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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狐谋 ...


  •   黎明前的黑暗中,雾气在山谷间流淌,远处茅草屋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崇侯虎收紧缰绳,铜面具下,双眼眯成一条细线。他缓缓抬起右手,身后百余铁骑立刻静止不动,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在风中化作白雾。

      "侯爷,寨中毫无动静。"斥侯压低声音汇报道,"连守夜的都没有。"

      崇侯虎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有苏部落这些蛮夷敢得罪崇国,就该想到会有今日。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

      "且慢。"副将姬旦突然策马上前,"今日宾巫占卜,说此战'凶中带吉'。听闻有苏部落供奉狐仙,不如再..."

      "淫祀而已!"面具下传来闷响,"宾那个老糊涂连龟甲都烤不匀,也敢妄言吉凶?杀!"

      百骑奔腾如雷,铁蹄踏碎山谷的宁静。寨门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木屑四溅中,商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入部落。

      迎接他们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崇侯虎猛地勒住战马,座下骏马前蹄扬起,发出不安的嘶鸣。空荡荡的草棚在风中摇晃,灶膛里的灰烬早已冷透,晾晒的兽皮整齐地挂在木架上,就连圈养的鸡鸭都不见踪影。

      "这不可能..."姬旦面露惊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昨日侦查时明明炊烟袅袅,他们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几个士兵不安地交换眼神,有人小声嘀咕:"听说有苏氏的狐仙能未卜先知..."

      "搜!"崇侯虎的声音闷如滚雷。士兵们踹开每一间草屋的破门,只找到织了一半的麻布,和一锅结膜的黍粥。

      姬旦蹲下身:"粥还是温的,他们离开不超过两个时辰。"他提高声调:"除非...他们早知道我们要来。"

      崇侯虎大步走向祭坛,一刀劈碎。"烧!都给本侯烧了!"

      火把刚碰到茅草屋檐,火苗便如饿狼般窜起。不过片刻功夫,整个部落已陷入一片火海。夜风呜咽着卷起燃烧的草屑,无数火星诡异地悬浮在半空,竟自行聚拢成一个个旋转的火圈。刺鼻的草药味突然在空气中炸开,闻到的人顿时天旋地转,胃里翻腾不止。

      火焰中渐渐浮现出扭曲的人形轮廓,时而舒展如舞者,时而蜷缩如婴孩。烟雾中飘散着甜腻的香气,像是熟透的果实混合着腐烂的花瓣,闻着令人昏昏沉沉。士兵们眼神开始涣散,有人痴痴地笑着,有人突然嚎啕大哭,还有人对着空气挥舞兵器,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厮杀。

      崇侯虎强忍眩晕,似乎看见烟雾中隐约闪过一双金色的竖瞳,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后颈一阵发麻,“撤!”

      崇军仓皇撤退,队伍乱作一团。几个士兵神情恍惚,一脚踩进暗藏的陷阱,尖锐的竹签瞬间刺穿脚掌,惨叫声在山谷间回荡。

      回师途中,队伍行至狭窄山道时,中军大旗窜起幽蓝火焰,火舌瞬间蔓延至粮草车。"快救火!"姬旦高声呼喊,却在混乱中"不慎"踢翻水桶。火星乘风而起,在空中交织出狰狞兽影。士兵们惊恐后退,阵型大乱。

      "何人作乱?!"崇侯虎怒目圆睁,佩剑已然出鞘。

      "旗杆沾了油..."姬旦俯身禀报,眼角余光瞥见几个老兵正对着火焰跪拜,口中念念有词。

      当夜扎营后,流言如野火蔓延。巫宾的帐篷前挤满求卦的士兵,龟甲灼烧的噼啪声彻夜未绝。

      "宾大人说卦象显示狐仙震怒..."一个士兵裹着染血的麻布比划,"我亲眼看见火里跳出狐狸。

      "今天旗杆和粮草起火,应该是天罚..."另一人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爆裂的声响起,众人一颤。

      有人默默走过营地,在几个帐篷外"不小心"掉落几撮白色狐毛。

      破晓时分,崇侯虎掀开帐帘,守夜的士兵们瑟缩成团,面前用树枝排着古怪的辟邪图。远处山脊忽有白影掠过,岗哨顿时骚动不安。

      "侯爷!"姬旦快步奔来,手中捧着一块沾满泥土的皮甲,上面赫然印着几道诡异的爪痕,"士兵们在营地边缘挖到这个..."

      崇侯虎盯着皮甲上那些古怪的抓痕,面具下的呼吸突然停了一瞬。

      "全军出发!"他怒吼一声,"谁再敢胡说八道——杀无赦!"

      可当他转过身,所有士兵都低着头,眼睛东瞟西看。

      队伍在诡异的沉默中开拔。

      之后几天,崇侯虎带兵连扫三处部落,都只见到空无一人的村落——灶火未冷,器物整齐,唯独不见人影。

      士兵们握紧长矛的手不住颤抖,踹开屋门时都屏住呼吸。崇侯虎为杜绝"天罚"流言,下令不得再烧村落,只命人捣毁粮仓泄愤。可战马行至林边便焦躁嘶鸣,死活不肯前进。尽管处处提防,仍不时有士兵踩中陷阱,惨叫声在林中回荡。

      返程途中,"狐仙"二字成了军中禁忌。但每到夜深,总能看到士兵们偷偷在矛尖系上贝壳,祈求平安。

      一个月后,深夜。

      崇侯虎独坐军帐,闷闷独酌。大军驻扎多日,连敌军影子都未见到,反倒损兵折将。这口恶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帐外,篝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时近时远。他闭目养神,那些挥之不去的声响又在耳边响起——草丛间窸窣的爬行声,夜空中凄厉的狐啸,最后总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收尾。

      案几上的酒早已凉透。跳动的火光映在眼中,却驱不散心头凝结的寒意。

      半月前的清晨,三个斥候凭空消失。他亲自查看空营帐,泥地上蜿蜒的水痕泛着古怪腥气。三个铺位旁边,野山楂排成规整的三角,果皮渗着暗红汁液。周围士兵交头接耳,眼神中都带着惶恐。

      当夜,一个血人跌撞闯进大帐。"将军!狐...狐妖!"士兵满脸血污,嗓子嘶哑,"阿五被拖进草丛...我亲眼看见...那张狐狸脸...它在冲我笑!"

      "妖言惑众!"

      崇侯虎怒喝一声,剑光闪过,人头落地。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来人,拖走尸体。"帐外静得出奇,许久才响起迟疑脚步声。

      士兵们如石像般静立站岗,但谁都能看出不安的气氛正在弥漫。接下来的日子里,军营各处飘着低语:"宾巫占卜说狐妖现世..."
      "老赵帐里翻出白色兽毛..."

      "那些野果是索命标记..."

      崇侯虎仰头灌下整杯冷酒。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胸中怒火反而愈烧愈旺。敌暗我明,百里林海成了对方最好的掩护——

      七日前派出的三支搜山队杳无音信。斥候回报,密林中只找到几副爬满蚂蚁的空铠甲,不见尸骨踪影。崇侯虎暴怒之下要放火烧山,副将慌忙劝阻:"将军且慢!东南风正劲,恐怕引火烧身......"

      恐惧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军心溃散之快超出想象。昨夜又有十二人消失,包括一名百夫长——这已是连续第十三日有人失踪。

      黎明时分,值哨士兵在营地边缘发现整齐排列的十二双军靴,每双靴筒插着沾血草茎,草尖诡异地指向西北密林——有苏部落的方向。

      "狐仙索命..."士兵们低声议论,无人敢碰那些靴子。崇侯虎知道这些多半是逃兵,但望着那排渗人军靴,寒意还是爬上脊背。

      帐外响起窸窣脚步声,侍从隔着帐帘颤声问:"将军,添酒吗?宾巫说...说这酒里要加朱砂才能辟邪..."

      "滚!"

      三日后。

      夜幕降临,幽绿的磷火开始在营地游荡,时而飘上哨塔,时而贴着草尖滑动。守夜的弓箭手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稍有风吹草动便拉满弓弦。晨光初现时,总能发现几具插满箭矢的尸体——都是自己人。

      崇侯虎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握紧了剑柄:士兵们蜷缩在篝火旁,有人对着狐皮连连叩首,有人将画满符咒的布条缠在脖颈。暗处传来窸窣声响,还几个黑影正悄悄解开战马缰绳。

      "报——"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嘶哑,"左营...三十多人连夜逃了!"

      崇侯虎猛然转头,远处山脊上两点幽光一闪而逝,像野兽的瞳孔,又像...谁在黑暗中咧开的嘴角。

      山丘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眼睛的主人转身,对隐在暗处的身影低语,"告诉你家大人,按原计划继续……"

      翌日深夜,哨塔上突然爆出凄厉的惨叫:"来了!那东西来了!"

      整个军营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四处奔逃,有人举刀砍向自己的影子,有人将长矛刺入同袍的脊背。混乱中,军旗踩进泥泞,火把引燃帐篷,浓烟裹挟着惨叫直冲夜空。

      天光微亮时,营地已成修罗场。十二具尸体整齐排列,每具胸口都被人掏空心脏,脸上却凝固着诡异的笑容。其余四十三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中数十刀,有的被马蹄踏碎胸骨,有的吊在树上晃荡。泥坑里,士兵们找到了只剩半边脑袋的宾巫,这个发现让本就低落的军心彻底崩溃。

      伤兵们的呻吟此起彼伏,活着的士兵瑟缩成团,没人敢多看那些带笑的尸体一眼。

      崇侯虎站在营帐前,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亲兵颤抖着凑近低语:"将军,粮草只剩数日,伤兵过半...是否..."

      "召集众将议事。"他哑着嗓子打断。转身时瞥见远处树梢上,一抹白影倏忽而过。

      帐内,众人争论不休。

      姬旦突然拍案而起:"此时退兵,岂不让人耻笑?当一鼓作气,直捣黄龙!"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末将愿率先锋营再探敌情,不知有谁愿意同往?"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几位将领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低头整理甲胄。半晌,老将吴起干笑两声:"姬将军勇武...只是各部伤亡惨重,恐怕..."

      "是啊是啊,"另一位将领连忙附和,"不如先休整几日..."

      崇侯虎冷眼扫过帐中诸将,看穿众人心思——既怕损了颜面不敢言退,又无人敢接这送死的差事。他重重哼了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很快他就为这个决定付出了代价。

      当夜三更,凄厉的马嘶声划破夜空。崇侯虎冲出营帐时,马厩已陷入一片火海,受惊的战马挣脱缰绳四处奔逃。更糟的是,不远处的粮草垛也窜起了火舌,火借风势,转眼间就吞噬了大半军需。士兵们乱作一团,有人提着水桶却不敢靠近,有人跪在地上不住叩拜。

      山崖上,铜狐面具映着冷月,银白长发在夜风中翻飞。宫亭目光落在着商军营地的火光。三天来探子的回报接连不断——粮草告罄,士兵逃亡过半,余下的人终日惶惶。

      "该收网了。"

      身后传来战斧磨石的声响,苏熊吐掉嘴里的草茎:"早该动手了,那群软脚虾吓得尿裤子的模样真叫人恶心。"

      宫亭点头。姬旦的密信说得很清楚——崇侯虎明日就要准备撤军。时机就在今夜。

      "传令,子时行动。"

      商军营地早已乱作一团。歪斜的帐篷间冒着青烟,焦黑的辎重散落各处。宫亭踩着满地狼藉前进,苏熊带着百余名精锐紧随其后。一路走来,他们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狐...狐仙!"瘫坐的士兵盯着狐面具失声尖叫。

      更远处的人扔下长矛四散奔逃,铠甲碰撞声混着哭喊。还有人直接跪进泥坑,额头将地面磕得闷响。整个军营如同溃散的蚁穴,混乱在夜色中蔓延。

      苏熊踢翻水桶,斧尖挑起半截缰绳:"那西岐小子够狠,连马槽都下了巴豆。"

      夜色中传来三短一长的鹧鸪哨声。宫亭屈指叩响青铜面具作为回应,带着精锐小队借着浓烟掩护向中军大帐潜行。

      "砰!"

      苏熊一脚踹断帐帘木轴,碎木飞溅。帐内漆黑一片,只有炭盆余烬泛着微光。突然寒芒乍现,有人从暗处挥剑劈来,剑锋擦过皮甲迸出几点火星。三名壮汉立即扑上,将帐内之人死死按在草席上。

      借着微弱的火光。众人看清,只是一个年轻人。

      "崇侯虎人呢?"宫亭冷声问道。

      那人咬牙不答。苏熊一把揪起他的头发:"老东西躲哪儿去了?"

      帐外传来惊呼:"旗杆着火了!"透过掀开的帐帘,远处玄鸟旗已化作冲天火柱,将半边夜空染成血红。

      宫亭快步走出大帐,银白长发在热风中飞扬。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溃逃的士兵、燃烧的粮车、翻倒的鼓架...

      "十人一组分头找。"他下令,"跑不远。"

      苏熊带人踹开附近几顶附近的帐篷,只找到几个瑟瑟发抖的士兵。宫亭跃上瞭望台,突然眼神一凝——营地西北角的马厩旁,几个士兵正护着一个戎装人影往密林方向移动。

      "在那边!"

      他纵身跃下,身影如鬼魅般穿过混乱的营地。苏熊闻声赶来,带着人马包抄过去。

      崇侯虎拼命狂奔,粗重的喘息在胸腔炸开。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惯常的猎人竟会沦为狼狈逃窜的猎物。身后亲兵凄厉的惨叫撕破夜空——又一个亲兵被战斧劈开胸膛。他不敢回头,只顾向黑暗深处奔逃。

      一道寒光突然从斜刺里闪现。他猛地转身,火光映照下,那张诡异面具已近在咫尺。恐惧如毒蛇缠住心脏,他强撑着拔出短刀横在胸前。残余亲兵怒吼着冲上前去,面具人身后壮汉怪叫一身,手持巨斧,舞得虎虎生威,接连斩断他们的兵器,最后一个士兵甚至被拦腰斩断。

      "去死!"崇侯虎暴喝一声,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取对方咽喉。银发身影只是微晃,刀锋擦着面具掠过,在夜色中溅起一簇火星。

      他踉跄转身欲逃,靴跟却被盘虬的树根死死缠住。整个人重重栽进泥泞,腐叶与血水糊了满脸。挣扎间,一根冰冷骨杖已抵住喉头,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天灵盖。

      面具应声滑落,银白长发如月光倾泻而下。崇侯虎瞳孔骤然紧缩——这张脸!那些屡屡扑空的围剿,那些神出鬼没的"狐仙",还有莫名失踪的精锐,原来都是...他在暗中作祟!

      可这个人不是早在十年前就坠河死了吗?连尸骨都未曾寻回。如今这张与记忆分毫不差的面容近在咫尺,连唇角戏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崇侯虎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莫非真是...冤魂索命?

      恐惧如毒蛇顺着脊梁往上爬,血腥味涌上喉头,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呵。"苏熊单膝压住他抽搐的躯体,战斧横拍青筋暴起的额头,"这就厥过去了?老子还没说要用他喂狼呢。"

      远处钲声三急一缓,似幽冥传来的招魂曲。

      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崇侯虎看见那人五指扣上面具,银发如活物般缩回阴影:"押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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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