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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层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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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制造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结冰的湖面上。我的背影决绝而冰冷,那份源自刻骨痛苦后产生的死寂气场,让紧跟在后的管家何伯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保持着更远的距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我那句话的锋锐:“他是不是忘了,我姓林?” 何伯平板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动摇。
我没有走向门口等候的顾家专车。我径直走向医院内部一处僻静的回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上海笼罩在迷蒙的夜雨和霓虹交织的光晕中,黄浦江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渍晕染的冰冷油画。我停在那里,背影对着医院内部的喧扰与何伯无形的监视,如同矗立在悬崖边的一尊孤绝冰雕。
我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瞬间涌出几十个来自顾沉舟的未接电话和数条措辞冰冷、命令式的信息。我看都没看,直接划开一个加密邮箱。里面躺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附件——一份财产转移、股权代持协议框架草案,以及林家核心利益与顾氏集团切割的时间进度表初稿。附件标题冷静得如同商业文件:《林氏保全预案 001》。
我点了转发。收件人:父亲林国栋的私人保密邮箱,抄送母亲苏瑾,以及林家首席顾问律师。内容空无一字。我知道,父亲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国际航班上,母亲应该在深宅的佛堂里捻着佛珠,他们都需要时间消化这份沉默的决裂预告。附件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做完这一切,我将手机屏幕转向何伯,清晰地展示着那个发送成功的蓝色勾号。
“何伯,”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机器在陈述程序,“转告顾沉舟,需要‘配合’处理他的‘公关危机’,让他准备好三样东西送来这里签:1. 顾氏集团名下所有涉及我婚前个人资产的清单及权属证明;2. 林氏集团在顾氏合资项目中应得的全部权益剥离转让协议;3. 他的道歉——不是对我,是对周家那个躺在ICU里的孩子。”
何伯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跟随顾沉舟多年,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却从未听过如此直接、如此强硬、且不留一丝情面的回应!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拒绝配合,这是宣战!以“林”的名义!
“......太太,”何伯的恭敬首次出现了裂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生他......”
“是林董。”我纠正,缓缓转过身,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锁住何伯,“或者,你可以叫我‘林夏’。顾太太......这个头衔,我现在觉得恶心。” 我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做不做得到,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告诉他,他的时间有限。”
不再理会脸色剧变的管家,我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ICU大门。周野依旧保持着那个颓然坐地的姿势,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陈颖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红肿,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某个虚无的点,手指神经质地搓着衣角,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那份巨大的恐惧还在持续啃噬着他们。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我做不到靠近安慰,那是火上浇油。我也无法袖手旁观。我走向远处的护士站。
“神经外科ICU,周子谦小朋友家属,”我报出名字,声音已然恢复了专业金融精英的冷静,“我是林夏,提供无上限的绿色通道支持。需要最好的专家团队会诊监测,需要进口最顶级的护脑药物和生命监测设备,需要额外的专业护理人员一对一。账单不用通知家属,发送到这个指定邮箱。”我递上一张只印有姓名和那个保密邮箱地址的极简名片,“任何情况,直接联系我本人。二十四小时保持畅通。”
护士长显然认出了眼前这位“林董”的分量,郑重地接过名片:“明白,林董,我们会立即协调资源!”
短暂的吩咐后,我感到一阵彻底的虚脱,脚下发软。我知道,我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金钱和资源是冰冷的工具,挡不住病魔,也弥补不了破碎的心,但至少,这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给孩子一线生机的稻草。我转身,走向电梯间,需要一个彻底隔绝的空间喘息。
电梯冰冷光滑的镜面里,映出我苍白失血的脸。那昂贵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雨水和疲惫冲刷得斑驳,像一副破碎的面具。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滑过无名指上那枚沉重的钻戒。冰冷的光芒刺眼而讽刺。我慢慢地、坚定地抬起另一只手,抚上戒圈,试图将它褪下。金属的坚硬硌着指骨,那枚戒指像是牢牢焊死在了命运的手指上,纹丝不动——亦或是我内心深处,那盘根错节的利益锁链和惯性束缚,比我想象的更加牢固?
我突然自嘲地勾起嘴角,放弃了。转而从手包深处,摸出那张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名片——邻县教育局,周野。那串电话号码,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十年。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那份在咖啡馆的冲动再次潮水般涌来。发送键仿佛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按下去就能连接那段尘封的、灼热的过往,也可能会引爆更大的灾难。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周野的名字!
不是消息。是电话!
我的心脏猛地一窒!我想也没想,几乎是出于救赎的本能,瞬间划开了接听键!
“......” 电话那端一片死寂。沉重的、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隔着听筒传来,像一个濒临溺毙的人在无声地嘶吼。那呼吸里浸满了绝望、恐惧、悔恨和无边的痛苦。
“......” 我也没有说话。我能想象电话那头冰冷的墙角,那个男人失魂落魄的身影。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我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机,将听筒贴近耳廓,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呼吸声吸纳入自己的身体里,分担万分之一。沉默,成了此刻唯一的纽带,也是唯一的慰藉。隔着冰冷的ICU大门和满地的狼藉,两颗被命运碾碎的心,在这无声的电波中,再次可悲地产生了共振。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医院高高的玻璃幕墙上,模糊了外界的灯火辉煌,也模糊了电梯镜面中那个握着电话、悄然泪如雨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女人。冰层覆盖着岩浆,而在那最坚硬冰冷的保护壳之下,是早已泛滥成灾的痛苦洪流。
好的,我们继续书写这段在冰层下涌动的岩浆和即将喷薄的火山:
电梯冰冷的镜面映照着我无声奔流的泪水。我紧握着手机,听筒那端传来的只有周野沉重到令人心碎的呼吸,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两人之间,沉重得无法呼吸,也烫得灼人。那呼吸声里是悬崖般的绝望,是即将溺毙的挣扎,更是一个男人被现实彻底碾碎所有尊严后、连哭号都发不出的极致痛苦。
我没有挂断。哪怕沉默如同凌迟,我也没有切断这唯一脆弱不堪的连接。
然而,这无声的陪伴很快被撕裂。
一声失控的、撕裂般的尖叫猛地刺穿了电梯里死寂的空气!紧接着是疯狂拍打电梯按钮的声响!
“开门!开门啊!救命啊——!!”
是陈颖!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我猛地按下开门键!电梯门尚未完全开启,陈颖那张因极度惊惧而扭曲的脸就冲了进来,满是血丝的眼睛空洞又疯狂,她根本没看见我,也完全无视了那部仍在通话中的手机,只是歇斯底里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医生!护士!快!小宝......小宝抽搐了!!他眼睛......眼睛往上翻白!!”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筛糠般颤抖,力气却大得惊人,“......那个血肿!血肿是不是在变大?!是不是......呜呜......救救他!快救救我的孩子!!”
嗡——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抽搐?翻白?血肿扩大?!
比恐惧更快的是行动的本能。我反手一把抓住陈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失控的女人都怔了一下:“陈姐!跟我走!别叫了!” 我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能劈开混沌的尖利,拽着魂不附体的陈颖就冲出电梯,朝着ICU方向狂奔!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急促而沉重地回响,那部一直保持通话的手机被我下意识地紧攥在手心,如同溺水者的浮木。
周野已经从墙角弹起,脸上同样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惊恐!他们也听到了陈颖的尖叫!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赤红地瞪着刚刚再次打开的ICU大门,拳头捏得死紧,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而微微摇晃。
“周野!医生!” 我声音劈开混乱,我松开陈颖(后者立刻扑向大门玻璃),一把抓住旁边同样被惊动的值班护士,“叫主治医生!快!说是周子谦突发惊厥,疑似硬膜外血肿扩大!立刻!最高级别处理!” 我的命令准确、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瞬间压住了现场的混乱气氛。护士脸色煞白,立刻抓起呼叫器嘶吼起来。
就在这时,我一直攥在手心的手机里,传来了动静。不是周野压抑的呼吸声,而是另一个声音——一个男人略带慵懒却充满极致冰冷压迫感的嗓音穿透了电流,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膜,也透过通话,落入了心神全放在孩子身上的周野耳中:
“林夏。” 顾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何伯告诉我,你的‘林’醒了?”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冷得能掉下冰渣,“很好。提醒你一句:我姓顾。”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精准地刺向我和周野的耳膜:
“周科长,” 他准确地叫出了周野微不足道的职位,“贵单位刘书记和教育局王局长现在是我的座上宾。他们对你的家庭关系纠纷闹到了医院,还险些出了人命......表达了很深的关切。尤其是刘书记,他对公务员的生活作风和抗压能力,一向格外看重。”
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威胁!顾沉舟在警告周野,他的工作、他的仕途乃至他在那个小县城赖以立足的根本,就在他顾沉舟的股掌之间!
手机这一端,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我猛地看向几步之外紧贴着ICU门板的周野!
只见周野的身体在顾沉舟的声音响起时猛地一震!他赤红的双眼死死钉在了我手中那部该死的手机上!顾沉舟的话像一条冰冷粘腻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咽喉!他刚刚因孩子病情突变的惊惧被瞬间转移、扭曲成一种更深更沉的绝望和怒火!孩子垂危,妻子崩溃,现在连他小心翼翼维护、为家人遮风挡雨的最后一点微薄根基,也要被这个人渣一脚踩碎?!就因为......他心疼我?!
“王八蛋!!” 周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破碎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充满了巨大的屈辱和无力!他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复杂到极点——有心碎我面临的困境,更有自己因为我而被顾沉舟精准毁灭的悲愤!他猛地挥手,狠狠砸向ICU冰冷的门框!
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涌出!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身体的反应比思想更快,他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抢过我手中仍在通话的手机!
“顾沉舟!”周野的声音因极度愤怒而撕裂变调,“有种你冲我来!对一个无知的孩子下手算什么?毁我的工作算什么?!你怎么不直接把我扔进黄浦江?!老子早就该在十年前弄死你!!!” 最后一句带着同归于尽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震得人心头发颤。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个被逼入死角的亡命徒,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
手机被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外壳碎裂飞溅!那微弱电流中顾沉舟最后那句冰冷的“呵......不自量力”被无情掐断。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
只有心电监护仪器尖锐的报警声(象征性地从ICU内传来)和陈颖绝望的哭泣如同背景音般持续。
我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递手机的姿势,掌心被周野粗暴抢夺时划破的细小伤口渗出殷红的血珠。我看着周野砸向门框、血肉模糊的手背,看着他因极度屈辱和愤怒而扭曲涨红的脸,听着他喊出的那句“十年前就该弄死你”,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顾沉舟的目的达到了!他成功地将周野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同时也在我与周野之间,亲手投下了一颗巨大的、混合着屈辱、迁怒和无力感的炸弹!
“林夏!周野!孩子!!” ICU的门开了,护士急切的声音打破死寂,“血肿有微小扩散迹象导致惊厥!需要立刻进行血肿腔穿刺引流减压!风险告知书!!快签字!!”
尖锐的警报声变成了现实的、更为迫切的催命符。冰冷的纸张和沉重的笔被塞到了周野剧痛的手里和陈颖哭到脱力的眼前。
周野的手在抖。伤口的血顺着颤抖的手指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红。他死死盯着那纸,那需要签下的名字,那关乎他唯一孩子生死的抉择。顾沉舟那张傲慢冷酷的脸仿佛印在纸上在嘲笑他:你斗不过的,你的一切都由我掌控,包括你儿子的命……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坚定地压在了周野握着笔的、不断滴血的手上。
我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的眼睛没看任何人,只死死盯着那份生死状,声音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绝与冷静:
“签。” 我命令周野,同时夺过另一份递向陈颖的,用眼神(那目光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逼视着崩溃的陈颖,“签!责任,我扛。”
就在周野和陈颖被我的气势所摄,几乎是机械般地落笔签字时,走廊尽头,一阵不急不缓、却带着天然压迫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稳、笃定,如同死神在优雅地踱步。
所有人循声望去。
顾沉舟的身影,在保镖无声的开路下,出现在被夜色和惊恐浸透的医院长廊尽头。
他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羊绒大衣,内衬昂贵挺括的西装,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与医院的混乱、悲伤和狼狈格格不入。他的目光越过所有惶恐的人群,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冰冷地、不含一丝人类感情地,落在我那张满是泪痕、血迹、惨白却眼神如刀的脸上,微微勾起的唇角,像是在无声宣告:正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