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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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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句良心话,李莲花的确从头到尾都在玩一套名为“夸大其词”的把戏。事实上以莫辛如今的那震古烁今的深厚内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连一招天地同寿都做不到——打不赢,抱着对方自爆丹田还不会么?然而,光是稍稍想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就足以让他心肝摧裂。更何况这姑娘性子执拗,一旦输急了眼,难保不会真做出这种事。于是他也顾不上自己大病初愈的身体,一路狂奔来寻她,又好生把她吓唬了一顿。
这无意间竟给热血上脑莽得一比的莫辛托了底。
只是充分认识到自己的不利处境是一回事,毫无障碍地接受李莲花提出的建议则又是另一回事。
“你帮我?”她只觉这说法荒谬,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别说你这个月绝不能妄动内力,我再不济,也总不能找个外人帮自己清理门户吧……”
说谁是外人呢。李莲花默默在心里吐槽一句,然而面上一点不显,口中淡定回应:“你怕是误会了,我可没有替你下场的意思。”
“区区在下不才,虽然许久没活动筋骨了,可在比武斗勇上倒还有些想法和经验,今日想必你亦有所体会。”
说着,他随手整了整衣袖。这简单寻常的语言动作,却被他分明做出了一种万物不萦于心的气度。自从成功解除碧茶之毒的困扰后,李莲花往日因伤病而压抑的耀眼姿态,正一点点重新舒展开来。
莫辛忽感有些目眩,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我无须替你赢,可以让你赢。”
他自以为自己话说完,莫辛会产生兴趣而追问细节,可等了许久,依旧等不到面前姑娘对此的一句回应。
莫非是被她看穿了什么,觉得他多管闲事?李莲花转换成故作轻松的神色,强笑着道:“嗨,你若是不情愿也无妨。我原只觉着这上少林长路漫漫,找点事情来做也好,就当我随口——”
他正努力给自己挽着尊,莫辛却忽然站起身,走到离他仅三尺远的地方,正面看向他。四目相对间,她忽然恭敬一撩裙摆,屈膝下拜。
李莲花手里的水壶差点没给惊飞。他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好歹在她膝盖着地前将人截住:“你干嘛?!”
“武技之道,何等珍贵。你愿倾囊传授于我,我自然要以师礼相谢。”说着便又要跪下,吓得李莲花握她的手臂都不敢松开,并拒绝连连:“别别,快起来!”
经过多番往来未遂,而且这边的动静已经引起了队伍其余人注意了,莫辛此时才勉强放弃了想法。只是她仍不死心地最后又确认一遍:“真不需要吗?这种礼数我还是懂的。”
你懂个大头鬼!连方多病这正经徒儿都没拜过他,她跪他算是怎么回事?!
“天呐,姑奶奶!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啊?”他扶额喟叹。不过这无脑地小闹了一场,两人倒把话说开了,李莲花轻咳一声,把话题重新带回到最开始的状态。
“以这半月的路途为限,该做什么,如何去做,你只管听我的,不必多思多忧。只只需记住一点:即便只是借你的手,李相夷也绝不会败。”
他微笑了笑,稳如泰山一般的信心也感染了莫辛,使她果然安下心来。她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眼睛晶晶发亮:
“那我们现在第一步先做什么?是高强度喂招训练,还是经典对局拆解复盘,又或是技战术排布分析?”
李莲花竖起食指,神神秘秘地摇了摇。
“不,都不是。”
“在这些之前,咱们得先做一件事——别担心,是一件你很擅长的事。”
“?”
“算账。”
与此同时,在离莫辛的营寨不足百里之处,另一群人却没法享受可供深思闲聊的平静——震天的杀声并刀光剑影、血腥烟尘席卷了这支百川院临时拉起的队伍,这在他们要赶在武林各方势力前到达少室山且做好部署的艰巨任务之上,百上加斤。
被绊马索勾倒了腿的马匹躺在地上挣扎哀鸣,地上密密麻麻地插着羽箭,以队首和队尾处最多,而在一轮铺天盖地的箭雨洗礼之后,十数名蒙面之人即从一旁的树林中闪出,直扑剩余的马匹和最薄弱的辎重部,大肆攻伐,一时行伍散乱,人心涣然。
这显然是一场以有备攻无备的偷袭。
正在局面即将崩溃的关头,“咻”的一声厉响划破所有纷杂张惶,其中一个杀得正起劲的蒙面人猝不及防被一条蟒鞭缠住脖颈,下一秒颈骨碎裂,翻身倒地,呼喊不得。石水挥舞着蟒鞭横扫竖点,鞭头的尖刺就像追魂的诅咒,被它选中的对象无一能逃脱死亡的命运
见此情形,这些蒙面人也不硬刚,一击造成混乱后,他们凭着灵活诡异的身法迅速飞遁向队伍外围,想要逃入树林。然而刚落到实地,两柄早已在暗中等候利剑忽然从他们背后飞出,精准将他们的手脚筋挑断。从偷袭者沦落为被偷袭者,不过短短几息。
两剑在收割完战场后在空中迅捷地拐了个弯,忠实地各自回到了掷出它们的人的手里——纪汉佛和方多病二人擎剑傲立,剑尖滴落赤血点点。紧接着刚还像一盘散沙的众人此时状态也忽然一变,慌乱之色迅速从他们脸上褪去,转而迅速且有序地聚合起来,将偷袭者们团团包围。
“你们确实隐藏得很好,做到了所谓出其不意。可惜天不藏奸,你们终究百密一疏。”方多病收剑入鞘,走向这些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然后往他们面前扔下一物,是一根被烧燎得蜷曲焦枯的树枝,“山高林密荒无人烟之处,道边的树怎么就会被火烧到了呢?而且还只烧到一人高的地方。这说明有人曾举火沿着我们的行进方向先一步前行。而这火烧的痕迹不在林子的最外围而是更往里一点的地方,那是因为这些人绝不希望我们发现他们活动的痕迹。如此种种,不是为了找个好时机好地点伏击我们,还能是为了什么?”
“好了,你们也毋再挣扎了,还是快快把背后之人供述,日后才可减轻罪罚。”
他自是说得眉飞色舞,而偷袭者则是面如死灰,却仍不发一言。石水见状略一挥手,其余百川院众人抽绳上前,准备将这些偷袭者捆起以待后续细查。然而还没等动作,这些人忽身躯扭曲,喉中哀嚎,挣扎几下之后便孔窍流血,气息奄奄。
“不好!”纪汉佛眼看不妙抢步上前,掰开其中一人的嘴,然而早已来不及,“他们这是服毒了。”
人死了,自然秘密也跟着烟消云散。方多病他们在这些人身上搜了半天,也只是找到了几块写着“嵩岳正宗”的令牌。这是盘踞嵩山山脉的另一大派,嵩阳派的身份证明,可问题是细看下这些令牌做工、新旧、材质如出一辙,很明显是同时出自同一工匠之手。
“这帮人只是没料到会被我们一网打尽,如果最后被擒住的只有一两人,再搜出那么一块令牌,即使咱们对此有疑,也不得不分一部分精力防范和少林素有竞争的嵩阳身上。”石水将令牌随手扔回到尸体身上,面色再凝重不过,“真是好谋算,倒不知到底是谁的手笔。”
“无论是谁,这都是为了拖慢我们的脚程,消耗我们的气力,那我们就更加不能让他们称心如意了。”纪汉佛擅长化繁就简,提醒道,“还是赶快出发吧。”
石水浅应一声,指挥诸人快速收拾了下场面,又将蒙面人的尸体简单安葬,然后便点齐人马,燃起火把继续赶路。
走了好一会,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和燃起的火光的缝隙间,一声鸽哨响起,雪白的信鸽便从夜空中俯冲而下,降落到一人的肩上。领头的石水一手稳拿缰绳,一手取下鸽子腿上的带百川院标记的信笺,就着摇晃的火光快速读了起来。
“这是今天第五封了吧?又是谁进了少林地界?”纪汉佛策马凑上前去,向石水问道。百川院的大部队如今连黄河都还没过,情势已是一日三变,各种消息多得像雪片一样飞来。
“四大恶人。”石水冷着脸将短笺置于火把上,看着其一瞬被火舌吞没成灰。
“叶二娘,岳老三?”纪汉佛皱着眉头确认,却只说出了两个名字。这倒不是他遗漏,而是这组合中排名第一的段延庆和第四的“穷凶极恶”云中鹤分别于十年前一个老病而死,一个失踪。江湖人突然销声匿迹多半是因为遭了不测,这云中鹤大概也是真死了,可四大恶人的名声太响,大家都已叫惯了,于是还是将剩下的二人继续称作“四大恶人”。
“这二人自门主一统江湖后便作鸟兽散,再不敢顶风作案,后来更是没了消息,想不到今日竟一起重出江湖。”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纪汉佛心中更有了诸多不好的猜想,低声自语道,“莫非是有人将他们刻意收拢起来?会不会和今日截击我们的人有关联?”
“正如纪大哥你先前所说,不管背后之人是谁,总归绝不让他们成功便是了。”石水心性坚韧,不为所扰,只是谈及其中的一个名字时,语气有些莫名唏嘘:“叶二娘啊……”
纪汉佛还以为她是忌惮此二人的厉害,宽慰道:“那叶氏虽有些本事,可她日日沉迷于偷窃小儿,不免落为旁门左道;至于那岳老三,更只是占了兵器古怪之利,不足为惧。”
石水扯了扯嘴角,不欲这点上多展开。她先是转头四下看了看,再顺道引开了话题:“对了,方多病那小子怎么不见了,不是刚还在叽喳个不停?可别是丢了,我可没法再赔个宝贝疙瘩给天机堂。”
“放心,丢不了。刚才你忙的时候,方多病突然接了封书信,看完就和我说一声他要先走一步,到时少室山见。他的那匹大宛驹比我们全部的马加起来还贵,功夫又日益见长,谁能撵得过他?一溜烟早跑我们前头去了。”纪汉佛失笑,为之奈何。
“算了,这小子向来想一出是一出,只要他答应的装备能按时到位,人能准时出现在少林寺山门前,我也懒得管他了。只是,”石水收起戏谑之色,脸色重新变得凝重,“如今奔赴少室山的人中,有友有敌,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却不知少林自己,准备好了迎接惊涛骇浪没有?”
可惜这话问了也是白问。自从星宿派千里上门救徒这档子事发生后,本应第一时间出面澄清的少林,却迟迟没有任何回应,简直像是默认了星宿派发难的理由。如今他们更是沉默不语,百川院一封接一封地去函问询,得到的依旧只是些官样文字的敷衍回复。
这难道就是千年大派的担当与智慧吗?都到了这步田地,连句准话也无,一心把想要帮助他们的人当贼来防。
纪汉佛摇摇头,挥鞭一抽,瞬间前跃几个身位。空气中,隐约传来他的喟叹:
“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少林如何,武林又如何,咱们总归尽力守住这个世道,不负故去之人便是了……”
当天下的目光都投向了这座千古名刹之时,其却山门紧闭,一副有事无事都勿扰之态。
达摩院中。
“......方丈师兄,江湖上所传咱们的弟子诱拐星宿妖女淫奔之事,不能是真的吧?”玄痛是达摩院成员中年纪最轻,也是个性最为直率敢谏的,出口便是让众高僧不得不尴尬撇脸的一句。
玄慈方丈作为被问及之人却是没法躲的。他长叹一声,委婉答道:“奔不奔的我不知晓,但罗汉堂不见了一个弟子,这倒是不假。”
“是弟子座下的一个火工小沙弥,法号叫虚竹的。”罗汉堂首席慧轮摸了摸额汗,道,“可此人平日里老实木讷,不像是个能做出这样破戒败德的事的……”
“慧轮,休得作口舌之辩!你作为首席,弟子无故失踪却不能及时发觉,已是失了监管之职,实当重罚。”玄苦大师是慧轮的师父,明眼人都看出他这斥责更多是为了护犊子。可他年高,又是重伤方愈,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那星宿派什么东西,不过邪魔外道而已,难道咱们赫赫大派,高手如云,僧众上千,还会怕他不成?”玄渡平日最敬重玄慈,见师兄苦恼,赶紧出言表态。
“星宿派本身倒是好处置,既是邪魔外道,咱们降妖除魔便罢了。可最麻烦的却是那些打着声援少林的旗号上山来的各路豪强。他们声援是假,趁机落井下石才是真。届时若少林交不出当事人来辟谣,不得不应战,那便是坐实了这流言,如何也洗不脱污名了。”达摩院首座玄难老成持重,想得也深。
而其中最难处理的,就数百川院和万圣道伸出的援手,属于接了不是,不接更不是。只是这种话,又如何能宣之于口?
“如果有个中立的第三方,就如同当年的四顾门李相夷一样,能替本派出手除了那丁老怪便好了。”玄寂作为戒律院首席,见事眼光比之众师兄弟又高了一筹。他看出玄慈的为难,于是语带暗示。
岂料玄慈听众人讲完,自己又沉吟了片刻后,摇摇头,言语坚决。
“法句经有云:‘汝当自努力,如来唯示道’。李门主早已兰摧玉折,天底下也再没有如他这样舍身卫道之人,我们若总想着假手于人,坐享其成,那即便躲过这回,则还会有下回。”
“少林丢了弟子是事实,天下英雄要说嘴就任他们去说,只要诸位师弟还在,就动摇不了我们的根基。至于星宿派的妖人还是什么其他的邪门歪道,”他的目光忽变犀利,浑身散发着一位名门大派最高领导的威严,“无论代价,即刻诛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