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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张渔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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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陈嘉青接了个碎活儿,去沪市拍了趟杂志,顺带在那边和朋友玩了一个多星期。
再回江宜,又在大槐树下看见方知予。
没别的人,方知予自己剥了块糖含嘴里,百般聊赖般把糖纸折成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陈嘉青,我看到你啦。”方知予突然向他看过来,歪头笑着说。
“听见快门声了?”陈嘉青放下相机走过去,摊旁边没别人,也没地方坐,方知予每次都坐地上。
“嗯,快门声可明显了。”方知予挑着点眉毛,有点得意的样子,抬头问他。“你偷拍我?”
“扫街,看到你了。”陈嘉青没反驳,蹲在他旁边,手指敲敲他墨镜,“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正经算多少钱一次?”
“三十。”方知予比了个数。
“一天能算几个?”陈嘉青问。
“嗯……周末人多点,也就一两个吧,过几天五一,人应该会多点。”方知予笑了笑,“来算的也都是算着玩的,真信这个的谁找我啊,我这么年轻。”
陈嘉青都不用盘算,这赚的是真少,不坑点冤大头都吃不起饭,怪不得一听两百一小时跟掉钱眼里一样。
“还行吧,”方知予好像能看出他在想什么,歪着头又笑了笑,“开张能一次吃一天饭呢。”
“今天开张了吗?”陈嘉青
“没开。”方知予来来回回转着手机,没资格的期待,只能看似无所谓地问:“你帮我开吗?以后还拍照吗?”
“我前段时间出差了。”陈嘉青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陈嘉青站起身,想摸摸他脑袋,没好意思下手,“今天不拍,我现在去爸妈那边吃饭,你也快吃饭去吧,到饭点了。”
“我待会儿吃,谢谢哥,”方知予朝他挥挥手,“再见?”
“嗯,再见。”陈嘉青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一穿短袖显得他更瘦,真不知道他这一天天日子怎么过的。
车停在商场停车场,还是上次和彩梅逛街的那个商场,他就是专门来瞅这一眼,看能不能碰上。
不看总感觉不踏实,十六岁的漂亮小孩,眼睛看不见,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怎么想都不是个事儿。
吃完饭开车回去,他又碰了一次,又碰上了。
在雨天撞到他那条路,和赵泽第一回吃完饭差不多的时间点。
方知予这行动路线实在太固定,稍微留心就能摸个明明白白。
陈嘉青车靠在路边,坐在车里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点儿路上人挺少的,方知予拿盲杖在地面上敲敲打打,路过一个个路灯,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他走得不慢,看得出认识路,没盲道也能走,但就是纯拿盲杖碰,碰到一个障碍要敲半天。
盲道被共享电动车占了一大片,盲杖敲到车子,他也不知道碰到的是什么,只能反反复复确定障碍的位置大小,找到障碍边缘,才从旁边绕过去。
偶尔敲不到会被绊住,磕一下继续走。
他在路口前停下等红灯,好像能听出车流声,不过没等到绿灯亮,一个好心的小姑娘就注意到他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两个人愉快地聊了两句什么,等绿灯一亮小姑娘就把他带过去了。
每次,他停下身后的男人也停下。
这男的在跟方知予,八九不离十。
陈嘉青开门下了车。
一个中年男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凶神恶煞那种,反而有股精神质的弱气,眼神飘忽不定,呆滞又警惕,奇怪得很。
那男人跟着方知予,陈嘉青假装顺路走在不远处。
那男人没干什么,不知道想干什么,他现在报警也没用,上去把人打一顿也不行,今天他遇见了能解决,以后却防不住。
陈嘉青没想出好办法,一直跟到方知予小区。
男人停在单元楼门口没立马上去,余光瞄着他,突然跟个红眼兔子一样朝反方向蹿出去。
陈嘉青站在他家单元楼门口,眉头拧得死紧。
他在裤兜里摸了根烟,抽了一半,碾灭在垃圾桶上,转身上楼。
七楼顶层,没电梯。
他第一次来还没太注意,这老破小区的楼道又窄又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斑驳的墙皮剥落大半,拐角堆着破旧日纸箱和废弃家具。
陈嘉青站在门前“咚咚咚”敲了三声,过了快半分钟,门里没动静。
他正准备再敲,门“吱呀”一声打开条虚掩的小缝儿,里面黑灯瞎火的,没人说话。
陈嘉青刚伸手去拉———
“嗡——!!!”
炸了声巨响,尖啸的旋转声几乎刺破耳膜。
陈嘉青猛地后退,后背“砰”地撞上对面人家的门,震得铁门哐唧直响。
“操!”陈嘉青看清楚后更瞪大眼睛,“你他妈干什么?!”
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方知予手提个应该是锯的东西正对着门。
看起来是油锯?传说中的人类冷静器??
那么大那么沉的锯还在转,确实让人冷静,他都不敢上前让他放下,还怕方知予一个不小心把自己削着。
“陈嘉青?”方知予皱着眉,看不见人,因为噪音掩盖听不清声音,一脸戒备地向他确认。
“对!”陈嘉青声音盖不过锯声,只能吼他,“把那玩意儿关上!!”
“操!大晚上的搞什么鬼!”隔壁屋门猛地被踹开,一个顶着鸡窝头的黄毛骂骂咧咧冲出来,脚上趿拉的拖鞋,“啪”地按亮廊灯,“方知予你他妈又……”
灯一亮,话音戛然而止。
黄毛的目光僵在方知予手中的油锯上,又缓缓移向门外的陈嘉青,陈嘉青沉着脸剜了他一眼。
油锯还在毫不停歇地嗡嗡作响。
黄毛人又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好意思哥,有点误会。”方知予嘴上道歉,脸却很冷,边说边摸索油锯开关。
黄毛被这阵仗吓着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缩着脑袋关上门。
松开油门扳机锯还是嗡嗡地有余响。
方知予把油锯放地上,手指在把手附近胡乱摸索,摸半天也没摸明白开关,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拽着胳膊把他扯开。
油锯关停,耳边瞬间安静,安静得让人耳鸣。
“进屋。”陈嘉青抬脚把锯往墙边一踢,扣住方知予手腕,不容拒绝地把人拉进房间。
方知予的房间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光很昏暗。
“哥,我不是对你。”方知予背靠在门上,脸色微微发白,被握着的手腕有些发抖,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油锯震的。
“有人跟你。”陈嘉青冷声说。
方知予惊讶地抬了点儿头,失焦的眼睛对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他过来的。”
方知予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又垂下眼:“谢谢哥。”
“谢个屁!”陈嘉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知道有人跟还开门?怎么想的?把门反锁上他就是敲烂了能拿你怎么样?打开门你他妈连人是谁都看不见!你还想拿锯削他不成!?”
方知予站在原地懵了一会儿。
陈嘉青每次一骂,他就本能地发怵。
但他并不反感,因为陈嘉青骂他似乎是因为他犯错了,像是管教,已经很久没人管过他了。
“我……”方知予一开口嗓音发紧,靠在门板上仰头叹了口气。
“他跟了我快一个月了,我不能永远不开门。”
“与其每天提心吊胆,不如找机会早点解决,我以为今天是他敲门。”
好不容易等到他敲门。
他一直隐秘地期待着,未知的,即使危险,也能打破现在一潭死水般让人窒息的生活。
方知予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遗憾。
“苏引章呢?她不知道?”陈嘉青非常用力地捏了捏他手腕。
方知予被捏痛,没什么表情,摩挲了一下陈嘉青的手。
“告诉她有什么用。她能怎么办?还是能时时刻刻跟着我?”方知予拍拍他手让他松开,“没事,我在找新房子了。”
陈嘉青手松开他,方知予很熟练地走到全屋唯一一张桌子旁,拉过把椅子。
“哥,你要坐会么?”
话抛出去没得到回答,方知予疑惑地歪了歪头。
“要不坐下喝口水?”
“还是我送你下楼?”
“哥……”方知予不尴不尬地攥紧了椅子背,陈嘉青不说话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也看不见表情,一时间完全搞不懂陈嘉青什么意思。
陈嘉青皱着眉,就专门那么不出声看了他一会儿。
这么个小孩,一看就透。
陈嘉青“啪”地开了灯。
“不好意思,我忘了。”方知予眨眨眼。
陈嘉青拉过他手里的椅子坐下,方知予走过去,坐在就近的床边。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衣柜,桌子上是份刚打开的外卖,这会儿估计凉透了。
“他跟你一个月了,从端午节前开始?”陈嘉青从头开始问,摆明了要跟他唠唠。
“差不多吧。”方知予还算听话地回答。
“他除了跟着你,还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跟我回来,晚上守在我屋门口,也不知道守着干什么,我也……看不见他干什么了。”方知予想了想又说,“他也不是天天跟。”
“肠胃炎因为这个不去医院吗?”
“啊?”方知予很意外他想到这个事,又轻轻“啊”了一声才说,“有这个原因……太晚了,我也没寻思疼那么厉害。”
“如果今天外面不是我怎么办?”
陈嘉青一句句跟警察问话似的,方知予下意识听他的,一五一十乖乖交代了。
“油锯一响是个活物都会被吓一跳吧。”
“起码震慑一下子,然后我室友肯定会听见、出来看看,他今天白班,这个点早就下班了,他能看见那是个什么人。”
陈嘉青听到这儿倒是笑了笑,小聪明不少。
方知予突然意识到:“你是不是看见那个人了?”
“是。”陈嘉青说,“一个男的,看着有四十岁吧,长得……不高、很瘦、精神看起来感觉怪怪的,你见过吗?”
陈嘉青说完意识到这么问他也没用,他也不知道别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见没见过,我没听见过他讲话。不过,应该不是熟人,我认识的人不多,都没仇没怨的……”方知予叹了口气,挺无奈的,“也没地儿找去。”
“没事,”方知予又说,“我找到新住处立马换。”
陈嘉青又皱了下眉,“一个月了还没找好新住处?”
“没。”方知予简短地回答。
陈嘉青沉默了一会儿,又环顾一圈这个小破单间,唯一还行的是有个独立卫浴。
“这地方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
“疯了吧一个月租你一千?!”陈嘉青震惊地看他,“房东还是中介?梨园新村这片根本到不了这个价儿。”
“房东。”方知予顿了一下,“房东人很好,才愿意租给我。”
没成年,签不了正规合同。
眼睛瞎,出了事儿人家怕担责任。
多少钱一个月都没人愿意租给他。
陈嘉青没姐这茬,突然提起来:“对了,你那个室友,就那个傻逼黄毛,平时也这样?那什么态度?张嘴就骂?给他脸了?”
“平时还行吧。”方知予扯了下嘴角,“他在厂子上班,两班倒,今天白班,这个点儿正睡觉,被吵醒心情不好。”
陈嘉青又沉默了,盯着他脸,试图看出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知予朝他这边转过头:“你怎么老问我?”
他半天没说话,方知予找不准他位置,看偏了点儿。
陈嘉青手指点点他胳膊,“五百,我租你个单间,你要不要?”
“啊…”方知予半惊半叹,歪头问他,“你的房子吗?”
“对,我家,我自己住,还有一间空卧室。”
方知予突然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哥,你是不是可怜我呀?”
陈嘉青不知道说什么,“你就说租不租吧。”
“我考虑一下。”
陈嘉青轻嗤一声,“过了这村没这店,你还考虑上了。”
“我知道,但是我挺麻烦的,真住一起给你添了麻烦,以后连朋友也做不成……”方知予突然咬住话头,犹豫了一下,“我们算朋友吗?”
“算啊,不都见这么多回了吗?”陈嘉青随口说。
六回。
方知予眨眨眼,“那我考虑一下……”
陈嘉青啧了一声,“你拿电锯的时候怎么没谨慎地考虑一下呢?不租就把门锁好了,有人陪你之前都别出去。要租今晚跟我走,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今晚?”方知予瞪圆眼睛。
“今晚明晚有什么区别吗?你东西也不多,我车离这儿也不远。”陈嘉青看了眼手机时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正常时间,只是对他的阴间作息来说,现在算中午……
陈嘉青站起身,“算了我……”
“哥!”方知予以为他改主意了,慌忙站起身往前摸,一头撞在陈嘉青身上。
陈嘉青扶了下他,刚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予抓住他胳膊,急着说:“不能算了,今晚走,还能走吗?”
“……”这会儿倒是不考虑了。
陈嘉青没犹豫,拍拍胳膊上的手,“收拾东西,我去把车开过来。”
·
车在楼下停好,陈嘉青看到方知予的消息。
[一条小鱼:哥,你车上有没用的、能装东西的箱子吗?]
[Cyan:没有]
陈嘉青寻思他那点东西都用不着箱子。
“你来时候拿的什么装的?”他看着铺满一床的零零碎碎生活用品发问。
“我来时候什么都没拿,现买的。”方知予试图找个袋子,只有成卷的垃圾袋,摸着有点薄,“我用这个装吧,你等我一会儿,我多套几层……”
“要不别拿了?拿着衣服就行。”陈嘉青其实早就想说了,都是基础的生活用品,没必要带着。
“你睡觉认枕头被子吗?”
方知予摇摇头。
“那不带了,扛下楼多累啊,我家有新的。”
“……”
“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牙刷、衣架、拖鞋……这带着回去干啥呀,谁家不都有吗,我回去翻翻,肯定能给你找出套新的。”
“……”
“垃圾桶、扫把、小电煮锅更不用了,家里有,再带一个回去白占地方。”
“……”
“剩下这几包抽纸和垃圾袋,你要嫌浪费,可以送给那个傻逼黄毛。”
“……………”
“药是什么药?胃药、退烧药、感冒药,胃药你自己带着吧,我没有。”陈嘉青挑出其中一盒递给他。
就两双鞋,方知予穿上一双,另一双装进袋子提着。
“身份证和照片揣兜里,盲杖挂手腕上,衣服自己抱着。”
“还有糖……”陈嘉青一把抓起来放在他手里。
虽然他觉得几颗糖没必要,但是方知予把糖和身份证、照片放在一起了。
床上的衣服连装都不用装,厚衣服只有一件羽绒服,薄的一共也没几件。
方知予抱着衣服,跟在陈嘉青身后出了门。
陈嘉青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关灯,带上门。
陈嘉青轻咳一声,声控灯闪了两下又灭掉,楼道里陷入一片死黑。
陈嘉青睁着眼都看不见台阶,恍惚间意识到,方知予每天都是这么走的,摸着黑走的。
陈嘉青回过头,一胳膊托住方知予怀里的衣服,“都给我吧,你帮我打个手电。”
方知予顺从地松开手,拿出手机点了两下,打开手电筒,把脚下照亮。
陈嘉青动了下手电筒的方向,犹豫了一会儿,碰碰他手,“不扶楼梯扶手能走吗?扶着我,离我近一点,帮我照照台阶。”
方知予点点头,伸手摸到他胳膊,一路摸下去,试探地牵住他的手,一步步默数着脚下熟悉的台阶,跟在他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