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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鹿鸣 ...

  •   黄昏,夕阳将宫墙染成血色。

      檐下的青铜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铜铃花的香气随风飘进窗内。宫亭站在窗前,反复翻看手中的密信,却始终找不到想要的消息。姬旦的来信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伯邑考要献白鹿,几位兄弟要来朝见,却只字不提父亲的事。

      烛火将素绢烤得焦黄卷边,却始终不见暗纹显现。

      "啪!"烛芯突然爆响,火星溅在案几上。指尖传来的灼痛让宫亭猛然惊醒——自己竟妄想从这薄绢里找到希望。

      "呵..."宫亭冷笑一声,在殿内来回踱步。走到第三圈时,他突然抬脚踹翻青铜灯架。"哐当"一声巨响,蜡油泼溅在青砖上,凝固成狰狞的痕迹。这两个月来,明面上的镣铐虽解,暗中的眼线却越来越多。青鸾再不敢传信,倒是那个男人,夜夜都要踏进这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年指尖一弹,密信落入烛火。青烟尚未散尽,玄色龙纹的衣角已扫到眼前。

      "酉时三刻,陪孤赴宴。"帝辛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玩味的笑,"西岐世子特意要给——'妲己娘娘'献宝。"

      "什么娘娘?"宫亭眉梢一挑,"大王近日眼疾加重了?连我是男是女都辨不清了?"

      "爱妃此言差矣。"帝辛慢悠悠踱步上前,"你的名字不是已经进宗庙了吗?既入了宗庙,自然该称娘娘。"

      宫亭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主隆恩?"

      "谢恩倒不必,"帝辛忽然凑近,"不过今晚的宴席你得以妲己身份才能出席..."

      话未说完,十二名哑仆已捧着鎏金漆盘鱼贯而入。

      青年随手掀开第一盘——薄如蝉翼的茜色轻纱,缀满宝石的腰链叮咚作响,最底下压着的金镶玉脚镯上,"辛未年赐妲己"的铭文泛着暗红。

      这是......要让他穿这些?!

      "哐当——"漆盘砸在地上,珠宝滚落一地。

      "不喜欢?"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耳后,帝辛抖开第二盘鲛绡,"那这件......"

      话音未落,宫亭骤然出手。烛影晃动间,两人已过三招。玄色衣袖缠住他手腕时,一枚青铜灯针己抵在帝王喉间。

      "陛下今日很有雅兴?"青年声音轻缓,眼底却凝着寒霜,"若非要玩这种把戏......我奉陪到底。"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伏跪的哑仆们连呼吸都凝滞,如同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哈!"帝辛突然抚掌大笑,三声清脆的击掌响起。侍从立即捧着鎏金锦盒碎步上前,"不过玩笑罢了。孤特意为你准备了新衣,不来看看?"

      盒子掀开,宫亭心中一松。这回只是普通礼服。帝辛的指尖缓缓抚过衣襟上的暗纹,"伯邑考此行,必是为姬昌而来。西岐狼子野心...孤本不打算放人,不过......"

      "不过?"

      "不过若有人在宴上为姬昌说几句好话..."帝辛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孤或许能开恩,准他回西岐养病。"

      宫亭唇角慢慢扬起冷笑:"我懂了。只是陛下别忘了,我虽卸了星官之位,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傀儡。"

      "自然。"帝辛眯起眼睛,笑意更深,"你自己换,还是孤帮你?"

      青年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不劳陛下。"他抬眸,眼底寒芒乍现,"我更衣时——见不得活物。"

      殿外暮鼓沉沉,最后一缕残阳被宫墙吞没。夜色如墨汁般漫进来,染黑了青砖上的蜡痕。

      兰台偏殿内,青铜灯盏投下摇曳的昏黄光影。

      两张漆案相对而设,羔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腌梅子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黍酒的醇香混着肉香在殿内浮动。

      宫亭与帝辛同席而坐。对面的伯邑考跪坐如松,十年风霜在他眼角留下细纹,却分毫未损那份温润气度——依旧是那身规整的白衣,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老古板。

      殿角铜柱旁,一对白鹿静卧阶前,颈间铃铛随轻晃,叮当碎响。

      帷幔后,陶埙声起,低回呜咽,与铃声相和,幽幽绕梁。

      "西岐世子献白鹿一双,玉璋十对——"司礼官的声音穿透乐声。

      伯邑考立即起身,双手捧起玉璋,额头触地:"臣代西岐百姓,恭祝大王福寿绵长。"

      帝辛指尖轻叩玉杯,微微颔首:"世子远道而来,辛苦了。听闻西岐这两年风调雨顺?"

      伯邑考垂眸答道:"托大王洪福,勉强温饱罢了。"

      两人言语往来,尽是客套。

      宫亭冷眼旁观,嘴角浮起一丝讥诮。帝辛岂会因这几只白鹿就放虎归山?西伯侯虽已脱罪,可君王囚禁他,何曾真在意过什么罪名?不过是要西岐永远低头罢了!

      "怎么不动筷?嫌酒菜不合胃口?"带着酒气的声音突然压过来。

      宫亭指节微紧:"王上说笑。"他仰头饮尽杯中酒,余光扫见伯邑考终于抬眼。视线相撞的刹那,那人瞳孔骤缩,又飞快垂眸。

      帝辛手臂一沉,青铜酒爵硬塞进青年掌心:"爱妃,替孤敬世子一杯。"

      宫亭眉头皱起。这场私宴他顶着"妲己"的名头出席已够荒唐——帝辛竟当真众目睽睽下这般唤他。满殿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对面伯邑考更是摆出素不相识的姿态。

      他强压怒火,正要拂袖而起——

      "爱妃素来擅卜筮..."帝辛忽然贴着他耳畔开口,声量却足以让满殿听清,"不如算算,世子此行能否如愿?"

      宫亭指尖一颤,酒樽在案几上轻轻一磕。他垂眸掩去眼底锋芒,唇角却勾起讥诮的弧度:"我不过是个闲人,哪敢揣测天意?倒是这白鹿..."眼尾扫过殿角瑟瑟发抖的雪白身影,"呦呦哀鸣,思归故林。离了故土的灵兽,连皮毛都黯淡了三分。"

      伯邑考猛地抬头,眼中痛色一闪而过。帝辛突然抚掌大笑:"好一张利嘴!不过..."玄色衣袖一甩,他转向伯邑考,"若孤今日要用鹿血下酒——西岐会不会地动山摇?"

      "啪!"烛火爆响,埙声戛然而止。殿内只剩白鹿慌乱的踏蹄声,金铃乱颤。

      伯邑考离席跪伏,额头重重叩地:"鹿鸣岐悲,臣愿以身相代。求王上开恩,放归山野。臣甘愿永留朝歌...献嘉禾万束,吉金千钧。"

      帝辛把玩着宫亭鬓边一缕青丝,连眼皮都懒得抬:"爱妃觉得呢?世子这般诚意..."

      青年咬紧牙关。这哪是询问——每次要借刀杀人,这混蛋就会摆出这副狎昵姿态。当年处置东夷战俘如此,今日对付西岐世子亦是如此……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白发青年喉结滚动:"老鹿识途...求大王,放它归山。"

      "善!"帝辛霍然起身,一把扯下腰间玄鸟玉环,掷向伯邑考:"以此为信!赐彤弓十张,即刻放归!"

      玉环寒光闪过,在伯邑考掌心划开一道血痕。殷红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绽开朵朵刺目的花。

      "孤欲与西岐永结盟好。"帝辛举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阴森笑意,"待鹿归山前...当与孤共饮血酒。"

      殿内烛火忽地一颤,君王面容也随之明灭不定。宫亭后颈寒毛倒竖——男人垂落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剑柄,这个杀人前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这哪是什么盟约?分明是裹着蜜糖的鸩毒,是斩断退路的陷阱。

      烛火剧烈摇晃间,帝辛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青年低头掩饰眼中的惊惶,却听见耳畔传来带着血腥气的低语:"你的手在抖...是怕孤反悔,还是怕孤守信?"

      话音未落,伯邑考已伏地长拜:"臣叩谢王恩!"他姿态恭顺无可挑剔,唯有紧贴地面的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在地上留下几道几不可见的划痕。

      乐声再度响起,埙音淹没殿内暗涌的杀机。侍从们穿梭添酒,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戌时三刻。

      伯邑考躬身告退,衣摆酒渍在灯火下暗红如血。夜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气灌入大殿,三盏铜灯骤然熄灭,殿内霎时暗了几分。

      宫亭目送那道素白身影消融在泼墨般的夜色中,欲言又止,攥拳又松,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帝辛突然攥住他的手腕,拇指粗暴地碾过渗血的伤口。

      "爱妃这指甲...倒比鸟喙还利。听说你最近养了只夜游?有破军作伴还不够尽兴?"

      青年呼吸微滞。传信的乌鸦暴露了?余光扫向殿角,老狼破军正伏在侍从脚边撕扯骨头,森白獠牙间粘着几根残羽。

      "不过是闲来无事罢了。"他垂眸掩住眼底波动,声音刻意放软,"这深宫冷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外头那些流言越传越离谱...说什么大王被妖物迷了心智...听得人心里发慌。"

      帝辛低笑一声,也不揭破。"深宫寂寞?无人可诉?正好——西岐刚送来个新鲜玩意儿,赏你解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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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