是仗着皇兄病重,想拿捏咱们家!”福清长公主将帕子扔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愤懑
“霜儿是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能嫁给傅尚淮那个……那个刚死了未婚妻的人!”
司清煦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看向司倩霜,眼底满是心疼
“霜儿,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你若不愿,爹便是豁出这宰相之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司倩霜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驱散了几分倦意。
她想起宴客厅里傅尚淮的那双瑞凤眼,想起他举杯时的疏离,想起他提及汝晴娘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爹,娘,女儿是真的愿意。”
她笑了笑,荔枝眼弯成了月牙
“傅尚淮并非恶人,今日在宫中,他未曾附和太子的话,想来也是身不由己。况且,女儿如今并无心仪之人,嫁与他,总好过被指给那些纨绔子弟。”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腕间的赤金手镯,“再者,皇后势大,咱们家如今不宜硬碰硬。女儿嫁过去,既是缓和,也是……自保。”
司清煦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他的霜儿,终究是长大了,懂得了权衡,懂得了隐忍。
婚期定在下月初七。日子过得飞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大婚之日。
丞相府张灯结彩,红绸遍地,司倩霜的闺房里,茉莉和紫荆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红的嫁衣铺展开来,是皇后特地赏赐的青色大袖礼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流光溢彩。
最惹眼的是那顶九龙四凤冠,本是皇后的专属,却因皇帝当年的许诺,被特赐给了司倩霜。
凤冠上的珍珠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压得司倩霜的脖颈微微发酸。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的自己,眼底没有半分新娘的娇羞,只有一丝淡淡的茫然。
紫荆为她盖上红盖头,声音带着哽咽,“娘子,您莫怕,奴婢和茉莉会一直陪着您的。”
司倩霜点了点头,指尖攥着那支竹笛——那是司菁妤留下的,她把它藏在了袖中,想带着它一起嫁入侯府。
迎亲的鼓乐声由远及近,震天动地。傅尚淮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绛纱袍,头戴梁冠,腰束玉带,足蹬锦靴,英气逼人。
他的目光扫过丞相府的朱漆大门,瑞凤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
拜别父母时,福清长公主哭得泣不成声,司清煦站在一旁,眼圈泛红,只反复叮嘱着:“霜儿,嫁过去以后,若受了委屈,便回娘家来,爹永远是你的靠山。”
司倩霜隔着红盖头,朝着父母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盖头。
花轿起轿,一路吹吹打打,往长兴侯府而去。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都说这是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
侯府里也是一片喜庆,红绸挂满了枝头,喜字贴满了门窗。
拜天地的仪式繁琐而隆重,司倩霜被紫荆扶着,与傅尚淮并肩而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红盖头下,她看不清傅尚淮的脸,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丝酒气。
接下来的仪式,是结发。
喜娘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两把剪刀,一绺红绳。
傅尚淮站在左边,司倩霜站在右边。
喜娘拿起剪刀,先剪下傅尚淮的一缕黑发,又剪下司倩霜的一缕青丝,将两缕头发缠在一起,用红绳系成同心结的模样,放进一个锦盒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喜娘的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喜气。
司倩霜的心跳微微加速,指尖有些发凉。
她能感觉到傅尚淮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仪式结束后,她被送进了洞房。
红烛高燃,映的满室通红。她坐在床沿,红盖头还未取下,只能听见外面宾客的喧哗声,以及傅尚淮应酬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傅尚淮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下人,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稳稳地走到她面前。
红盖头被轻轻掀起,露出司倩霜那张莹白的脸。
荔枝眼里带着一丝怯意,右眼下的泪痣在烛光下格外惹眼。傅尚淮看着她,瑞凤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把金钱,一把彩果,朝着空中掷去。
金钱落地,叮当作响;彩果滚落,散了一地的香甜。这是成亲的习俗,寓意着多子多福。
司倩霜低着头,看着满地的金钱彩果,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竹笛。
所有的流程都走完了,红烛燃得噼啪作响。傅尚淮坐在床沿的另一侧,与她隔着一段距离。
他身上的酒气渐渐散去,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不必怕我。”
司倩霜抬起头,撞进他的瑞凤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新人的热切,只有一片清明。
“汝晴娘子的事,你想必听说过。”傅尚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与她虽有婚约,却并无情意。她是个好姑娘,只可惜……”
他顿了顿,看向司倩霜,“你我这场婚事,不过是我姑母的安排,我知道你委屈。”
司倩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你心甘情愿接受我之前,”傅尚淮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平安锁上,声音温和了几分
“我不会碰你。你在侯府,尽可以随心所欲,无人敢欺辱你。”
这话一出,司倩霜的心头猛地一颤。她抬起头,荔枝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一丝动容。
傅尚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在旁边的软榻上躺下,很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红烛燃了一夜,映得满室的红,也映得司倩霜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傅尚淮便醒了。他看着床上睡得安稳的司倩霜,瑞凤眼里闪过一丝柔和。
他没有惊动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起身,吩咐下人备好了回门的礼物。
司倩霜醒来时,傅尚淮正站在窗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疏离。
见她醒来,他转过身,递过一杯温水,“醒了?喝点水,咱们该回丞相府了。”
司倩霜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怔,随即各自收回了手。
回门的马车里,傅尚淮坐在一侧,看着窗外的街景,司倩霜坐在另一侧,把玩着袖中的竹笛。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到了丞相府,司清煦和福清长公主早已等在门口。
看见司倩霜脸上带着笑意,福清长公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傅尚淮上前,对着司清煦和福清长公主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岳丈,岳母,倩霜在侯府,一切安好。”
他顿了顿,看向司倩霜,目光郑重,“我傅尚淮在此立誓,此生娶司倩霜为妻,便会护她一生周全。她是我唯一的妻,此生绝无二色。”
这话掷地有声,司清煦和福清长公主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司倩霜站在一旁,看着傅尚淮的侧脸,荔枝眼里漾起了笑意。右眼下的泪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或许这场始于权衡的婚事,未必不会开出一朵锦绣的花来。而袖中的竹笛,似乎也在晨光里,轻轻鸣响。
祠堂里的白梅,应该又要开了吧。姐姐,你看,霜儿好像……也不是那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