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二载后》一方青月

20、她的病 他的吻带着

　　殿里透着温暖洁净的光，落在百鸟屏风上，香炉静谧的烟火驱散了冬寒。

　　一切的安宁都显得弥足珍贵。

　　凝神丹放在桌上，一粒一粒摆放得整齐。

　　每一颗都是她的性命，齐齐整整地摆在面前，告诉她光阴似箭，过一日，便少一日。

　　秦施施茫然地望着这一切，静室，暖炭，王府？

　　良久，她才意识到，一个月来和疫病对抗的日子总算过去了。

　　所有的苦累，都走了。

　　她缓缓自床上起身，掀开被子，双脚下地穿了鞋，下床收好桌面上的凝神丹。

　　这可是她的救命药，怎么也这么随处放着呢。

　　她数了一下，还有四十九枚。

　　秦施施依稀记得，听闻淮安王来抢功时，她气急攻心，师兄大概是给她用了一丸的。

　　说到底还是她修炼不到家，一遇到这种不要脸的斗争，就气坏了自己身子。可朝廷之人最是污脏，心黑似墨，她早已见识过，却还是经不住气。

　　将这些药丸一一收好，“啪嗒”一声合上那巴掌大的盒子，一道凌厉的责备穿堂直直袭来。

　　“守着的人都死了不成！”

　　凌慕阳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吓得秦施施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抬头时，凌慕阳已经稳稳当当地扶住了她，他的手心发热，在秋冬里如同火炉一样。

　　劳累时、病痛时都不敢放任自己思念的人，如今突然就站在了自己面前，他的手扶着自己，宽厚的臂弯把她揽在怀里，秦施施眼里忽然就看见含了泪。

　　她不想哭的。

　　可是忍不住，怎么也忍不住。

　　她很想对他说一说这些日子的思念，说自己强撑的辛劳。

　　四目对视间，几个婢女慌忙从殿外进来跪下求饶。

　　虽说王爷和王妃会同榻而眠，同车出游，可到底真恩爱还是假恩爱，奴仆各有心思。

　　若刘晚娘这般，得过秦施施恩惠的，又稍有阅历的，自然觉得王爷与王妃是有情意的。

　　可若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却不见得。她们闲来多听八卦，知道晋王与相府不和，王妃出自相府，晋王自然是逢场作戏的。

　　有了这种判断，府里自然有人是看不上秦施施的。他们在秦施施面前，当差做事都另有一套老泥鳅的办法，叫人抓不住半分错处。

　　因为秦施施好性，并未立过规矩，这群人也便渐渐懒散了起来。

　　岂料今日却被晋王抓了个正着，几人只好进来解释说要给王妃看药的火候才忘了王妃的照料。

　　凌慕阳扶着秦施施坐在了桌边，捧着她的脸柔声问：“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朱紫色的袍服绣着飞蟒，靠近她时，飞蟒凸起的缕缕丝线划过她指尖，秦施施鲜少有人前靠他这样近的时候，她心中动容轻轻一笑。

　　秦施施把手叠在他手背上，放在自己脸庞上感受他掌心细密的茧，轻轻按住，柔柔一笑，将整个身躯支撑在了凌慕阳臂间：“殿下，你终于回来了。”

　　那样彻底的依赖和靠近，脸上毫无心机的问候，她可以借着这一次心疾发作，肆无忌惮地靠近她的丈夫，诉说着这一个多月来的思念了。

　　他双眸扫视了一遍她周身，摸了摸她温润的脸颊，把她眼泪擦掉，“你怎么一个人去疫区，也不和我说？”

　　话音里没有埋怨，只有几分担忧，秦施施听着他热切的关怀，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只是那弦一松，三言两语间，她就又昏了过去。

　　凌慕阳见她醒了复又昏倒，心下难安，抱着她回到榻上，急宣了冷枕玉来。

　　虽说不愿看到冷枕玉，可这段时间，是他一直陪着秦施施，她身体有何问题，他才最清楚。

　　冷枕玉陪着秦施施在疫区待了一个月，辛劳已经不想言说，这会满腔不忿，便径直把凝神丹的功用说了个一清二楚。

　　良久，凌慕阳都一动不动，浑身僵住如死尸般，脸上青红一阵，冷枕玉看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凌慕阳脑袋忽然一疼，眼前闪过一副模糊的画面。

　　他的妻子穿着一袭藕粉长襦，捧着晾晒药材的簸箕，在廊下快步疾走，两侧的小辫子微晃着，洋溢着青春稚嫩的活力。

　　轻轻笑着对他说：“殿下，你回来了。”

　　他时常把她弄哭，每每想与她好好相处时，又不免想起秦正行的奸诈，可即使如此，她也不曾对他黑脸。

　　总是轻声笑着。

　　奇怪的是，如今凌慕阳想起她笑得灿烂的画面，心里竟升起一股疼痛和悔恨，她那夜被他那般……哭得那么厉害，她都不曾向他诉苦。

　　听罢了冷枕玉说她身体的情况，凌慕阳后怕地盯着秦施施那张沉沉睡去的容颜。

　　她不是大夫吗？怎么把自己的身份折腾到了这样的？

　　相府权势不小，也没能给她找到药吗？

　　千声菱……他倒是听过……只是已经灭绝了，世上唯有一株……

　　凌慕阳清洗了一块凉丝帕，用微凉的手心探了探秦施施额头，好在没有发烧。

　　她身体既然虚弱至此，又久病缠身，竟还以身涉险，真是胡闹。

　　心底没来由地怨了她一瞬，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身体。治病救人有千百种办法，她非要去前线，到底还是个笨蛋。

　　带茧的指腹在沉睡的秦施施眉间轻抚，似乎想抚平她睡着时那隐隐若现的愁绪，叫她安心地睡下。

　　守了秦施施整整一夜，直到清晨金鸡远远地啼鸣，凌慕阳才趴在床边眯了一会。

　　秦施施睡了一夜，醒来时已经好了许多，手臂处有些发酸，顺着沉沉的力道看去，凌慕阳正枕着她的手臂，一脸安心地睡了过去。

　　两人虽做了一年夫妻，可凌慕阳外出时候多，秦施施鲜少这样近距离地观望过他。直到今日，她才发现，凌慕阳睡着时，显得乖巧温顺，竟没有一丝素日里醒着那时候的冷漠和傲气。

　　依稀间，秦施施觉得，凌慕阳并不如他看上去那么冷淡。

　　即使今日，秦施施也还是感激他一年前宫宴上替她解围。

　　就连她的家人，也不会关心她的颜面，凌慕阳却会。

　　秦施施不敢吵醒他，只是柔和地望着熟睡的他，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只属于彼此的时光。

　　像是察觉到秦施施的目光，凌慕阳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秦施施从他眼中看到些许怜惜，险些以为他是在心疼她。

　　经历了太多次失望，秦施施不敢让自己被这种错觉包裹。

　　他总是若即若离，叫她分不清楚他到底是想靠近她，还是推开她。

　　起初的哭是积攒的思念决堤所致，现在她缓和过来，就没了委屈诉苦的念头，反而能理智地和他分析此疫之弊。

　　她垂下眼帘，蝶羽轻颤，乖巧地道歉：“抱歉，是淮安王的人先来。”

　　她是晋王妃，若能揽住治疫的功劳，总能给凌慕阳在朝堂助力。

　　她没有旁的本事，只会治病。

　　可这次也未能帮他。

　　“不要把这些事情揽在你自己身上。”

　　凌慕阳端了药过来。

　　此次瘟疫控制住便是最好的结果，否则京城大灾，国之不幸，更是容易引发边关动乱。

　　若是不能及时控制病态，也该是京中官员失责，和她一介内宅妇人何关。

　　不明白秦施施为何要揽下此次的责任。

　　岂非自己给自己添堵？

　　药碗里乌黑的药汁浓稠，散发着浓厚的苦涩之味。

　　凌慕阳原想说他叫人拿一块方糖来，可话未到嘴边，秦施施已经接过那碗苦药，习以为常地一饮而罢。

　　那样沉默地接受这碗苦药，竟叫他的心不由自主地一颤，微微生疼。

　　即使她嘴上说不苦，脸上却没忍住，一片赤黄，整个人都苦得失了颜色。

　　沉默而乖巧懂事的模样，竟不像王妃，也不像相府千金，却像无父无母的民间孤女。

　　归宁那日，她如同外人般，尴尬地陪着笑，勉强而虚弱，当时他以为是前一夜他闹得过了，她疲劳才那般神色。后来想想，约莫是她在王府不得宠爱，才有如此拘谨之态。

　　和眼下的模样很像。

　　凌慕阳心头有些恼怒，好像自己也吃了那苦药一样。

　　为什么她不说呢？她说一句要一颗糖，他便替她拿来，可为什么她总是如此委屈自己？

　　明明不是她的错，又喜欢把那些过错放在她的身上。

　　凌慕阳盯着她，久久未再说话。

　　“殿下？”秦施施靠近了些，双手捧着他的脸，就要细细给他检查。

　　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才是病员。

　　这些日子他奔波劳累，上唇处也长出一排青色的胡茬，还未来得及清理。

　　俊颜朗朗，更有几分戎马的硬朗。

　　那张脸猝不及防地靠近，渡给秦施施他口中甘甜。

　　眼里是绚烂的烟花，盛开在漫天的夜空里。

　　原本她以为，时隔两个多月，再次见面，两人生疏到忘记了曾经的亲近，可如今看来，他还是记得的。

　　她吃了这许多年的苦药，头一回发现这药竟然还会回甘，叫人回味无穷。

　　即使多少次告诫自己不要再生出不该有的幻想，她还是抑制不住一颗心疯狂悸动。

　　她是晋王妃，盼着夫妻一心，乃是世间最正常不过的心绪，她本也不该觉得不配才对。

　　在无人知道的角落，她迎合着他的吻，并在后来苦药入喉时，当做最后的期盼。

　　在府上休息了两日，秦施施身体几乎大好，精神也都恢复了，在院中打点花盆里的药草时，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处啪嗒啪嗒传来。

　　伴着翠仙凌乱脚步的，是她口里乱七八糟的讯息：“王妃，不好了，相府被团团围住了。”

　　翠仙一打听到相府的消息后，就已经马上奔来告诉秦施施。

　　她扑通跪地，说相府已然血流成河。

　　据门外的人打听说，晋王回朝后，将相府以治疫不力之名，悉数下狱查看。

　　秦施施浑身一震，这是为何？怎么会对相府下手了？

　　那可是她的家啊！

　　足下一软，好在翠仙赶紧扶住了她。

　　秦施施顺着翠仙搀扶的动作，稳住了身形，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几乎要越出喉咙。

　　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去见殿下，问清楚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