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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野狐 ...

  •   朝歌城外三十里,秋雾如纱。

      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玄鸟振翅。晨光穿透薄雾,在连绵的军营上镀上血色。

      寅时刚过,营地已沸腾如鼎——辅兵扛着黍米袋疾走如蚁,马夫刷洗战马,溅起的水珠映着火光,士兵们将铜戈擦得能照见眼底的血丝。

      哐,哐——铜匠铺传来的锻打声,像是为战事敲响的铜漏。

      姬旦静立主帅帐前,目光扫过忙碌的营地。忽然,一阵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姬家小儿!"崇伯虎大步走来,脸上写满不耐,"你的队伍为何迟迟不动?莫不是要等有苏蛮子把箭射进你喉咙才肯动身?"

      青年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掠过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是有苏氏的领地的方向。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场震动朝野的败仗,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当时他正在兰台整理典籍,侍从匆匆来报,说几位崇国公子在有苏氏领地越界行猎被扣下,崇伯虎盛怒之下,派部下领八百精锐讨伐,却落得惨败而归。

      这个惊人的消息很快传遍朝歌,最终惊动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大王。

      "大人可听说过:先谋后动者昌?"姬旦收回思绪,声音不疾不徐,"有苏部既能以三百人破八百甲,总该让我摸一摸他们的底细,免得重蹈某些人的覆辙。"

      崇伯虎额角青筋暴起,佩刀铿然出鞘半寸。姬旦却忽然展颜一笑,"您莫非忘了?在下不过是个......大王亲点的副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兰台灯火通明,帝辛把玩着酒樽,似笑非笑地扫视群臣:"区区小族,值得崇侯如此兴师动众?"话音陡然转冷:"出兵也就罢了,八百精兵竟敌不过三百野人?"

      崇伯虎慌忙出席跪拜:"大王明鉴,臣发现这有苏氏勾结周边部落,三年未纳贡品,恐有反心..."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出师不利,臣...臣只是一时轻敌..."

      "哦?三年未贡?"帝辛挑眉,刀锋般目光转向负责贡赋的官员。

      司贡连滚带爬地出列:"大王恕罪!有苏氏不过边陲小族,三年未至,臣...臣以为他们早已灭族..."

      话音未落,帝辛一挥手,玄鸟卫立即上前将司贡拖了下去。大殿内气氛骤降,乐师的琴弦突然绷断,满座宾客噤若寒蝉。

      "崇伯虎,"帝辛醉醺醺下令,"这次你带三千精兵去..."他目光扫过姬旦,"你跟着,务必踏平有苏氏。"

      姬旦暗自叹气。他总觉得这场仗另有隐情。

      "我看你是怕了吧?"

      崇伯虎的冷笑将他拉回现实。"西伯昌教出来的儿子,可别学你爹那套...虚伪的仁德。"

      姬旦怒火中烧,攥紧拳头又松开。

      不能发火,他提醒自己。父亲此刻正在羑里大牢,和老鼠蟑螂作伴。青年闭眼深呼吸,再度睁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传令,三日后全军开拔。"

      夜幕降临。

      军营各处陆续亮起灯火。

      主帐内。

      三名衣衫褴褛的士兵跪在中央。姬旦端坐主位,今日他特意提审这些败兵,就是要摸清那个神秘的有苏部落的底细。

      "啪!"帐外突然传来皮鞭破空的脆响,紧接着是崇伯虎的怒骂:"废物!"跪着的士兵们浑身一颤,仿佛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大人饶命啊!不怪我们逃跑......"右侧的年轻士兵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那...那部落的巫祝会妖术!他们往天上撒鬼火,俺们的战车转眼就烧成了火球!"

      "放你娘的屁!"中间的独眼老兵狠狠啐了一口,"分明是他们熟悉地形!把我们引进芦苇荡的沼泽...老子亲眼看着什长被鳄鱼拖下去..."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就那么咕嘟咕嘟冒着泡...不见了..."

      左侧的士兵始终低着头,直到姬旦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那张布满泥垢的脸上,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

      "你呢?看到了什么?"

      "大人..."士兵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我...我看见了他们的首领...是个妖怪..."他瞳孔剧烈收缩,"一头白发...蓝眼睛像鬼火...戴着青铜狐面具...他说话时...就像...就像夜枭在哭..."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既遇妖物..."姬旦声音表面平静,却暗藏颤抖,"你是如何脱身的?"

      "我...我哭着说家里有老母幼妹..."士兵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滑落,"半夜...绑我的绳子自己就松了..."他突然扑上前抓住青年的衣角,"大人!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的魂被勾走了?"

      姬旦抽回衣角,正要开口,帐帘突然被粗暴地掀开。崇伯虎带着一身血腥气闯了进来,腰间佩刀还在滴血。

      "留着这些败军之将何用?"他狞笑着,"不如斩了祭旗!"说着斜眼瞥向姬旦,"怎么?你怕了?"

      "荒谬!"姬旦霍然起身,腰间佩剑重重撞在案几上,震得灯盏摇晃。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传令!破寨后,务必活捉那个狐面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崇伯虎满意地踱步出帐。三个败兵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姬旦一人。

      白发...蓝眼...会是那个人吗?

      他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转而苦笑摇头。怎么可能...都过去十年了...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隐没在群山之后。有苏部落外,炊烟袅袅升起,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营地中央,绣着九尾狐图腾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大丫端着漆木食案走进帐中,见宫亭仍在油灯下伏案疾书,不由轻叹:"大人,该用饭了。"

      宫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又添了几道痕迹。与崇国那一战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已扫清西行路上的障碍,备好马车粮秣,连护卫向导都已点齐,就待出发取经......不,是回朝歌。谁曾想苏熊他们竟捅出这般大篓子。

      如今擒获的崇国贵族和俘虏成了烫手山芋,放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人!"苏熊风风火火闯进来。"接下来还要打吗?真要开战,咱们四个部落的勇士可不是吃素的!"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闭嘴!"苏河紧跟入内,藤杖精准敲在苏熊后脑勺上。"蠢货!这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老人转身行礼,压低声音说道:"大人,刚得到消息,崇国已经在边境集结了三十辆战车,我们该怎么办?"

      宫亭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不能退,这一仗非打不可。崇国吃了亏,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有把他们打疼了,才有坐下来谈的可能。"他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除非他们请动大王...只是我们这点兵力,恐怕连商王的眼皮都撩不起来。"

      帐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各部落首领鱼贯而入。白茅部的首领挤到最前,粗着嗓子喊道:"大人!那些崇国俘虏又闹起来了!"

      "闹事的鞭刑,轻伤者编入劳役队。"宫亭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竹简上顿了顿,墨汁在简上晕开一小片阴影,"重伤的......给他们个痛快。"

      赤狐部的长老伸长脖子:"大人!咱们的铜戈断了二十把!这仗还怎么打?"

      "拿缴获的战利品去南边的商队换。"宫亭蘸了蘸墨,流利答道,"按战功分配,多劳多得。"

      帐内顿时喧闹起来:

      "大人!我们的箭矢不够了!"

      "大人!东边的哨岗还没换防!"

      "大人!伤员太多,巫医忙不过来了!"

      大丫默默拨亮油灯,新添的灯油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晕。摇曳的火光里,案几上的竹简又堆高了一层。

      夜色渐浓,帐外的野狐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大丫突然惊醒,发觉自己竟趴在案边睡着了。她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见大人正摩挲着案头的铜狐面具,一只火红的狐狸不知何时溜进帐子,正围着他的靴子打转。

      "大人,这面具..."大丫犹豫着开口,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嗯?"

      "我总觉得...它有些邪性。"少女压低声音,"上次您戴着它施法后,部落里最凶的狗都不敢对您叫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宫亭轻笑一声,铜狐面具在指间转了个圈。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有时候,恐惧比刀剑更有用,你说是吗?小家伙?"他摸了摸狐狸的脑袋,对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

      白发青年戴上狐面具,镜中的身影既像人又像狐,狭长的眼睛向上挑起,森然的獠牙在灯火下泛着金光。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怎么样?我花大价钱定制的,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大丫举高油灯,跳动的火光给獠牙投下活物般的阴影。她盯着面具眼眶处幽深的孔洞,总觉得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透过那两个黑洞苏醒。

      "该去见见崇国那些小俘虏了,听说又闹绝食了?"宫亭拍了拍狐狸屁股,小家伙不情愿地窜出帐子。

      大丫噗嗤笑出声:"可不是!昨儿个还赌咒发誓'饿死不吃蛮食',今早烤全羊的香味飘过去,他们口水都快滴到靴面啦。"

      "多带些烤羊排。"青年微微一笑。"我去教教他们,什么叫口是心非。"

      羊圈改建的临时监狱紧挨着部落西侧的悬崖,夜风卷着羊粪的腥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守卫见首领亲临,忙举起松明火把。跳动的火光下,三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蜷缩在干草堆里——原先亮丽的锦缎衣袍,如今沾满干结的粪渍,活像三只掉了毛的孔雀。

      宫亭用骨杖轻轻敲了敲木栅栏。囚犯们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那张泛着幽光的铜狐面具时,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住了一个月了。"狐面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位公子可还习惯?"

      "妖...妖怪啊!"年纪最小的少年突然嚎啕大哭,慌乱中一脚踢翻了当夜壶用的破陶罐。尿液溅在同伴脸上,却没人敢抬手擦拭——半个月前那场诡异的鬼火表演还历历在目,沼泽地里腾起的幽蓝火焰,至今还在噩梦中灼烧着他们的神志。

      "野人!我叔叔可是崇伯虎!"个头最高的少年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却越说越小,"你们会遭天谴的..."旁边的浓眉少年始终没吭声,只是紧紧搂住最小的同伴。

      宫亭轻笑一声:"会不会遭天谴我不知道,但你们要是再闹事..."他故意拖长语调,"今晚的烤羊肉可就没份了。"

      三个少年互相看了看,最小的那个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宫亭转头吩咐守卫:"把吃的端上来。"他回头瞥了眼俘虏,面具下的声音带着嘲讽,"毕竟...我们这些'野人',最讲究待客之道。"

      羊圈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山羊用犄角顶开松动的栅栏,慢悠悠地踱到最小的少年身边,低头啃起了他腰间的丝绦。少年吓得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山羊的口水浸湿了他的衣料。

      "有个好消息。"宫亭用骨杖敲了敲黑羊的犄角,吓得它往后跳了两步,"崇国三十乘战车,现在正停在三十里外。"

      "放我们回去!"一直沉默的浓眉少年突然扑到栅栏前,"我爹...我爹会给你们很多钱!"

      年长的少年却冷笑:"何必求这些蛮子?等大军一到......"话还没说完,一阵裹着羊粪味的夜风猛地灌进来,他立刻弯腰干呕,精心维持的贵族仪态瞬间垮了。

      这时,守卫端着木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块烤羊肉和粗面饼。食物的香气立刻让三人眼睛发直,最小的那个甚至不自觉地往前蹭了蹭。

      宫亭暗叹一声,这些纨绔子弟,像温室里的花朵,哪里经得起风吹雨打?虽然嘴上还在逞强,但这一个月来,夜夜听着狼嚎,日日闻着羊圈的腥臊,想必快要坚持不住了。

      是时候给他们个台阶下了。

      正待开口,羊群突然骚动起来,四散奔逃。苏熊提着血淋淋的剔骨刀闯了进来:"跟这些小崽子废什么话!老子这就..."

      "杀了喂羊?"宫亭的骨杖轻轻抵在苏熊胸前,"你算过没,这些天他们糟蹋了多少粮食?"他一指那个最嘴硬的少年,"光是这位公子,就摔了七个上好的黑陶碗。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七个破碗......"少年虽然吓得发抖,还是硬着头皮顶嘴,"我家茅坑都比你们的碗干净!"话音未落,他的肚子突然"咕——"地发出一声长鸣。少年瞬间涨红了脸,连耳根都红得发亮,活像只煮熟的大虾。

      宫亭余光瞥见大丫躲在草料堆后,肩膀不停地抖动,显然是在憋笑。

      他轻叹一声,压低声音对苏熊说:"今晚就送他们到崇国边境......"

      苏熊眼睛瞪得溜圆:"大人!这......"

      "怎么?"宫亭挑眉,"你还想养他们一辈子?"他敲了敲身旁的山羊,"又不是这些畜生,养肥了还能宰来吃。"

      "妖君大人,求您别吃我......"最小的少年突然跪倒在地,"阿爹总说我挑食,肉太柴不好吃,嗝……"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抽泣噎住。这一哭像是开了闸,另外两个少年也绷不住了——年长的那个咬着嘴唇强忍泪水,中间的浓眉少年则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闭嘴......我不吃人。"

      宫亭指尖一挑,面具无声滑落。三个少年突然噤声,眼泪还挂在脏兮兮的脸上,却个个瞪圆了眼睛。

      月光如水,洒落在那人垂落的长发上,每一丝发梢都泛着清冷的光晕。他眉宇间带着倦意,可那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映着细碎的星光,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看。

      "您...您真好看......"最小的少年结结巴巴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又被同伴狠狠掐了一把。

      "多谢夸奖。现在知道我是人了吧?"宫亭头也不回地喊道:"大丫,去准备三套干净衣裳,再......"

      话音未落,小少年突然指着地面尖叫起来:"狐、狐狸!好多狐狸!"

      宫亭一转身,羊圈里不知何时溜进了几只赤狐,正围着地上的羊肉碎屑打转。它们个个耸着鼻子,显然是被羊肉的香味吸引来的。可这还没完——远处的草丛里又钻出几只,紧接着是更多,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像点点鬼火般靠近。

      三个少年吓得脸色煞白,抱作一团:"原、原来您真是狐仙大人......"

      越来越多的狐狸涌入羊圈,有的甚至大胆地蹭起靴子,一副熟稔模样。宫亭揉了揉太阳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部落崇敬狐狸,这些野狐向来不怕人,可眼下这阵仗,倒真像是他召来的。

      这下,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野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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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次发完文就手痒想改,看到错别字要改,觉得句子不顺要改,突然想到更好的梗更要改! 如果哪天您二刷时发现剧情突变——那八成是我又在"装修"了!不过故事内核保证越改越香,就像回锅肉,多炒几次更入味嘛~
……(全显)