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子碰瓷翻大车》春雾岛

9、第 9 章 一条小鱼

　　“你试试，没试就跟我说上不去。”陈嘉青单手拿相机，肩带绕在手腕上，空出一只手推推方知予，面前是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树。

　　“你没说拍照要爬树啊。”方知予嘀嘀咕咕，语气幽怨，又不敢拒绝。

　　“你以为拍照是拍证件照呢，让你站灯前面就拍？当模特爬树下水很正常。”陈嘉青带着他往前走了两步，拉着他的手碰到树干，又拉着他继续往左边摸，“这有个矮树杈摸着没？”

　　“摸到了。”也不矮，快到他胸口了。

　　“你俩胳膊一撑、腿一抬，一下就能跨上去。”陈嘉青拍拍他屁股，“上！”

　　“……”

　　方知予摸摸粗糙的树干，胳膊一撑、两撑……没那么大劲儿啊喂。

　　方知予回头看他，他看不见，陈嘉青也不管，盲杖还在陈嘉青手里。

　　他转回头摸摸树，琢磨了一下，趴在树干上直接抬腿，折腾了两下骑上去了，直起身子扭头去找陈嘉青。

　　“你怎么跟小熊猫一样啊！”陈嘉青感觉他爬上去那一下耳朵都支楞起来了，他看得直乐，乐的声音可大了。

　　“哎呀别噘嘴，小熊猫可可爱了。”陈嘉青憋着笑去牵他手，引导他侧坐在树干上，“扶稳当了，我松手了？”

　　“哦。”方知予松开他，两只手都扶在身下的树干上，树干很粗壮，但只有一根树干，其他地方看不见摸不着让他有点恐慌。

　　“放松点儿，你脚离地面不到五十厘米。”

　　陈嘉青还在他旁边，只是没扶他，他不知道陈嘉青在干什么，陈嘉青没讲话，也没快门声。

　　“你现在能听见什么？”陈嘉青突然问。

　　“能听见……？”方知予迟疑着说。

　　“对啊，能听见什么？”陈嘉青声音里有笑意。

　　“周围树上有麻雀叫，但是我坐的这棵树没有，可能被我吓跑了。”

　　“那边有小朋友吵架，”方知予伸手指了指，“他们在争先后，争着玩什么东西。”

　　陈嘉青往远处看了一眼，有点远：“是，两个小女孩，争夺秋千使用权。”

　　“身后的草坪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干什么的都有，大部分很开心。”

　　“嗯，草坪上有块露营地，不止一群人支了帐篷野餐。”

　　“怪不得呢，我闻见烤串味儿了。”

　　陈嘉青笑了下，“还有别的味儿吗？”

　　“青草味儿？整个公园都有。”

　　陈嘉青也动动鼻子，青草味儿……他只在草坪刚割过的时候闻到过，现在闻不太出来，“好像有一点，你鼻子挺灵了。”

　　方知予勾嘴角笑了笑。

　　陈嘉青往后退了几步。

　　“你抬左手，再抬高一点，能摸到什么？”

　　方知予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向前碰碰，“树叶？”

　　“对，摸摸树叶，拉低一点树枝……”

　　拉开最后一点遮挡，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一瞬间照在方知予脸上，干净、发亮，低垂的睫毛被染上浅金色，漂亮得惊心动魄，陈嘉青几乎看愣在原地。

　　阳光直射在他眼睛上，但他眼睛一眨都不眨，陈嘉青心里一紧，“有光，能感觉到吗？”

　　“嗯，阳光，很亮，很暖和。”方知予笑了下。

　　陈嘉青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向后退了几步，才拿起相机。

　　“姿势不用动，往上抬一点眼睛，再往上看一点点，好……”

　　咔嚓咔嚓咔嚓……陈嘉青习惯性连拍了几张。

　　陈嘉青低头遮住光翻相机屏幕，他真的很好看，阳光把他浅茶色的眼睛照透，把他整个人照透。

　　很亮、很暖和……陈嘉青不自觉笑起来。

　　“顺带来几张正面的，看这儿。”陈嘉青打了个响指，趁他转头咔嚓先拍了一张。

　　“好看——”陈嘉青边拍边说，“现在看哪都行，干什么都行，平时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就行。”

　　他这么一说，方知予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陈嘉青看着取景框里的小人不知所措，拽拽树叶，晃晃腿。

　　“都好看，我拍好了。”陈嘉青真心实意地说，“下来吧，我们回去了。”

　　“好。”方知予眨眨眼松了口气，好看不好看他也不知道，他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陈嘉青走过来扶他，方知予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下去。

　　陈嘉青握着他一只手，让他往下跳，“你脚离地不到三十厘米，真的，我没骗你。”

　　……刚才不说五十厘米吗。
　　方知予伸腿探了一下，没找着地。

　　“你这，好歹再往下伸伸呢，稍微往下出溜点就是地，腿长那么长你是一点都不用啊。”陈嘉青心说就歪脖子树这点高度，他七岁就敢跳了。

　　方知予不敢跳，没跳过，对他来说挺吓人的。

　　他伸长腿去够地面，结果地还没碰着，屁股就从树干上一溜，整个人控制不住直往下滑。

　　小瞎子顿时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抓，好在下一秒就被人拦腰抱住。

　　陈嘉青那么抱着他，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振动，扑腾扑腾半天平稳不下来。

　　“胆也太小了……”陈嘉青没挂相机的胳膊夹住他腰，半抱着把人搂下来。

　　“谢谢。”方知予缓过劲儿来自己站好，耳朵有点红。

　　“一起吃饭吗？我请客。”陈嘉青把盲杖递给他。

　　“啊？完全拍完了？”方知予略感遗憾。

　　“是啊，两个多小时了，再拍我破产了呢。”陈嘉青盖上镜头盖笑着说。

　　“但是你说之前拍的不行。”方知予磨磨蹭蹭展开盲杖。

　　“也没有不行，我本来就是随便拍拍。”陈嘉青给他抖抖衣摆上沾的树皮碎，“下次晴天再来这个公园吧，换身白衣服，白t恤、白衬衫都行。”

　　“好。”方知予握着展开的盲杖没用，树下是一大片草坪，盲杖点不出声。

　　陈嘉青伸过去胳膊，让他扶着，“你…是不是都买的黑衣服啊，我每次见你你都穿的黑色。”

　　“嗯，但是我可以买新的。”方知予随和地回答。

　　“多买点儿白的，白的好看。”陈嘉青扯着他的t恤指指点点。

　　“嗯。”黑的好洗，方知予在心里默默反驳。

　　“吃饭吧，吃什么吃什么吃什么？快挑个地儿。”

　　“我自己回去吃吧，你把我带到公园门口可以吗，我自己能走回去。”方知予不好意思和他在外面吃。

　　“我都请你了，赏个脸呗，要不我回去一个人也是点外卖。”陈嘉青随口说。

　　方知予被他理所当然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搞得不知所措，这次和陈嘉青出来拍照，他经常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

　　前几次见面都是各种意外，陈嘉青嫌他是个小孩，自觉帮他把事情都处理妥当，特别有大人样。

　　这会儿又完全没有，好像就是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出来拍照，这种关系他更相处不明白。

　　方知予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和朋友相处的经验。
　　以前学校的朋友都有多多少少的视力障碍，也只在学校那方寸大的地方玩的明白。
　　苏引章带他出来，自觉担了照顾他的责任，是他半个姐姐。

　　“你家不是江宜的吗，为什么一个人住？”方知予尽量像朋友聊天一样问。

　　“没跟爸妈住一块儿，跟爸妈住一块儿连外卖都不让吃，多损害精神健康啊。”陈嘉青笑笑。

　　方知予也跟着笑笑，虽然完全没有类似的体验，但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吃面吗？”方知予主动提。

　　“可以啊。”陈嘉青挑挑眉，好不容易听他主动提回主意，“吃哪家？”

　　“都行，你挑吧。”方知予终于感觉踏出草坪、踩到地砖、进了林荫路，他松开陈嘉青胳膊，拿盲杖探了探。

　　“我知道一家苏式汤面，离得不远，走吧。”陈嘉青等了他几秒，等他跟上自己，和他并排走。

　　今天下午拍照前，他们在人民公园门口碰的头，在公园走走拍拍，他一直看着方知予，小半天下来能把他的习惯摸个七七八八。

　　其实走草坪上也不用他扶，盲杖敲不出声，方知予说可以听他脚步声，跟着他走。

　　但他感觉扶着好点，方知予有点“不拿盲杖不会走路”的意思，反正看得出没安全感。

　　他也能理解车祸那次方知予为什么追着盲杖往马路中间跑了，他必须靠着这东西，这要丢了他自己就回不去了。

　　陈嘉青拦了方知予一把，“有树。”在盲道中央，方知予拿盲杖左右点，一下没碰到，再碰估计得吓一下。

　　江宜这盲道真是，造得稀烂。

　　跟他一块儿走这几段路，陈嘉青接受到了这辈子最多的路人目光。

　　陈嘉青从小帅到大，自以为很习惯被陌生人多看两眼，现在感觉还是不太行，挺考验心理素质的。

　　那些目光也不是说多恶意的，更多的是探究。很多人、包括他自己，这么些年从来没在路上见过盲人，方知予是第一个。

　　应该也有一部分目光是因为方知予长相，漂亮小孩，放哪都挺显眼的。

　　这家苏式拌面经常要排队，但他们今天运气好，到的时候刚好空了个两人位。

　　方知予说吃什么都行，陈嘉青就点了两碗招牌小龙虾拌面和一份蟹粉汤包，直接分了半份汤包在他碗里。

　　他吃东西很耐心也很小心，吃面都不出声，一点汤汁不往桌上撒。

　　漂亮小孩真是，干什么都好看，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不过陈嘉青有时候也在想，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和行为背后，肯定是从小到大的精心教导，宋老师应该很爱他。

　　晚饭后方知予自己回的家，很快转账a给他饭钱，陈嘉青收了，也很快把拍照的钱转给他，语音发过来一句“谢谢哥”，听声音挺开心的。

　　方知予的微信名是“一条小鱼”，头像也是一条小鱼，苏引章也这么叫他，小予、小鱼……

　　陈嘉青把相机存储卡取出来，插在电脑上，一张张翻照片，怎么看怎么喜欢，他就没有崩的表情，但算不上摄影，更像记录。

　　他连策划方案都没做，主要是想让方知予试试，毕竟让盲人当模特这事儿确实挺少见的。

　　真的很像摆弄bjd娃娃……

　　不过效果比预期要好，他最担心、却也最出乎意料的，是方知予的眼睛。
　　他眼神很空，也很干净，最重要的是格外听话，让看哪看哪，只是看不见参照物，需要在语言上耐心引导。

　　陈嘉青挑出一组照片，用lr批量调色强调了一下光影色彩，脸没什么好修的。

　　阳光、大树、少年……

　　绿色让照片很有生命力。

　　确实换件白衣服更好。

　　必须再拉他去拍一次。

　　陈嘉青想了想，还是把照片给方知予发过去了，方知予看不见肯定给苏引章看看呗，总得给点反馈，别让苏引章以为他拐孩子干坏事去了。

　　[一条小鱼：？？？]

　　[一条小鱼：哥你发的啥呀]

　　[一条小鱼：我手机读不出来]

　　[Cyan：你的照片]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一条小鱼：苏苏姐说超级好看，谢谢～]

　　陈嘉青勾唇笑了笑，挺厉害的，还能发小波浪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