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二载后》一方青月

21、我有用 见一见他的

　　进入初冬时，空气也变得干涩，秦施施每跑一步，都觉得喉咙泣血般，涌着一股难以吞咽的腥甜。

　　连着闯了三重关卡，秦施施才看到守在门口的陆万山。

　　而她身后跟过来想把她扯回去的护卫，也在陆万山瞪目责备之下往后退去，他们拦不住她，只能让陆万山出面。

　　魁梧粗壮的陆万山放下手中佩刀，上前问秦施施何事前来。

　　秦施施并未回答他，反而双手抓住了陆万山束袖的小臂，双眸流出难以言说的哀伤：“是殿下在里面商议要事吗？将军怎么独自在外面？”

　　这处院子是凌慕阳一人休憩所用，四下竹林环绕，竹间清新脱俗的淡雅在空气里氤氲开，可秦施施却无法止住忐忑，手心紧捏着陆万山的手臂，像即将溺亡之人最后的浮木。

　　陆万山是凌慕阳的得力干将，却不与他在一块商议，只在外面把门，莫不是还要避嫌什么？

　　朝堂之事纷繁复杂，秦施施想不明白，也看不透，她只是想让她的家人，不要成为斗争流血的牺牲品。

　　或许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隐情，可是她到底姓秦，无论如何，她都得为了家人一试。

　　“你在做什么？”

　　身后，一道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秦施施的问话。

　　陆万山顺着声音，视线越过秦施施肩膀，往后看去。

　　只见凌慕阳眯着凤眸，浑身紧绷地盯着他。

　　不对，不是盯着他。

　　而是盯着他的手臂。

　　陆万山就算再是个不开窍的武夫，也反应过来了。

　　那柔弱的葱指攀着他束袖，亲近而依赖。

　　王妃自然是不会僭越的，是他僭越了。

　　陆万山识相地马上退后了一步，拉开二人距离。

　　这次殿下回来时，听说王妃生病卧床，生了好大的气，还亲自照料起居。

　　眼看着凌慕阳成亲一年，陆万山自然明白，如秦施施这般女子中的女子，什么盖世英雄，最后她都会拿得下。

　　就算是他一向崇拜的晋王殿下，也无例外。

　　秦施施的手被陆万山请了下来，她快步走向凌慕阳，耷拉着嘴角求道：“殿下，此次瘟疫……”

　　她想拉住他的手臂，却被他这一副严肃冰冷的面孔吓得不敢动弹。

　　“王妃。”凌慕阳出言打断了她。

　　他那么高，只是斜着眼睛看她，就像不近人情的神佛在降罪。

　　那句生疏的“王妃”，好似一团棉花堵住了喉咙，他分明是不准她来打感情牌。

　　可是秦施施能做什么？只能用这些日子的陪伴，滴几滴眼泪，求他网开一面。

　　“殿下，相府虽有失职，可罪不至此，请殿下三思。”秦施施咬牙握住他的手臂，那么冷的臂弯，会听她的求情吗？

　　凌慕阳神色冰冷，不久前还在她榻前怒斥了侍奉的丫鬟，为何突然又变回来了这样冷漠的人呢？

　　秦施施看不透他，她向来觉得朝廷之人难以捉摸，父亲如此，凌慕阳也如此。

　　可即使相府与她感情并不算深厚，也到底是她的家。

　　家人之间，哪里有隔夜的仇。

　　她从前不在京城，所以家人才冷落了她。如今她回了京，此次若能救下相府，她与家里的关系，也会慢慢变好的。

　　秦施施期待地等着凌慕阳的回应。

　　“此乃国事，王妃，你逾矩了。”凌慕阳没有扒拉掉她的手，却熟视无睹地往屋子里走去。

　　只留下秦施施一人在院子里。
　　没有让她走，也没有让她留。
　　就好像她是一个多么无关紧要的人。

　　秦施施稳住了情绪，她病中脑子不清楚，才会奢望晋王对她有一分情意，如今她好端端的，自然不会过多妄想。

　　一直以来，自己对凌慕阳来说，都只是一个联姻的妻子。

　　她和他的心上人是不同的。

　　这样的真相，她又不是不知道。

　　只不过有时，总是需要一些谎言，骗自己坚持下去，否则人生十年，不知道如何熬过这一场婚姻。

　　很多时候，秦施施总是骗自己，他不喜欢自己没关系，她会竭尽所能帮他，会成为他身边有用的人。

　　可眼前事态恶化时，秦施施就明白了，夫妻还是两情相悦得好，至少求情的时候，她的筹码都能多一些。

　　今日要是换了那个梅姑娘，只怕人家只要摇摇他的手臂，说一句软话，就能让他改变心意。

　　可是秦施施不行，她必须要有用。

　　“殿下，我比不上你的心上人，可我也救过……”

　　秦施施想说自己五年前，在云梦也救过那么多的人。

　　她没有别的本事，只有一身医术。她愿意倾尽全力，为他效力，让他在百姓之中进一步树立威望。

　　可是未等她说出“云梦”二字，凌慕阳就一把掐住了她的下巴，让她说不出半个字。

　　眼前人的眸里毫不掩饰地充斥着对她的厌恶。

　　他的心上人？

　　她竟敢私自窥探他到这种地步？

　　凌慕阳有一种被人扒光了看的不适，瞪着秦施施，她有什么资格说起他的心上人。

　　此时此刻，凌慕阳才真正将她与自己记忆里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女子联系起来对比。

　　即使秦施施医术再好又如何，到底是秦正行的女儿，做那么多惺惺作态，还不是甘做秦正行的傀儡，到了他罪不容赦时，替他开罪。

　　是非不辨，对错不分，又怎么和大公无私的孙医女相提并论？

　　“你不要自恃医术高明，就如此许诺！此次若非你不向我通报，又何必劳累至此！”

　　凌慕阳头一回说出心中所想，原来他是怨她未能给他传递消息的。

　　她眨了眨眼睛的酸涩，那封闭的村口她已经无力回忆，只消想起当时村子里紧张的气氛，她已经分身乏术，毫无办法给他传递消息了。

　　心底委屈不已，可她此刻再解释，只会让凌慕阳更烦，她想叫他不要如此生气，缓和下来听她解释，求道：“殿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够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凌慕阳一直都很嫌弃她爱哭这个毛病。

　　见她眼眶又红了，他长袖一挥，推开她时，她没有站稳，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足下一阵热辣辣的扭痛，她知道自己是崴到脚了。

　　凌慕阳好像也没想到自己力气这样大，竟将她推倒在地，身子往前探了一步想去扶她。

　　好在陆万山动作快，已经先一步扶了秦施施起来。

　　她双目通红，为着她那不成器的家，竟要叫他枉法！

　　到头来还好意思在他面前哭！

　　扶什么扶！不准扶！

　　凌慕阳越想越怒，恨她心性不成熟，如此软弱，怎么当得了王妃之责！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秦施施倚着陆万山站了起身，又想装作无事发生般拍了拍手上、衣衫上的灰尘，可终究是未能忍住，慢慢地抽泣了起来。

　　他对所有人都好，可唯独对她不好。

　　秦施施满心疲惫地阖上眼眸，嘴角嘲弄地绽开一个浅得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曾经奢望过，和凌慕阳越走越近，可是为什么每次才靠近一点，他就会马上变了脸，把她狠狠推开呢？

　　她的全部努力，从来都是白费的。

　　秦施施笑了笑，那模样像是笑自己，也像是在笑凌慕阳。

　　“报！”

　　一声短促而突然的传令，打破了二人良久的沉默。

　　可冲进房中的下人一时发愣，他望着凌慕阳和秦施施这一副模样，不知道能不能当着秦施施的面禀报。

　　显然王爷和王妃在商议着私事，况且王妃还哭着，王爷面色也像是怒击要杀人的样子……

　　简直是正撞在了刀刃上。

　　凌慕阳正因为想扶秦施施而未去而尴尬，这会见了人，如同见了引开话题的救兵，瞪了一眼斥道：“快报。”

　　他急需要一点场外的消息，来打破这样诡异的沉默。

　　——“殿下，梅姑娘呕血了。”

　　梅姑娘？

　　秦施施心底“登”的一声，湖底好像裂开了一样，再也关不住那些猜忌。

　　是梅青雪？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他没有出现，反而怪她没能传出消息来。

　　合着是为了掩饰他左拥右抱的荒唐，把过错硬塞给她。

　　在她还在外救治瘟疫时，梅青雪就进了王府。

　　在她缠绵病榻时，凌慕阳心里想的，也不只是她，还有他真正的心上人。

　　原来，给她秦施施的怜惜和照顾，不过是他照料梅青雪时，顺带给的一丝施舍。

　　可笑她还以为凌慕阳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夫妻恩情，愿意听一听她的求告。

　　人生最可笑的不是失败，而是无知，是不自量力。

　　秦施施终于大彻大悟，她是不配求凌慕阳的。

　　从前她不得家里喜爱，如今她也不得凌慕阳喜爱，她这一生，都是遭人嫌弃的。

　　眼角渗出咸湿的热汗，秦施施拭去了，这秋冬日里，怎么会流汗呢？大概是她站得久了。

　　她自顾自地胡思乱想着，望着她名义上、事实上的丈夫听闻别的女子生病后，头也不回地经过她身边，连她手心是否擦破，也没有问过一句。

　　他远离的脚步，就好像无情的刀剑，生生剜开了秦施施痊愈了一半的伤疤。

　　痂皮连着血肉，将断未断时，最痛了。

　　揭都揭了，那就揭完吧。

　　秦施施支棱着一边瘸腿，自虐般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也要去见一见她。

　　看看凌慕阳心上人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