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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血弓 ...


  •   入夜。

      子连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眼皮发沉却毫无睡意。他干脆一把掀开被褥,披上外衣起身,趿拉着布鞋走到窗前。

      夜风灌进来,烛火摇曳,却驱不散他满脑子的烦闷。

      ——最近半年,诸事不顺。

      先是大王一道调令,就撵走了他多年培养的心腹;再来是那个白发妖人趁机插手祭坛事务,指手画脚。他本该拍案怒斥,可偏偏……不敢吭声。

      月前,谏议大夫刚对祭礼提出异议,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酒缸里;前几日卜官上奏弹劾,不出三天,全家就被发配边疆。这些血淋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重蹈覆辙。

      但真正让他辗转反侧的,是那件神秘的"礼器"。

      三个月前送来时,他以为不过是件讨好大王的稀罕物件。可后来,那人专门命他搭棚子防雨,还经常独自抚摸那银色的翅膀,眼神痴迷得像是抚摸着心上人……

      不对劲。

      子连喉头滚动,猛地推开房门,大步走出门外。

      "到底是什么..."他低声自语,不知不觉已走到祭坛附近。夜风裹着落叶拍打在他脸上。月光下,黑黝黝的祭坛泛着冷光,像只蛰伏的巨兽。

      四周太静了。本该巡逻的守卫,一个都不见。

      怎么回事?!

      过几天就是大祭,守卫不可能撤走。除非……有人刻意支开了他们。

      他加快脚步,衣摆扫过石阶。刚转过拐角,刺眼的火光突然撞进视线——有人正在点燃祭坛柴堆!

      "住手!"

      那人猛地转身。白发在火光中翻飞。

      ——宫亭?!

      子连呼吸一滞。还没等他开口,冰凉的匕首已经贴上喉咙。刀刃陷进皮肉,血珠顺着脖颈滚落。

      白发青年眉头微蹙,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来。

      子连喉结滚动,目光越过对方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座"白鸟像"。此刻他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雕像。

      鸟腹下洞开,内里幽深如井。火光映照下,轮廓泛着诡异的冷光......

      这......难道是《山海图》中记载的"偃甲飞鸢"?

      他曾在国都太卜处的典籍中见过类似描述:"金翼玄鸟,腹藏机枢,不食不栖,可御风而行"。当时只当是古人妄言,没想到......

      可那是黄帝时代的传说啊!

      "你要烧祭坛?"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

      "闭嘴!"匕首往前送了送。

      子连突然笑了:"火不够大。"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东侧......我刚命人堆了晾晒的艾草.....一点就着。"

      那人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子连镇定下来,静静看着他。三个月来异常的祭礼安排,频繁调用的铜锡材料......所有线索突然在火光中连成一线。那些抚摸是在检查机关,搭棚是为防锈蚀,而今晚——这是借祭坛大火掩盖逃亡?!

      "呵。"青年冷笑收刀,转身走向高处,指间银针一闪而逝。

      子连没有呼喊,也没有逃窜。?

      他沉默地走到东侧祭坛边,俯身点燃早已备好的艾草堆。青烟腾起的刹那,他抬头——

      正看见那人利落地掀开机关鸾鸟的舱盖,衣袍翻飞间已翻身跃入。

      白发青年忽然回头,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不是王宫里那种恭敬的、克制的笑,而是肆意又真实的,像终于撕开伪装的野兽。

      "嗖——"

      银翼振翅。巨大的鸾鸟如鬼魅般刺破夜幕,惊起几只夜鸟仓皇掠过月轮。

      整座朝歌城仍在沉睡。

      只有几只野狗突然对着天空龇牙,喉咙里滚出不安的低吼——那道银影如妖风掠过宫墙,转瞬消融在夜色里。

      热浪裹着艾草灰烬拍在子连脸上。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好一个宫亭......"

      ——这妖孽,竟真能驾鸾而去!?

      远处传来宫卫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正在逼近......

      子连眼神一凛,抓起祭坛边带棱角的青石,毫不犹豫朝自己额角砸下。"砰"的一声闷响,温热的血立刻糊住右眼,在青衫上洇开大片暗色。

      "有刺客!"他踉跄着扑向卫兵,指甲深深掐进对方臂甲,"往西边跑了......快追!"

      火把光流涌向错误的方向。子连仰头,夜空如墨,唯余几缕未燃尽的艾草灰缓缓飘落。

      他闭目轻笑。
      ——困不住的,终将飞去……

      ————

      "人呢?!"帝辛的怒吼炸裂大殿。

      龙榻空荡,锦被余温未散。他暴起掀翻鎏金烛台,滚烫的蜡油泼在宫人脸上,惨叫声撕破夜空。寒光三闪,血溅玉阶。

      "青鸾!"染血的剑尖抵住青年咽喉,"孤的人呢?"

      沉默。

      青鸾猛然前倾,利刃贯穿咽喉。血雾中,他嘴角扯出诡异弧度。

      "好!很好!"帝辛怒极反笑。

      窗外突然爆出刺目红光。他一脚踹开尸体冲到廊下——祭坛方向烈焰冲天,火舌疯狂吞噬着夜空。记忆碎片如惊雷炸开:三月前那人请命督造祭坛,日夜摩挲银翼白鸟;五更独倚朱栏,凝望流云……

      "备马!"帝王一把扯断碍事冕旒,玉珠如暴雨砸落。他踹翻挡路的侍从,"取犀角弓!要能射落金雕的那张!"

      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碎宫道青砖。记忆里那双仰望苍穹的眼睛此刻无比清晰——

      哪是白鸾在温顺敛翅,分明是苍鹰在丈量天高!

      ————

      狂风如刀,白鸾号在离地的瞬间就失控了。
      宫亭整个人砸向舱壁,脊椎骨撞得生疼。操纵杆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如同脱缰的烈马。他咬紧牙关,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失控的机身扳回平衡——滑翔机在天空上转了一个圈。

      "不对......"他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明明算准了一切:体重、风速......

      左手突然触到嶙峋的肋骨。连日病痛让他消瘦许多——是这个缘故吗?

      咔嚓!
      下方传来竹木断裂的脆响。白鸾号的骨架在风里呻吟。宫亭透过翻滚的云层往下看——

      祭坛化作火海,烈焰舔舐着夜幕;

      铁骑如黑潮涌来,玄色大氅翻卷如旌旗,杀意直透九霄——

      "宫亭——!"

      白鸾号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一颗铆钉迸射而出——

      嗤!
      眉骨炸开滚烫的疼痛,鲜血瞬间糊住左眼。宫亭刚抬起手臂——

      "嗖——!"

      赤色箭芒撕裂夜幕,朱红箭羽擦着机关鸾鸟的咽喉掠过,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灼热的血线。宫亭的白发被劲风掀起,瞳孔里映着那道致命轨迹——

      偏了。

      但这不是失误。他太了解那个人的箭术。

      第一箭从来不是警告。
      是测量。

      测风速。
      测高度。
      测你的...死期。

      地面似乎传来弓弦震颤的死亡嗡鸣……

      "左旋3度!抬升两度——现在!"

      腕间玉珏突然炸开刺目青光,电子音几乎刺穿耳膜。宫亭肌肉先于大脑动作,操纵杆猛地后拉——

      "嘎吱——!"
      白鸾号发出濒死的惨叫,机身以近乎解体的角度急转。

      "小D?!"他险些咬断舌尖,鲜血从齿间渗出。

      "为什么我每次醒来,宿主总是在作死?"玉珏投射出的全息影像闪烁不定,机械音里带着人性化的咬牙切齿。

      "别唠叨了——"宫亭的怒吼被第二支箭的破空声打断,"救!命!啊!"

      刺耳的金属哀鸣终于在小D的调控下渐渐平息。第二支箭软绵绵地划过夜空,甚至没触到白鸾号的边沿就无力坠落——与先前那支能撕裂夜色的利箭判若两物。

      夜风卷来帝辛暴怒的咆哮:"谁准你放箭?!"声浪震得云气翻涌,显然是在呵斥擅自行动的侍卫。

      "数据分析显示..."小D的机械音在呼啸的风中异常清晰,"目标更倾向于获得活体样本而非人体残骸。"玉珏投射出的数据流在宫亭眼前闪烁,"当前时速110公里,仍在加速。根据地形测算..."

      它顿了顿,青光突然转为警示的猩红:

      "三分钟后可暂时脱离有效射程——但建议宿主保持清醒,对方有九成概率准备了地面拦截。"

      宫亭喉头一甜,咳出的血沫溅在操纵杆上。他这才发现指甲早已嵌进掌心,血肉与金属黏连成片。

      整座王城在铁蹄声中惊醒。火把长龙在街巷间疯狂游窜,铜锣炸响,甲胄碰撞,马蹄如雷,将夜色撕成碎片。百姓们撞开窗棂,裹着单衣涌上街头:"蛮子打进来了?""不对,是王宫出事!"几个壮汉抄起门闩冲出门槛,却在抬头刹那僵成泥塑——

      "老天爷——那是什么?!"
      尖叫声刺破黎明。油灯坠地,火星四溅。老妇人颤抖着指向天空,灰蒙蒙的晨光中,一只泛着冷光的巨鸟掠过城墙,翼展撕裂云层,在身后拖曳出流星般的淡青光痕。

      整条街巷顿时炸开锅。人群如同暴风中的麦浪,推挤着、尖叫着涌向街道中央。

      "鸟肚子里有人!"老猎户跌坐在地,却仍死死盯着天空。猎犬对着穹顶狂吠,背毛根根倒竖。

      "神仙!是神仙驾鸾西去啊!"白发老者额头砸在青石上,嘭然作响。这声呼喊如同咒令,黑压压的人群成片跪倒,祈愿声浪几乎震塌城墙:"求仙长赐福!""保佑五谷丰登..."赐我麟儿..."母亲们把哭闹的孩童死死按在胸前,哭喊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中。

      "铮——"
      铁翼撕裂晨雾,巨禽化作白点消失在天际。

      帝辛的弓弦深深勒进掌骨,鲜血顺着犀角弓纹路蜿蜒而下。他仍保持着满弓的姿态,指节绷得发白,却终究没有松开那支本该夺命的箭。

      若这一箭出去……
      他会坠下来。

      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哪怕全是谎言,他竟仍舍不得让这个人摔得粉身碎骨。

      "陛下?"近卫举着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帝王眼底暗潮翻涌。

      "分兵四路。"他碾碎齿间渗出的血,"要活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血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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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