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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官道上,一支商队外表的队列正在疾驰,扬起久不平息的滚滚尘沙。这队伍里虽大多是女子,可个个爽利抖擞,昂首挺胸,并不十分为这奔波跋涉所苦,尤其是为首的青年女子,骑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身体却做到纹丝不动,可见功夫之深。另有十数驾运着粮草、行李等物资的辎重货车跟随在后,紧凑有序得当,总之几乎一切都符合一行正卯足了劲赶路的队伍的特征。
      几乎。
      一辆带着轿厢的颇宽敞的马车,四平八稳慢慢悠悠地跟在队伍的最后,如果还有一骑随扈在侧,旁人定以为这是哪个出门郊游的不相干之人误入了车流。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窗帘。
      “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李莲花凑近窗口,脸上挂上客套的笑容,“还是给在下一匹马吧!你看我这车都把整个队伍的进展拖慢了,若因此误了大事,岂不痛惜?放心,倘贵主上问起,我就咬死马是我偷的,姑娘自可交代。”
      “说了多少次了,不行就是不行!”那随扈的女子看着才十几岁,耐心轻易就见底了,“我家姑娘说了,你身子不好,不能过分劳累。若你一个不小心在马上颠死了,难道我又好交代了?”
      “其实我——”
      “吵死了!安分在车里坐好,少再胡搅蛮缠,不然仔细我拿绳子给你捆咯!”不由分说,她将帘子强行放下,徒留李莲花在车子里白眼翻尽。
      唉,原想着追上她就有机会说上话,岂知这一路狂奔不歇不说,还被当个病秧子困在车里,偏自己此刻还没法动武反抗,真是失策。
      不过怨念归怨念,他的脑子倒一直没闲着,一呼一吸间已想好了办法。适逢此时轮子碾过路上的一个大坑,车子也跟着狠狠地磕一下,他猛一手撑在车厢壁上,墙壁登时发出“登”的一声闷响。
      “哎哟!”
      “喂,你没事吧!”听到这声痛呼,随扈女子赶紧凑到车窗边连声问道。
      “我,我心口发疼,眼前发黑,脑袋发涨,这是内伤复发了……”他说话时断时续,声音渐渐微弱,听着真像是重伤垂死的样子。那女子慌忙又叫了两声,发现车内已完全没了回应,一颗想在顶头上司跟前露脸的热心登时化作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的死心,着急忙慌下连进车看一眼都没想起,一夹马腹,一溜烟便往最前头报信去了。
      装死装得得心应手的李莲花伸着脖子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瞄,然后满意地看到那个原气定神闲在最前列的姑娘焦急地穿过人群赶来的身影。

      莫辛纤指并拢,轻搭在一只手腕之上,专注地感受着皮肤下每一分毫的搏动。而手腕的主人对这漫长的诊脉没一丝不耐,只似笑非笑地托着腮,侧头注视着她。
      又过了不知多久,莫辛深呼吸一口,努力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收回手指:“你没病。”
      “是吗?我刚可难受了,可能只是一时缓过劲来,要不换只手你再瞧瞧——”
      “换了五六次了,再换也一样!”她一把将他凑过来的腕子推开,气道,“你就是装病吓唬人!”
      李莲花没一点不好意思,往车厢壁上就是随性一靠,像一座倾泻的玉山:“哟,被你发现了。”
      “那既然你都觉得我没病,自然就不必坐车了。舍我一匹马吧,我跟着你。”
      莫辛见了他本就心乱,如今看他没事也要搅三分更是烦躁,于是一句话不再说,撇过脸起身欲走。
      “等等。”他眼疾手快拉住她,无奈道,“我是真有要紧话对你说。你那手下看我看得死紧,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不会又是那些青菜萝卜的事吧。”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句,好歹勉强坐下,却只见他将戏谑之色一收,换上了郑而重之的表情。
      “这趟旅程,虽合乎天时,却恐无法尽如人愿。你要三思。”
      反射弧再怎么长,莫辛此时也该察觉到在所有那些拙劣可笑的借口之后,他的“别有用心”了。
      莫辛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是要阻我上少室山。”
      否则,何必非要与她同行,又特意说这等子话。
      “我若要阻止你复仇,早在云隐山之时就出手了——而且,我要是真想做些什么,你大概是防不住的。”见她因这话竖起尖刺,他摇头,语气温柔而耐心,“我说过了,明白你的决心,尊重你的决定,无意拦你。”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下轮到她彻底看不懂了。
      “对丁春秋的这场仗不好打,你未必能轻易讨得多大便宜。”
      闻听此言,莫辛心中一松:“原来是为这个?那倒不必担心,我早有心理准备了。”如果换作是十年前刚出冰窖之时,她刚从童姥的魔鬼训练中出师,状态正佳,的确会轻松很多。不过她对自己的功夫颇有信心,付出代价也自无不可,认为即便是同归于尽式的惨胜,亦总算没辜负师长、众子弟的托付。
      “不,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李莲花轻叹一声,决定更直截了当一点,“我想说的是,你没有胜算,甚至于,一败涂地。”
      “......”
      “你是不是自觉身负几代积累的内功修为,又练成了世所罕见的高明武学,因此对垒任何人都理当手到擒来?”看着她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的“难道不是”几个字,他失笑,“世上的事情若都这么简单,那便好了。”
      “我打个比方,假如将整个武林视作一座森林,而武者是森林里的动物,按凶猛程度区分等级,那么有些人是兔鹿,有些人是狼豺,另有更多的是麻雀、鼠耗、昆虫。狼豺吃兔鹿,兔鹿又吃雀鼠小虫,弱肉强食,自然之理,天经地义。”
      “可这座庞大的森林里,还存在着一群更特殊的动物,熊罴、老虎、毒蟒、鹰雕……它们在力量没有本质上的差距,又各有长短,譬如老虎力拔山河,仍不得不避蛇毒牙的锋芒,而毒蟒虽狠,被老鹰抓到空中时比蚯蚓却还不如。强者间互为克制,这也是自然之理。”
      “而你,”他凝视着莫辛,冷静如深泉的目光让人不自觉被吸引,“是大象。”
      “大象?”莫辛喃喃反问。
      似被自己这个比喻取悦,李莲花的嘴角竟微微带笑:“你或许曾经是另一种猛兽,尖牙利嘴,力大无穷,可这十年为了……你把修炼真气和医技当作头等大事,而早将外家功夫生疏了。这就犹如一头大象,空有压倒性的体量,却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攻击手段。”
      “我这些年也并非没和高手们交手过,未有败绩。”她颇不服气辩解道。
      “那角丽谯算什么高手,说是狼豺都抬举了,顶多算只野鸡。”他漫不经心间喷溅了一地毒液,接着又道,“至于笛飞声自然堪称高手,只是你忘了他曾说过百招后可杀你?这可不是一句空话。而丁氏一身毒功,兼纵横江湖几十年,老道狠辣,虽未必在力量上能胜于你,凶险程度只多不少。”
      “你说我做不到毫发无损拿下丁春秋,我认;可你认为我连惨胜也不能,这个恕我不能苟同。”难不成真当那要靠背后偷袭来弑师的丁老怪是什么神仙人物吗?更别提她还有整个天南春并逍遥派作为后盾。
      见莫辛越发不服,李莲花低眸几秒,再抬头时,已有主意。
      “或许,我可以试给你看一看。”

      在离官道不远的一处上风上水的山边无名平地,奔劳了几天的队伍总算愿意停下,在此安营扎寨,休整一晚。放松下来的姑娘们大多围着篝火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享受当下一刻的安宁,并没有为旅途辛苦或前路未卜而过分担忧。
      只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篝火发着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忽然,一只蓄满了的水壶递到了她面前。
      “符姑娘她们不知你在烦恼什么,不敢扰你,托我拿给你的。”见她不应也不接,李莲花也没有勉强,自顾自坐到她身边,“好歹我也做过天下第一,输给我不用那么难受吧?”
      “......”莫辛恹恹地看了他一眼,生无可恋。
      事情还要从大半天前说起。
      “......我可以试给你看一看。”说着,他直起腰身,又理了理头发,双手虚握,温声对她发出邀请,“出手吧。”
      就这没头没尾的几个字莫辛竟意外地听明白了,话音落下她一丝多想也无,当即左掌虚挥而右掌穿出,一式分花拂柳般的“梅开二度”直接袭取对方的肩井穴,虽未动内力,仍搅得这方寸之地风声骤起。而面对这炫目的招数,李莲花不避不让,稳坐如钟,直到掌离己身己寸之时,他忽左肩微沉,同时右手作爪,反扣向她腕上列缺穴。也不知是赶巧还是有意,这招刚好抵在她换气当口,车内又狭窄,难以及时变招的莫辛唯有向后缩手。
      然而正是这进退失据的一缩,李莲花立马打蛇随棍上,脚下微一借力便欺身而上,一掌直击她面门。好在莫辛反应也够快,她一肘顶住车厢墙壁稳住身形,一手使出折梅手中擒拿之法,牢牢锁住对方腕部,待稍一发力便可干脆卸了他的关节。
      好了。正当莫辛满心以为对方再无力反抗之时,另一侧身体却忽微微感到一丝刺痛,她下意识低头去看,却在目光到达的一瞬瞳孔急缩。
      一根发簪的尖端紧紧顶在她的下肋处,只需劲力一吐,便可从自下而上地从肋间刺入她的心脏。而这根发簪的另一端,正握在一只看似清瘦文秀,却也曾收割过数不清生命的手上。
      “你,你什么时候!——”
      她瞪圆了眼睛,身体僵硬着,无论如何不能囫囵说出完整一句,但不服之意溢于言表。
      “觉得我作弊,输得冤?好。”李莲花挣脱另一只手的钳制,施施然地扶正发髻,把发簪重新插回,“那就再来。”
      说着他摊开手掌,以示自己没有私藏兵刃,这种非常友善但又轻视的姿态让莫辛更心生恼怒。
      既然上盘不好攻克,那就换主攻下盘。她动作前在心里过了过,觉得没问题了才摆开架势,还不动声色地与李莲花多拉开一些距离,那无比想赢的模样叫他看了不免忍笑。
      “开始吧。”第一回合时先手进攻吃了亏,这次她选择让对方先出手。李莲花也不推辞,一招青龙探爪便直击她的面门。看他起手四平八稳不甚出奇,莫辛心中稍定,也学他放到近前才出手——准确来说是出腿,眼看李莲花招式变老而中门大开,她脚尖往前一送,直奔对方的腰腹而去。好在这仍纯是招式上的比拼,若是带着劲力中了这一记,怕不死也残。
      她要赢了。莫辛正再次满心欢喜地想着,却骤然膝窝一酸,之后她整条腿乃至半边身子都不由自主地软了一瞬。而正是在这间不容发的一瞬,只听“铮”的一声清响,她的颈侧便紧贴上了一个物什。
      软剑在极近的身前横开,近到仿佛是从她眼睛里穿出的。那凛凛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产生了对那来自天外云铁的寒意的想象,然而转瞬又被他咫尺之间透过来的温热气息所驱散。可奇怪的是,脖子上传来的并不是冷硬片条状的,而是温暖柔软,呈点状的触感——
      见她彻底不再动作,李莲花慢条斯理地收回刎颈,同时还有悄悄垫在剑与她肌肤之间的拇指。
      莫辛像一棵慢慢蔫掉的小树,跌坐回原位。
      “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是非要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大开大合的招式,不是只顾着自己达成目的而忽略周遭的变化,更不是因愠怒而致战,这些都是次要的。”
      “是你总觉得要正儿八经喊一句‘出手吧’才算开始。你当打擂台呢。”
      真正的生死相斗,不讲规则底线,没有公平公正可言,多下三滥的手段皆有可能,一点失误——或许连失误都不算有,仅仅只要没那么完美,就已经有取死之道。
      “......”
      莫辛看向自己的双手。
      既无经验,也无意识,永远选择最费力的办法和最长的路径来达成目的,连能调动的战意杀气都寥寥。在失去了真气带来的非凡力量和速度后,那些被掩盖的问题一一凸显。
      她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武者,只是被天降馅饼砸昏头的普通人。
      “所以你还是特地来告诉我,我根本无法成功复仇。”
      丁春秋强弱如何先不必谈,仅她身上的那个不能为外人道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然窒碍她真气的毒素,足以让她想同归于尽都摸不着边。她泄气地想。
      “不,恰恰相反。”
      李莲花凝视她的脸,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为了让她清醒而表现的尖锐苛刻,让温柔汹涌而出,“我是来帮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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