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二载后》一方青月

19、共患难（改） 想起凌慕阳

　　冷枕玉的声音如同天降甘霖，几乎要昏厥的秦施施彻底清醒过来。

　　她双目放光，欣喜地回身扯着冷枕玉的衣襟，如同从前在荆州那般：“师兄！”

　　倒不像安分端庄的王妃，反而和活泼的农女别无二样。

　　书生帽上两道淡蓝丝带直直垂落背部，一身月色长袍，遗世独立。

　　冷枕玉直视着她的眼眸，笑颜如玉如瑰，手心捏着她的臂膀，微微用力。

　　旋即又放松了力道，咧嘴道：“你单枪匹马闯疫区，自己的身子也不要了吗？”

　　虽是责备，可秦施施看他行囊充实，欣慰地明白冷枕玉也是来支援她的。

　　“是王府的人通知你的吗？”秦施施昨夜和衙役说起身份之事，原以为会连夜来人，没想到直到今日午后，也只得冷枕玉一人来。

　　在冷枕玉面前，她卸下了紧绷的神经，问话自然随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只是师兄的身后并无药草。

　　她霎时满脸阴云，解释说如今村子药材稀缺，病态严峻，照这样下去，是万万顶不住的。

　　当务之急，就是要集中力量控制住疫病的扩散，可朝中官员并不重视，秦施施咬咬牙，道要通知父亲出面。

　　“如今朝中正值皇上五十大寿，庆贺此事，疫病被封得死死的，更别提一车车的药了。”冷枕玉头疼，把自己所带的药材都摊开给秦施施。

　　是较为难得的老黄芪。

　　如今清水村遭了忌讳，已然被朝中抛弃了，无人来援助，也无药可医。

　　冷枕玉得知秦施施在此，便请命前来，一同抗疫。

　　他们都是医者，见死不救是不可能的。

　　只是如今没人没药，只能凭借从前的经验，尽可能地将疫情控制起来。

　　秦施施得知现状，脸色苍白了一瞬，随即眉头一横，拉起冷枕玉的手，坚毅地望着他：“不怕，我们从前在云梦那样难，也过来了，这次在京城，必定比那次好很多。”

　　话虽如此，可在云梦时，还有来支援的路过军队，这次却是只有他们了。

　　未等冷枕玉说话，秦施施就发现他脸上微红，松了手探了探他额迹，没有发烧呀。

　　怎么这么红？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一激动就拉住了他的手，这才惊觉，是她失礼了。

　　“对不起，师兄。”秦施施愣了一下，她如今是晋王妃，该保持距离。

　　否则被凌慕阳看到，会生气……

　　想起凌慕阳时，秦施施忽然心头一疼，捂住了胸口。

　　她轻呼一声，冷枕玉连忙把药给她服了，叫她放松些，不要乱想。

　　不知道为什么，冷枕玉告诫她“不要乱想”时，她总觉得意有所指，她思念丈夫，也算是乱想吗？

　　只是秦施施知道当务之急是救下疫病大肆发作的村庄，那些儿女情长，都需放一放，很快她扫清脑袋里浮现的些许思念，拍了拍膝盖起身：“师兄，我们同去寻药。”

　　这是师兄妹多年来的默契。

　　上山采药、洗药、晒药、装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平常的事情了。

　　说做就做，秦施施和冷枕玉将行囊整理齐备，趁着夜色交班时，绕过村尾的密林，二人绑着菜刀用作防身就出发了。

　　回来时，天边星辰西落，东边金乌霞光在山底处四处张扬。

　　足足寻了一整夜。

　　算起来，秦施施就有两日不曾合过眼了。

　　可她却好像怎么也不困，整个心都异常平稳地跳动，只要行医救人，她好像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往后的日子，二人总是趁着夜色从某处戒备松懈的口子钻出去，径直去了林子里。

　　奇怪的是，秦施施察觉到那些衙差已经发现了他们二人外出的身影才对，却并未上前阻止。

　　她那日贬斥了衙差不爱百姓，如今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已经是他们力所能及去救这帮百姓的事情了。

　　他们虽只是小小衙役，不得不听命行事，可也有父母兄弟之爱，也盼着秦施施她们能救下清水村的村民。

　　秦施施更加慎重，势必要把此次病态控制住，不让京城遭受云梦那年之痛。

　　有了冷枕玉的帮忙，秦施施心里压着的石头也渐渐落了地。

　　这一个月劳碌非常，光阴如梭，飞快流逝在柴火药汤里。

　　秦施施日夜挥汗，蒙着面巾，穿梭在病患之间，屈膝探脉，事事亲力亲为，人人都赞她医术了得，对她感激不尽。

　　“周大爷，道谢的话，留着您痊愈回村再说。”

　　秦施施眉眼弯弯，透过纱帘面巾也能看到她精致的五官，虽然疲态难免，眼神却透着熠熠光辉。

　　一举一动如同上天派来救世的神女。

　　周大爷感慨长叹：“我这个老匹夫，一辈子种地采桑，就算在金陵，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人。不曾想竟见到了仙女般的王妃！还这般好心！真是我朝大幸啊！”

　　与云梦那时不同，今日的秦施施也更多了几分控制瘟疫的信心，听着这样夸张的赞赏，笑得落落大方，欣然收下：“您老好好歇着，等您好了，也得劳烦您帮我照顾其他病患。”

　　她说话温柔，与人亲近，用药时又精准，处处都展露着与那年轻的声音格格不入的成熟和老道，哄得周大爷立马咕噜咕噜把药灌了进去，恨不能今日就恢复过来照顾乡亲们。

　　眼看着好转的人越来越多，秦施施欣慰不已，坐在了树根之上闭目休憩。

　　清风朝阳，晚秋的凉意渗入体内，她渐渐昏昏欲睡，却被冷枕玉大声喝住。

　　“施施！”

　　“施施！别睡！”

　　在这里封禁已经一个月了吧？从中秋到如今霜降时分，这村中瘟疫也终于得以驱除。

　　她也终于不必硬撑了。

　　眼皮沉重地合上。

　　唇边一阵温热，冷枕玉这些日子一直盯着，给她备着药汤。

　　那温热的药汤清新醒神，像春日里托举着野草复苏的广袤原野，让她躺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感受生命蓬勃的力量。

　　原来在鬼门关晃一圈，是这种感觉。

　　也并不可怕。
　　人这一生，不过眼一闭，不痛不痒就过去了。

　　秦施施醒来时，头顶和面前都围满了人，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定睛望着冷枕玉：“不怕，我好着呢。”

　　她虽然脸色发青，唇色全无，眼眸里却透出一股坚定的光芒。

　　即使她真的撑不下了，也至少做完了这一件事情。
　　救下了这一群人。

　　冷枕玉是知道她的病情的，将眼中酸涩藏起来，也挤出一个苦笑鼓励她：“方才衙役来报了，说明天就解封了，王府里头……有人等着你回去呢。”

　　这话说得陌生，王府除了刘晚娘和翠仙，这一个月也不曾有人来过。

　　不说王府，就连相府，也没有一个人来过。

　　生怕惹了祸，传染了京中之人。

　　好像等着他们自生自灭。

　　秦施施淡淡地点点头，无所谓了，她做好了她该做的事情，旁的她不该奢望。

　　这段时间里，除了最初那时她想过那个人如盖世英雄般出现，后来即使最苦最累的时候，她都没敢想过那个人会出现。

　　师兄在她身边，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她不敢再奢望丈夫也在身边支持。

　　夜晚，秦施施围着篝火取暖，冬日已经悄然降临，原来两年，这么快就过去了。

　　冬日的星星不如夏天多，京城的星星也不如荆州多。

　　“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呢？”秦施施忽然冷不丁地开口。

　　她和师父一起生活了十余年，如今回了京，师父身边又有哪位师弟师妹陪他进山采药呢？

　　望着天际稀稀落落的星宿，就好像她和师父一般，天南地北，再难团圆。

　　“师父他老人家在医庐里忙着研制新药呢，说不定对你也有帮助，所以施施，你一定、一定不能放弃，知道吗？”

　　坐在一旁的冷枕玉翻转着那一条剖好的河鱼，殷殷教诲，面目柔和，说话时循循善诱，如同最温和的教书先生。

　　秦施施心头一暖，郑重点头，说她一定、一定不会放弃。

　　哪怕直到最后一刻，她都要等到她的光明。

　　二人对视，无声地绽开笑容，火光映着彼此橘红面容，柔情隽永。

　　秦施施和冷枕玉分吃了那一条河鱼，虽然调料只有最简单的粗盐，可她却觉得每一口都味道鲜美，好似品尝了一道人间佳肴。

　　香喷喷的大烤鱼很快被一扫而空，秦施施又咕噜噜地服下一碗汤药，自己给自己自己肚腹盖好草席，闭上双眸安然睡去，等待着明天的解封。

　　清晨时分，整月的紧张渐渐和缓时，一道声音呐喊传来。

　　“淮安王有旨，清水村疫情可控，前来此处登记，即可进城！”

　　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把秦施施从幻梦中震醒，她细细听了两遍，终于确认下来，确实说的是“淮安王”！

　　好不容易她和村民克服了疫病，可到头来，凌祁阳连一颗草药都不曾给过，就要来抢夺功劳！

　　这一个月来，凌祁阳但凡派人支援，或者送来物资，他们也不必如此为难。

　　如今他们劳碌了整整一个月，他倒好脸来摘果子了！

　　像最精明又丑陋的山猴子一般！

　　秦施施猛然起身，想与他理论，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后脑勺处一阵灼热的扭痛，整个人就进入了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