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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深渊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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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电梯急速下降的失重感,也无法压我胸腔里翻涌的剧痛。我冲出大堂,甚至来不及叫司机,挥手就拦了一辆出租车。
“仁济医院,急诊!快!”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我这位衣着华贵却满脸泪痕、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女士,不敢多问,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路上,我的手机响了又响,全是顾沉舟。我直接关了机。那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每一根神经上。许棉?新加坡?那些我曾自欺欺人当做商业必要的“应酬”?原来那都是他的温柔陷阱,为他自己布下的欢愉牢笼!而我,竟成了他报复周野、维持表面平衡的工具!
医院消毒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让我头晕目眩。我跌跌撞撞冲到抢救室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形容狼狈、脸色灰败如纸的周野。他靠墙站着,衣服皱巴巴,额头甚至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污,眼神空洞地盯着“抢救中”那刺目的红灯。他身旁,是他的妻子,一个面容憔悴但此刻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年轻女人——周野的妻子,陈颖。
陈颖看到我冲过来,先是一愣,随即那积攒的、无处宣泄的愤恨如同找到了最直接的靶子!
“林董!林大行长!顾太太!” 陈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刚刚的嘶吼而沙哑不堪,每一个称呼都带着淬骨的冰碴,“你还敢来?!你非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才甘心是不是?!”
“陈姐!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我无心解释,也顾不上她的怨恨,只想冲过去抓住周野的胳膊问个明白。我的眼神焦灼地落在周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痛,这眼神更是深深刺痛了陈颖。
“呵!” 陈颖猛地甩开我试图伸过来的手,那力道带着绝望的疯狂,“怎么样?!你还问怎么样?!要不是你和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她指着周野,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在那里撕扯不休!小宝怎么会听到?!他那么小!他怎么知道什么‘坏阿姨’?什么‘举报’?!你林大行长高高在上,你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毁了一个普通人一辈子!你以为你有钱有势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顾沉舟摆在台面上的花瓶!连自己老公都看不住......”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炸弹,轰然引爆了我最后的理智堤坝。
陈颖后面一连串的、关于顾沉舟和许棉在新加坡的、她或许道听途说或许凭直觉猜测的肮脏细节还没完全吼出来,周野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突然抬起头,那双一直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赤红得吓人!他猛地转头,用一种近乎要吃人的、极其陌生的眼神死死盯住陈颖。
“你闭嘴!” 周野的声音压抑得像受伤野兽的低吼,不再是那个温吞的公务员丈夫,而是带着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的、令人胆寒的戾气,“是我去找的顾沉舟!是我多管闲事!是我没用!跟她没关系!你骂她做什么?!顾沉舟找小三,她才是最痛的!”
“你心疼她?!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心疼她?!” 陈颖被他吼得愣住一瞬,随即是更深的屈辱和滔天的愤怒,她几乎要扑打过去,“周野!你果然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个......”
“够了!!!”
一声炸雷般的爆喝在走廊里响起,压过了所有争吵。不是周野,也不是陈颖,而是我。
我站在两人中间,脸色惨白如鬼,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往日流转着疏离光华的眼眸,此刻燃烧着灼人的火焰,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撕开所有伪装、置于绝境后的毁灭性的清醒和悲怆。
我不去看歇斯底里的陈颖,目光越过她,定定地锁在周野身上,声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
“顾沉舟和许棉,在新加坡四季酒店顶层套房,16楼。每次去,都是在那里。” 我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周野瞳孔骤然收缩的剧震,也清晰地看到陈颖脸上愤怒瞬间凝固成错愕。“他给许棉买了房子,在中峇鲁(Tiong Bahru),具体门牌号我不说,你们若真有本事,自己查。”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如同冰冷的刀刃划过喉管,转向陈颖,那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揭开了自己最深、最丑陋的伤疤:“你说得对,陈女士。我确实是顾沉舟摆在台面上的花瓶。一个守着金山银山,却连自己丈夫几时躺在别人床上都不清楚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的话音在“笑话”两个字上骤然停下,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自毁意味,再不看任何人,转身像一抹幽魂般踉跄地扑向那扇沉重的抢救室大门,徒劳地用身体去贴那冰冷的金属门板,似乎想听到里面任何一点关于孩子安危的声音。所有的体面、伪装、骄傲,在孩子的安危面前,在我自己亲手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轰然坍塌,只剩下一个心如刀绞、恐惧到无法呼吸的母亲。
空气死寂。
陈颖像被施了定身法,所有咒骂卡在喉咙里,惊愕地看着那个在门前失魂落魄的“林董”。她从我刚才那几句话里,感受到的不是炫耀或挑衅,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巨大痛苦下的绝望。那份绝望,如此真切,如此卑微,如此真实。她那激烈的、基于猜测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冰冷的铁板上,反而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周野更是僵在原地,如同被雷亟。我最后那句“彻头彻尾的笑话”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心上。她亲口承认了顾沉舟的背叛?她竟然就这么把伤口血淋淋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是为了为他解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股尖锐的、混杂着无地自容的心痛和汹涌而上的保护欲,瞬间淹没了周野。他看着我紧紧贴在门板上那脆弱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肩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羊绒衫被揉搓得不成样子,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钻石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痛苦和他的无能为力。他刚才为了维护她而对陈颖爆发的凶戾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钝痛。他想冲过去扶住她,想替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可他有什么资格?他妻子的怨恨尚未平息,他孩子的命运悬于一线,而他自己......刚才那一瞬失控的凶狠,又算是什么?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窒息的几秒里,抢救室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
熄灭了。
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衣的医生走出来,神情疲惫。三人的呼吸瞬间凝滞,所有的纷争、怒火、心痛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压下,只剩下三双眼睛死死地、带着乞求地盯着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他们,最终落在看似最镇定的我身上(尽管我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谁是周子谦小朋友的家长?”
“我是他妈妈!” 陈颖急切地抢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周野也一步跨到我身边,声音沙哑:“医生,孩子怎么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微微前倾,屏住了呼吸。
医生疲惫地点点头:“孩子送来的很及时。额头、眉骨处的皮外伤已经缝合处理,CT显示......” 他顿了一下,这短暂的停顿让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轻微的脑震荡,硬膜外有一个非常小的、不到1厘米的出血点,但目前暂时没有继续扩大、压迫脑组织的迹象。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脑......脑出血?” 陈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周野下意识地一把扶住。我的身体也猛地晃了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我脑海中瞬间闪过孩子跌落时那闷闷的撞击声......水泥台阶的棱角......
“万幸的是部位和出血量暂时都没达到手术指征。” 医生快速补充道,“现在采取的是严密的药物保守治疗和绝对卧床观察。接下来24-48小时是关键期,需要严密监测生命体征、瞳孔反应和意识变化。如果这个出血点能自行停止吸收,没有新的问题出现,预后应该是比较好的。孩子现在还没醒,麻药效果还没过,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和颅脑震荡的影响。需要送进神经外科ICU观察护理。”
“那......那会不会有后遗症?” 陈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个要看后续恢复情况。” 医生坦诚地说,“轻微脑震荡通常不会留下永久性问题,但这个硬膜外小血肿吸收完全也需要时间。重点要看这关键观察期内的情况。你们现在可以进去短暂看一眼,孩子会很快被转入ICU。”
医生的话像冰冷的判决书,暂时没有死刑,却把巨大的、未知的恐惧悬在了每个人的头上。小小的血肿,如同悬在心头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陈颖捂着嘴,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周野扶着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巨大的后怕和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孩子是在听到他们激烈争吵“坏阿姨”、“举报”后才惊惶失措冲下楼摔伤的!
我站在那里,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那个软软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孩子……我记得有一次在师大附近偶然遇到周野和陈颖带着孩子散步,小宝还奶声奶气地叫我“漂亮阿姨”,我曾偷偷塞给他一块当时周野很喜欢但我总嫌便宜的麦丽素巧克力......那么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在ICU里与未知的风险搏斗。而他遭遇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我十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旧情,以及顾沉舟那肮脏龌龊的报复!一种深重得几乎要将我碾碎的罪恶感轰然压顶!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小小的身体包裹在白被子里,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往日红润的嘴唇也失了颜色,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像两只脆弱的蝶翼覆盖在眼睑上。各种监测仪器的线缠绕着他幼小的手臂和胸口,冰冷的电极贴片在白嫩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小宝!我的小宝!” 陈颖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哽咽着呼唤。周野红着眼圈,紧紧跟在病床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冰冷的金属床沿,仿佛要抓住些什么。
病床推过我身边。
就在那一瞬,一直昏迷中的孩子,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其重要又极其渴望的气息。苍白的嘴唇也微微翕动着,发出了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两个音节,气若游丝,只有离得最近的我和陈颖勉强捕捉到:
“......林......姨.....、姨......”
嗡——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冻住!我猛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强行吞了回去。身体的反应比意识更快,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的病床往前走。
陈颖也听到了那微弱得如同幻觉般的呼唤。她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我。那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惊愕、难以言喻的痛楚、和一种......更加深沉的悲凉与怨愤。她不明白,她的孩子,为什么在生死未卜、意识模糊的关头,喊出的不是“妈妈”,而是这个刚刚成为她家庭毁灭催化剂的女人!是孩子潜意识里亲近她?还是我林夏对自己丈夫的吸引力,已经彻底渗透进了她的骨血,甚至影响了她幼子的本能?!
“妈妈......”
第二个微弱的气音响起,这一次清晰了一些,仿佛用尽了孩子最后一丝力气追寻那个本能中最安全的港湾。
陈颖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俯身,紧紧握住孩子露在被外冰冷的小手,泣不成声:“妈妈在!妈妈在呢宝贝!别怕......”
病床被推走了,在护士的引导下快速进入神经外科ICU的通道。厚厚的隔离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隔绝,只留下“重症监护室”几个冰冷的大字和一扇无法看透的厚厚玻璃窗。
周野也被挡在门外,他颓然地靠墙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深深插进浓密的短发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刻,他根本控制不住。恐惧、悔恨、对孩子的揪心、对妻子复杂处境的痛楚、对我那沉重枷锁的无力......像无数条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清晰的勒痕,那是长时间用力摩挲婚戒的印迹——那个刚刚被他冲动间褪下、死死攥在掌心棱角刺得生疼、几乎嵌进肉里的环戒。
我站在几步之遥的走廊中央,像一个突兀的、不被接受的幽灵。ICU的门在我面前关闭,隔绝了我追随的目光,也隔绝了我心中那点卑微的、不被允许的关心。孩子最后那声模糊的“林姨姨”,如同最温柔的酷刑,让我心痛到几乎窒息。陈颖最后那个混杂着刻骨痛恨与无法理解的眼神,更让我明白自己在这个悲惨的局中是多么不受欢迎的存在。
身后,顾沉舟派来的管家如同阴冷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声音平板无波:“太太,先生请您立刻过去。他在处理与许小姐的公关问题,需要您配合。” 他用的是“处理”,而非“澄清”。
配合?又是配合他的体面演出?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脆弱、痛苦、担忧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漠。那空漠之下,是冰层冻结的岩浆,是燃尽后的死灰。我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瘫坐在地上、沉浸在巨大痛苦中的周野。
“处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一种能割裂空气的锋锐,“他是不是忘了,我姓林?”
我没有直接回答去或不去。我只是用那双曾经盛满星河、如今只剩下凛冽寒潭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代表着顾沉舟权力的管家,然后,踩着那双价值不菲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了医院长廊的深处。高跟鞋踩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弥漫着消毒水和悲痛的走廊里,回响出笃定而空旷的回音,每一步都踩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留下一个未知的、决绝的背影。
那背影,是走向彻底的妥协?还是走向毁灭?无人知晓。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孩子那声微弱模糊的呼唤,无声地拷问着所有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