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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留不住 我与他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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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句问话来得不是时候,在秦施施此刻霜雪漫天的心间,短短一句相问,扣不开她冰封的雪屋,反而叫她想笑。
“我久病成医,殿下第一日便知道我有病了,我学点医术,也好为自己留个全尸。”
这话显然在置气,否则怎会提起第一夜的事情。
凌慕阳知道她还恼,也就不再和她纠缠。
从前凌慕阳还批评她时常委屈自己隐忍不发,可今日她对自己发了火,凌慕阳若是计较,就和自己从前所说相悖了。
她不愿意说,他日后找别人打探,也一样能问得清楚。
见凌慕阳垂了眼帘,秦施施便冷冷走入夜色之中。
自从秦施施提了和离,便单独辟了一处小院住着,只间隔几日去给凌慕阳看诊,看完便又回来小院。
虽是凌慕阳的府邸,可秦施施冷头冷脸的,即使他礼物送了,歉也道了,她依旧唯有一句“和离”,凌慕阳好不容易好转些许的头疾又被她气得隐隐作痛,有复发之状。
二人就这样僵着,还未等秦施施反应过来,南疆入侵的消息就传来了京师,凌慕阳在府上和她相望两无言,便自请出师南疆。
大军离去那日,秦施施一人在药房里盅药,翠仙端着土黄色的瓦药罐子,小心翼翼地上前:“王妃不去送一送殿下吗?”
一道缝制得异常精致的平安符被递到她眼前。
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出入平安”,最朴素的祝福。
“这是殿下去万山寺求的,他原本叫我明日再转交给你的,可我……”翠仙这些日子见秦施施和凌慕阳冷着脸,竟当真没有一丝回寰余地,瞧着着急,不得不违背命令。
她想事出从权,若是二人解开嫌隙,她这一举动也就无碍了。
秦施施手中盅药的动作慢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拿棒槌轻敲药臼,并未回答翠仙的话。
这是她与凌慕阳之间的事情,王府众人见惯了三妻四妾,也深记男尊女卑,秦施施曾经也觉得自己或许能接受,甚至尝试了两年,可亲眼见到凌慕阳坐在梅青雪的床头,那一幕的冲击,即使过去了这几个月,她依旧无法释怀。
恐怕此生都不会释怀了的。
如今翠仙再说破天,也不过是劝她和凌慕阳好好过日子。
“其实殿下替王妃选购了新的药坊,只是还未完工,南疆就犯了事,他匆匆而去,此事也不曾与王妃说起。”翠仙拉住秦施施的手腕,恳切地望着她,似乎在期待她回心转意。
趁着凌慕阳给的台阶还在,就这样下去吧。
秦施施轻轻地推开翠仙手腕,温柔却无比坚定:“翠仙,我与他不是一路人。”
他有心上红颜,待她黄土掩白骨时,他自会红衫娶新妇,二人并无几分情意,她又怎么奢望凌慕阳会替她谋划取得千声菱呢?
若没有这药,她不过还有几年寿命,还不如趁着这些日子好好看一看天下各处。
手中捣药的动作越发重了,药臼里草药绿汁飞溅,在她襦裙上留下许多斑驳,她只做浑然未知,越发起劲。
想要把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捣药。
心底的那个声音,只有秦施施一人能听清,好像遥远的山谷里,传来一道指引,告诉她只要这样用力的捣药,她就不会沉溺在痛苦里。
又是一年除夕日,偌大的王府最热闹的还是轮值的仆人们。
她们多数卖身离乡,在故土没了家,在京城也没个住的地,也就只能窝在王府,也就承担了新年轮值伺候的担子。
大晟子民重视新春,无人不回家团聚的。只是这帮人没了家,也只能自己组成一个新的家。
此刻王府数十个婢女便是如此。
她们聚成一堆,在厨房里欢声笑语地揉着面团,要捏制各种新春糕点。
因为晋王不在,因此王府走动得也少,除去皇上,也无人需要晋王府送礼,她们这群厨娘,只要安顿好王妃就万事大吉了。
这两年来,起初人人都冷冰冰地张望着秦施施的笑话,可渐渐的,大部分的奴仆都发现,他们王妃是最好说话的。虽说时常闷在院子里看书,鲜少有接触,可接触过的人都说她性格和善,为人真诚,从不与下人生气。
她们张罗着给秦施施做一份家庭版满汉全席,每份小碗,给她尝试一二。
待到送来时,秦施施正在屋内系新春福袋,等着明日发放。
“这是做什么?”秦施施听闻敲门声,抬头望着翠仙。
只见翠仙浅笑着拍了拍手,身后鱼贯而入的厨娘若十,将年夜饭摆到秦施施房中。
鱼虾螃蟹,鸡鸭鸽鹿,旁边还有新鲜的果蔬盘,果肉饱满透亮,泛着精致的微光。
“王妃说了年夜饭从简,可我们思来想去,今年劳碌一年,多得王妃处处体恤,也不知道送王妃什么贺礼,唯有尽力做一份年夜饭,给王妃吃了好守岁贺新春!”其中一位伶俐的丫头,唤作倚红的,双丫髻上垂着红丝绳,摇头晃脑地汇报。
笑吟吟的模样确实如春风送暖。
秦施施眼眸微微泛着光,柔柔地将福袋收好,坐了下来,随即开口道:“大家都坐。”
众人面色一惊,这又如何使得?
见众人不动,秦施施板着脸,先对翠仙道:“你既然不回去陪你妹妹,今夜便在此与我同席共饮,坐下。”
最后两字的命令带着些许威严,翠仙推辞了几轮,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及至众人都入了席,秦施施才举起酒杯:“致新春,大家来年事事顺遂!”
这样的祝酒词过于简单,可却让入座的婢女们松了一口气,好像和自己从前的家,并未二样。
没有华丽的祝祷,也没有刻意的尊卑,有的只是共坐一席的自在。她们当真就好像各奔东西的一家人,一年来从没有好好地团聚在一块吃饭,到了除夕夜,终于寻到了团聚的机会共饮。
秦施施的酒量不好,可她实在架不住底下厨娘个个酒量豪迈,也跟着开怀喝了几杯。最后实在不行了,只能满脸通红地被搀扶着入了帘帐内歇下。
“等等。”秦施施拉住了翠仙,指了指书案处的笔和纸,神情迷糊道,“师妹,你可否替我把我写给爹娘的书信,送出去。”
眼前的师妹散化成了三四个她,秦施施怎么聚焦也看不清楚她,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翠仙今夜听得稍许王妃说起她在荆州之事,明白此刻王妃将她错认成了荆州故人。
“王妃,你喝醉了。”翠仙把她扶到榻上,可秦施施如同一摊软泥,整个人摊在榻上,黏住翠仙的手腕道:“你帮我送去,下个月就除夕了,若是爹娘准我回京,我就要尽快动身了。”
“听说万山寺有许多新表演,在大年初一可以去看。”
“金陵的烟花是最多样的,还会弹出迎春花的纹样,实在神奇。”
“我阿娘还说,等我背好了《诗经》,她就带我一人去姨母家,我们两个人。”秦施施半醉半醒地,嘴里嘟囔个不停,像是想到了什么,躺在床上咯咯发笑。
像极了雀跃地等着过年的孩子。
“施施乖,施施听话……”
那一道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她感觉到自己的鞋袜被脱走后,忽然不再闹腾,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在榻上沉沉睡去,又变成了乖巧温顺的模样。
似乎这一夜,她又沉浸在了过往的儿童时光里,变成了曾经那个盼着父母来信接她回去过年的小姑娘。
清晨时,秦施施被震破天际的炮竹声震醒,只感觉漫天都是飞舞的新春祝贺声,推开门时,院子里站了一院子的奴仆,乌泱泱的却是一片喜庆的红。
江宁在前,春晴在后,往下是数十贴身伺候的仆从,都身穿喜庆新衣,或红衫,或披着红袍,或者半挂红斜襟,笑嘻嘻地齐声道贺:“王妃新春大吉!”
声音响彻天际,在寒冬里生出一股热流笼罩着偌大的王府。
秦施施一夜酒醉,正是头疼,想不清楚昨夜因何酒醉,又见了眼前模样,更是目瞪口呆。
只见她站在门前,少女轻揪着衣襟下摆,缓了许久才哑然道:“多谢……”
“多谢大家!诸君一年辛劳了,新春大吉,事事如意!”
秦施施轻轻地清去嗓子里的干涩,敛起脸上伤感和震撼,泰然沉声,再度朗声道谢。
随即她转身自屋内将准备好的福袋分发了下去。
江宁是个人精,自然带着春晴替她打点好这些琐事。
不多时,各院的仆从得了福袋,又一一来叩谢,待到众人谢完,早已经日上三竿了。
“今日是初一,不宜开工,大家领了福袋便回去吧。”
秦施施叮嘱起江宁道,新春时节,若是第一日就工作,那这一年都会有忙不完的事情。
这是最忌讳的。
大晟子民最重视的节日,其中这些忌讳她总该避谶一二。
见大家伙渐渐散了,秦施施才让江宁回话:“我嫁入王府第一年,可不是这样的。今年何故搞这些,倒累得大家跑一趟过来。”
这话里落有几分埋怨,怪江宁带着奴仆搞这一出形式累人。
可江宁脱下雪帽,他忙活一个上午,有些热了。脱帽时,便露出一头半灰白的头发,他对秦施施解释道:“这是大家感激王妃救治清水村,自发祝贺的。大家诚心至此,我若是再拦,倒显得不通情理了。”
秦施施闻言,心头大震,久久不能平息,清水村的事情,他们原来都知道?
“虽说明面上是淮安王的功劳,可我们底下人都明白,王妃才是其中出力最多的人。”
江宁说到此处,又遥遥地作了深揖致歉,“此前王妃回传信息,是江宁处置不当,害得王妃辛劳,又叫殿下担忧,江宁有罪,恳求王妃责罚。”
到了今时今日,又是新春时节,还追究好几个月前的事情,自然说不过去,因此也没有责罚江宁。
这一日过后,秦施施眉眼舒张,浑身舒畅,原来府上众人已在不知不觉间认同了她。
这样的信赖,就如同那些她救治的病人投来求生的眼神一样,让她充满了力量。
望着眼前这小姑娘脸上挂着浅浅傲色,素来沉稳的模样也更多了些活灵活现的自信,绽放着年轻和活力,江宁不禁想起凌慕阳来。
他头一次对秦施施说起凌慕阳的过往。
“殿下心中孤苦,我是老人,无从开解,王妃与殿下夫妇一体,请多担待些他。”
江宁声线悠长,像陈年腐朽的木绳,在房梁摇摇欲坠,沙沙作响。
他环视四周花木,指了指厨房处收拾午膳的烟火,道府上超过半数奴仆,都是晋王这些年外出救灾带回来的无家可归之人。其中有人在金陵开启了新生,寻到了新的家庭融入,有人则和这些同病相怜的人抱团取暖,互相扶持。
秦施施是第一次知道这些奴仆背后的隐情,她第一年嫁入王府,并未得到这些人的真心相待。到了第二年,也是在清水村之后,才渐渐发现,府上的奴仆开始亲近于她。
原来每一对曾经躲在屋檐后窥探她的眼睛,都是受过灭顶之灾的人。他们不敢违背凌慕阳的救命之恩,在不清楚凌慕阳对秦施施之心时,自然只能躲在后边观察,而不敢上前。
“其实晋王对我……”秦施施哑声,大过年的,她真不想提这事情,可江宁显然是看错了,他竟会以为凌慕阳对她有情?
“王妃,我一人老眼昏花便算了,府上众人,难道都看不清楚吗?”江宁大胆地直视着秦施施双目,坚定地开口,“府上仆从感激王妃仁义关照,也甚至晋王对王妃情意,请王妃勿要妄自菲薄。”
这话堵住了秦施施的嘴,她再开口说凌慕阳与她的种种无情,倒越发显得她可怜,她也不接江宁的话,只是脸色渐渐冷了下去,并不相信他们所说。
“王妃或许知道,殿下母亲姓江,老朽恰好正是江家老奴。”江宁的叹气很轻,在震耳欲聋的炮竹声里,很快也随风而逝。
可秦施施却听得清楚。
并且越听越是惊讶得瞪大了双眸。
依江宁所说,凌慕阳的母亲是皇上的江淑妃,倍受宠爱,凌慕阳的舅舅江近月被皇上亲封为护国大将军,封狼居胥,战功赫赫,一时间江氏名声大噪。
可五年前,江近月通敌叛国,被绞杀阵前,凌慕阳被亲舅舅陷害后,死里逃生。经此一事,他患上了头疾,也忘却了前事,陛下顾及他身体,只将江近月的事迹一一抹杀,举国上下无人敢提。
“王妃知道我为何冒死提起此事?”江宁苦笑,嘴角的皱纹沧桑而衰老。
秦施施摇摇头,她记忆中,哥哥说的晋王文武双全,因为战事负伤,所以这些年退居文官之列,却是最正义正直之人。
而父亲,对凌慕阳并无几分悦色的,自然也不会对她说起凌慕阳过往神勇。
那一瞬,秦施施警惕地望着江宁,忽然不知道他该不该信了。
“说句僭越的,我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把他当做我的亲子照顾,自然看得出来,他对王妃多有感怀,况且府上人人可鉴。”
秦施施打断了江宁的话:“总管折煞我了,他心中属意那个女子,当日一众好友、仆从,也都是见证。”
这话倒堵住了江宁的嘴,他伸了伸脖子,咽下嘴里叹息:“殿下他知道王妃急需用药,已经着人去寻了。当日王妃昏倒,那是我此生头一回见到殿下怒而责罚了那些他救回来的奴仆。”
“或许殿下他……确实……对那个女子有些心思,可他关心王妃也并不假,世间男子多妻妾,王妃只会是王府的唯一主母。”江宁恭恭敬敬地说着,却无比犀利地戳中了秦施施心底最深的恐惧。
是的,凌慕阳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妻子的,他会有侧妃、妾室、通房,数不清的名目,道不完的女子,等着他的临幸。
她秦施施,不过其中之一。
说什么主母不主母的,她也并不在乎。
同江宁谈完这一番话,秦施施笑得发寒,却无比得体地对他道了谢:“总管所言,我定细细深思。”
江宁以为自己劝服了秦施施软下性子,莫要再与凌慕阳对着干,脸上浮出热烈的笑,又生龙活虎地张罗着新春事宜。在他心底最深处,把凌慕阳当做自己的亲人,而秦施施,只是附庸在凌慕阳身上的所谓“主母”。
出了春,边关送来了凌慕阳寄来的第一封信。
秦施施才抽出信纸,随信而来的一张红色剪纸也在不经意间钻出信笺。
是凌慕阳身着红袍和一个女子对拜的剪影。
喜讯自南疆边境而来。
虽是盖着盖头,可秦施施哪里看不出来,那是凌慕阳和梅青雪在边境成婚的仪式。
秦施施指尖捏住那红色的剪影,边缘逐渐被她揉皱,越来越皱。
心头却忽然想笑。
他既不肯和离,又要与人在外地偷偷成婚,成婚也罢了,还如此挑衅于她。
就是因为相府与他有嫌隙,便至于这般来与她怄气。
秦施施眨了眨眼睛,在翠仙发现之前,将那剪纸塞了回去,面上无波地把凌慕阳的信重新叠了起来。
金陵野樱开遍山寺,重叠的粉衣在绿意盎然的枝头层层叠叠,传播着春的讯息。
一只苍白得骨节分明的细手悄然打开了尘封已久的箱奁。
秦施施一身素白长袍,腰间红绳垂迢,勾勒出盈盈细腰,若扶风绿柳将倒未倒,每一步都独有韵味。
自梨花箱里翻找了一遍,秦施施发现自己也并无什么想带走的东西。
她的东西本也不多,除了许多药物,旁的却是没有什么了。
面前是一个赤红色的盒子,简约朴素,打开时,是两枚丹药。
那是她去万山寺时,那个骗子和尚送她的两枚丹药,说是助力子嗣的。
她信了,拿回去时,被凌慕阳白了一眼。
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秦施施悄然放下那两枚丹药,把剩下的凝神丹放好,拿起那枚巴掌大小的毛绒小白兔,放在脸侧。那日他送给她时,也是这般蹭她的脸的。
要带走吗?
还没有做出定夺时,她便见到了那两枚碎掉的绿宝玉。
是她新婚夜想送给凌慕阳做护臂束袖的稀玉。
在小房子里被她不小心摔碎了。
秦施施这才想起,他们二人初次结合是那样不堪,原来已经暗示了她与他如碎玉般的婚姻。
走到了这一地步,她才懂得当日上苍的暗示,可她总是不自量力,盼着世间有一份爱,是独属于她的。
如同飞蛾扑火般,她扑上去了凌慕阳这一团冰冷。
只是因为他在宫宴替她解围,给了她一丝错觉,竟以为能让凌慕阳中意她。
她缓缓放下手中那只毛茸茸的小白兔,把它挡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了箱奁深处。
既然决定离开,这些过往都不该再牵扯她的脚步。
她做的梦,早该醒了。
从此以后,她只要为了自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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