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赞代替我爱你》苗谜划年

18、空心浮城（许棉篇）

　　新加坡滨海湾金沙酒店的顶层酒吧，空气里悬浮着金钱与欲望蒸馏后的冰冷香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金融都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海，像一片由钻石和霓虹铺就的、流动的黑色绸缎。远处鱼尾狮喷出的水柱在夜色中划出银亮的弧线，转瞬即逝，如同这里所有浮华的隐喻。

　　许棉斜倚在吧台边最显眼的位置，一身剪裁锋利如刀的银色亮片吊带裙，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依旧玲珑的曲线。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心描绘的眉眼。水晶杯里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轻碰杯壁，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

　　“许小姐，您的Dry Martini。”酒保将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

　　她微微颔首，红唇勾起一丝无懈可击的弧度，目光却像淬了冰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这里聚集着东南亚新贵、欧洲老钱、还有那些手握庞大资金却面目模糊的基金经理。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举杯示意，都暗藏着无形的标尺和待价而沽的试探。

　　这就是她的新战场。比雅加达更华丽，也更冷酷。

　　当年在雅加达，她以为自己站在了食物链的顶端。利用顾沉舟递来的“台面下话语权”，在印尼银矿那摊浑水里左右逢源，刻意拖延图纸传递，在关键数据上动手脚，甚至暗示那些贪婪的“老家伙”往林夏叔叔命案的迷雾里再添一把遮天的尘。她享受着那种翻手为云、将昔日天之骄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享受着顾沉舟偶尔投来的、带着赞许的审视目光。她以为那是通往更高阶层的跳板。

　　她低估了顾沉舟。

　　那个男人，从来不是她可以驾驭的棋手。他是执棋者。

　　当印尼银矿的最终股权交割完成，顾沉舟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不稳定因素，包括那些被许棉“暗示”过的“老家伙”。她精心编织的网，在顾沉舟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蛛丝。她递出的“话”，成了顾沉舟清理门户时最锋利的刀。而她本人，也从“得力助手”，瞬间变成了一个知晓太多、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麻烦。

　　没有撕破脸，没有清算。顾沉舟只是用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语气温和如初：“新加坡那边新开了个家族办公室，需要个熟悉亚太事务、长袖善舞的联络人。许小姐的能力，正合适。”

　　是升迁？还是流放？许棉心知肚明。

　　新加坡。这个以高效、洁净和极度现实著称的金融堡垒。这里没有顾沉舟的直接触角，却遍布着他无处不在的影响力网络。她被安置在金沙酒店顶层这间昂贵的公寓里，拿着丰厚的“顾问费”，职责是“拓展人脉，捕捉投资机会”。

　　说白了，她成了顾沉舟家族在新加坡最昂贵、也最精致的“交际花”。

　　需要她盛装出席，用精心保养的笑容和玲珑身段，在觥筹交错间捕捉信息，润滑关系，必要时成为某些交易的“甜点”或“敲门砖”。她的名字不再与具体的项目挂钩，她的价值只存在于那些衣香鬓影的夜晚，存在于那些老男人或年轻新贵投向她的、带着估价意味的目光里。

　　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铂金手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链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微小钻石——这是顾沉舟“安置”她时送的“礼物”。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标记着她的归属和用途。

　　她端起那杯Dry Martini，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杜松子特有的辛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目光掠过吧台对面一个正与年轻女伴调笑的欧洲银行家，那女孩青春洋溢，笑容天真，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不，她当年可比这女孩精明多了。

　　一丝尖锐的刺痛划过心底。

　　她想起了我。虽然她清楚我那云端之上的生活同样布满荆棘，但至少，我的名字还刻在顾家的门楣上，是明媒正娶的“顾太太”。而她许棉，名字只存在于某些加密的账户流水和顶层酒会的宾客名单里，是“顾先生在新加坡的联络人许小姐”。

　　多么体面又多么讽刺的头衔。

　　她又想起周野。那个曾经被她视为蝼蚁、被她轻易用一句“绝无可能”就碾碎了希望的穷学生。抖音上那场简陋却温馨的婚礼直播，新郎穿着合体的西装，深情唱着《这世界那么多人》，背景是师大音乐厅的投影，眼神温柔地望向他的妻子。那份踏实的幸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温度。他走出了泥潭，拥有了他的“我们”。

　　而她许棉，穿着价值不菲的礼服，坐在世界最顶级的酒吧里，身边环绕着所谓的“上流社会”，却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陈列在玻璃橱窗里的精美瓷器，内里早已布满无法修复的裂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明天下午需要陪同一位重要的中东客户参观圣淘沙的游艇会。

　　她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

　　窗外，滨海湾的灯光秀开始了。巨大的水幕在夜空中变幻出绚烂的图案，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将这座城市的奢靡与空洞推向高潮。水幕光影流转，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她看着水幕中那些转瞬即逝的华丽影像，看着远处鱼尾狮喷出的、最终落入大海的水柱。

　　忽然觉得，自己和这水幕，和这喷泉，何其相似。

　　耗尽了心力，燃烧了所有，只为博人一瞬的瞩目，最终却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只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冰冷的海水里，或者汇入脚下这片由无数人欲望汇聚而成的、深不见底的金融之海。

　　她端起酒杯，将剩下的Dry Martini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灼烧感一路滑下，却暖不了心底那片早已冰封的荒原。

　　指尖的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

　　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松开。任由那点灼痛在皮肤上蔓延开，像是对这浮华人生最后一点真实的感知。

　　然后，她掐灭了烟蒂，对着酒保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再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