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代替我爱你》苗谜划年

19、再续前缘

　　十年后。
　　外滩金融家年会。
　　水晶灯流淌下的光，把浦江厅镀上了一层浮金。我站在讲台一侧，无名指上那枚Harry Winston切割出无数锐利的光点，与我一身定制的香槟色西装套裙、无懈可击的妆容浑然一体。我是今晚最耀眼的焦点之一——浦西支行副行长，顾氏集团长媳。发言稿早已烂熟于心，字字珠玑，全是关乎经济走势、资本流动的冰冷术语。我的目光精准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或谄媚、或思忖、或艳羡的脸，笑容弧度精准得像量角器量过。
　　直到在影影绰绰的人群边缘，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落入我精密的目光网络中。
　　是周野。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一群地方政府的招商官员旁边，姿态松弛却有着不易察觉的谨慎。十年时光磨砺，洗去了年少时眉宇间那份孤傲的执拗，沉淀出一种经历过世事的沉稳内敛。他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下颌线比记忆中更为清晰。唯一没变的，是我一眼便能认出的那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穿透人群与光影，沉默地、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视线里。
　　猝不及防。
　　灵魂深处某个早已被冰封的角落，发出了尖锐而沉闷的碎裂声。
　　我握着遥控翻页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坚硬的塑胶抵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演讲稿流畅的语句卡在喉咙里，思维出现了一瞬间致命的空白。台下有了轻微的骚动，顾沉舟坐在前排首席，不动声色地朝我投来一瞥，带着习惯性的审视与掌控的意味。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指尖用力到泛白，强迫那几秒的失神散去，声音带着一丝自己才能察觉的沙哑重新接上：“......因此，在新的监管框架下，我们认为......” 字句继续从红唇间流淌而出，精准无误，滴水不漏。只有我自己知道，后背的布料已被瞬间渗出的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漫长的发言结束，掌声雷动。我得体鞠躬，在助理的簇拥下走向台下。顾沉舟站起身，自然地挽住我的手臂，向身边几位大佬引荐。肌肤相触，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金属袖扣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
　　整个晚宴，我像最精密的仪器，周旋于衣香鬓影之间。眼角的余光却像失控的雷达，总能准确捕捉到周野的方位。他正与人交谈，笑容温和得体。我看到他拿出名片交换，动作熟练。我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那个是邻县教育局的小周，挺能干，牵头引进了几个教育合作项目......”
　　教育局。他还是与教育相关。他考入了编制，走出了泥沼，却也并未完全脱离那个世界的底色。只是如今的周野，似乎站在了泥沼与浮华之间一座新筑的桥上，沉稳地维持着平衡。
　　一次不经意的错身。空气中漂浮的香槟气泡破碎声都清晰可闻。他递来一杯果汁，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砺后特有的质感，直直落入我耳中：“林董，晚上好。” 称呼是我如今最习惯的头衔，却在此刻像一根细针扎入皮肤。
　　“周......先生，晚上好。” 我接过，指间在冰凉的杯壁上有瞬间的痉挛。眼神短暂交汇，彼此眼中都清晰地看到被岁月刻下的痕迹，还有那些刻意回避却汹涌而至的记忆。十年前后台刺目的闪电、冰冷的雨水气息、那出租屋里绝望的拥抱......一股脑冲上我头顶。顾沉舟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扫了过来。
　　“明早九点，B1咖啡厅。” 周野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像一句模糊的耳语，随着他侧身递名片的动作一同飘散。名片塞入我手心，带着他指尖温热的触感，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酒店B1层的咖啡馆。
　　细雨斜织，玻璃幕墙外灰蒙蒙一片。我故意迟了一刻钟，是谈判桌上惯用的姿态，也是给自己披上的脆弱盔甲。我换下了隆重的礼服，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羊绒衫和白色西裤，素净却不失身价。
　　角落靠窗的位置，周野已经在那里。他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侧脸沉静。桌上放着两杯拿铁，一杯靠近他自己，一杯放在空位对面，袅袅升腾着热气。那画面让我瞬间失神，仿佛时空倒转，回到那些只有廉价速溶咖啡相伴的时光。
　　我走近，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似乎比平常更响。周野转过头，目光迎上我，没有起身，只轻轻颔首：“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将价格不菲的手袋放在旁边。咖啡杯的温度透过骨瓷杯壁传来，熨烫着我冰凉的手指。沉默在雨幕的包围下蔓延开来，沉重又黏着。各自啜饮着咖啡，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谨慎试探。
　　“你变了很多。” 周野先开口，目光坦诚地落在我脸上，似乎想将我如今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眼底，“更......耀眼了。” “耀眼”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我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钻戒冰冷的戒圈：“人总要向前看。你也是，听说......你妻子快生了吧？” 我语气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放在桌面的左手上。那里没有戒指的痕迹，但这代表不了什么。我自己平时也很少戴那个沉重的钻石。
　　周野的视线也跟着落下，随即看向窗外：“是，四个月了。” 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小县城生活，日子过得简单，也踏实。” “踏实”两个字，他说得很认真，仿佛在说给我听，也说给自己听。
　　“挺好。” 我点头，胸口却一阵发闷。“顾先生呢？想必更是如日中天。” 周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我不敢深究的复杂。
　　“他很好。” 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顾沉舟的好，与我关系不大，那是一个庞大帝国和他自身野心的扩张。
　　音乐声在这时流淌开来，咖啡馆角落那个小舞台上的自动钢琴轻柔响起。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那熟悉的旋律，如月光，如溪流，如那些早已尘封却从不曾真正忘怀的夏夜......我猛地一颤，指尖的咖啡溅出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晕开深褐色的痕迹。
　　我几乎是仓皇地抬头，望向舞台方向。一架纯白色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并未奏响。声音来自墙角的顶级播放设备——此刻播放的是一张珍藏版CD，是我年少时曾痴迷过的传奇女钢琴家版本。
　　“这首曲子......” 周野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沙哑，“那年迎新晚会后台，外面下着雨，你独自对着墙壁弹的，就是它。”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记忆深处被撬开的封盖。
　　“你还记得......”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音乐覆盖。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他湿透的额发下，那双曾经像星火般燃烧的眼眸。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被这熟悉的、只属于过去的琴声猛然浇灌，瞬间长出了尖锐而疼痛的荆棘。
　　“后来的很多个晚上，” 周野端起咖啡，目光停留在杯中棕色的漩涡里，“我都在想，如果你生在普通人家，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哪有那么多如果。” 我强自镇定，端起杯子掩饰自己指尖的颤抖和眼神的慌乱。杯沿却碰到了唇边的嫣红，留下一个模糊而暧昧的印记。两人之间横亘着沉默，空气中翻滚着被雨意和旧乐催生出的、难以言喻的情愫。这情愫危险而诱人，像深渊边缘的一朵妖冶之花。
　　我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越过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界限，用指腹轻轻擦过他颊边一道极淡的、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觉的旧疤痕。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后，他消失几天再出现时脸上就多了一条细细的伤。
　　指尖相触的皮肤滚烫！周野身体猛地一震，眼底压抑许久的洪流终于冲破堤防，汹涌而出。他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我那只尚未缩回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骨节瞬间捏得发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攫取感。滚烫的呼吸喷在我的手背上。
　　“......” 低哑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十年未解的压抑与痛楚。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在昂贵的包里骤然震动，屏幕固执地亮起一个名字：“顾沉舟”。与此同时，隔壁那架沉默的白色钢琴旁，那位一直没有离开的钢琴师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修长的手指落上琴键，一阵清越而带着些许怅惘的旋律流淌出来——正是那首《这世界那么多人》。我浑身一颤。
　　周野放在桌面另一侧的手机屏幕也紧跟着亮起，一个昵称极其温柔的名字伴随着全家福屏保跳动着——“阿颖”。他身体瞬间僵硬，抓住我手腕的力道骤然松懈，眼神里沸腾的情欲和痛楚像是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狼狈和一丝......愧疚。
　　两道光，两段音乐，如同命运的锁链，冰冷而强硬地拽回了两个差点沉沦的灵魂。
　　咖啡的温度早已冷却。窗外，上海的雨，无声地绵密地下着，细细包裹住这座巨大的、华美而冰冷的玻璃囚笼。咖啡馆里，旧曲与新歌缠绕碰撞，像我们混乱不堪的内心。那刚刚试图燃起的星火，还来不及变成火焰，便已被现实无情地撕扯，在冰冷的雨幕和残酷的手机铃声里，骤然熄灭，只留下呛人的灰烬，弥漫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靠近的空气里。
　　我猛地抽回被周野握过的手腕，那滚烫的触感烙印般灼人。我抓起手包，甚至没再看周野一眼，几乎是逃离般地冲进了通往酒店大堂的电梯。
　　冰冷的电梯镜面映出我苍白的脸和微微肿胀的眼眶。我深吸一口气，抹掉眼角的湿意，从包里拿出那枚Harry Winston钻戒，缓慢而坚定地套回了无名指，冰凉的金属瞬间箍紧了我的心脏。镜中人影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空洞。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前方是我必须立刻面对的、属于“林董”和“顾太太”的现实。
　　手机再次无声地震动，屏幕上依旧是那个名字：“顾沉舟”。
　　他没有再打，仿佛只需要一个象征性的提醒，便宣告了他的所有权无处不在。我面无表情地挂断，手指却悬在屏幕上，鬼使神差地快速输入了一串数字——那个存在于记忆中近十年却从不敢拨打、甚至不敢储存的号码，那个刚刚塞给我的、印着邻县教育局头衔的名片上的号码。屏幕上的号码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诱惑，一个通往回忆与深渊的窄门。指尖在发送键上方几毫米处停顿、颤抖，最终猛地划过屏幕——退出、锁屏。
　　雨丝依旧绵绵不绝地打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模糊了浦江对岸的万国建筑群，也模糊了一楼咖啡馆角落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